暑假作业,是教育最大的形式主义

原创 清远的海纳百川 海纳百川语文

2026年6月30日 21:30 河南 116人

文/张海

窗外的蝉鸣正一阵紧似一阵。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崭新的《暑假生活》。塑料膜还没撕干净,封面上印着"快乐暑假"四个字。翻开第一页,是"基础知识巩固",第二页,"阅读理解训练",第三页,"写作能力提升"。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这个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本册子填满。

这些作业最后去了哪里?

开学前一周,抄答案。开学第一天,收上去,堆在办公室角落。学期末,卖给废品站。

这是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在演。

老师知道学生不会认真做。学生知道老师不会认真批。家长知道这只是一场必须配合的表演。

但每年暑假,这套戏准时开场。

为什么?

因为暑假作业不是"为了学习"而存在的。它是"为了证明学校没有放假"而存在的。

当手段本身成为目的,过程本身取代结果,这就是形式主义。形式主义的本质,是集体自欺。

形式主义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无效。而在于它连"无效"这个事实都要掩盖。

一套暑假作业,通常包括:语文练习册、数学练习册、英语练习册、日记若干篇、读书笔记若干篇。

这些作业是谁设计的?

不是任课老师。是出版社。是教辅公司。是某种标准化的、去人格化的工业流程。

老师只是搬运工。把现成的册子发下去,在家长群里发一条"请督促完成"的通知,任务就算完成了。

这里没有教学。只有管理。

更深一层:暑假作业是教育权力最廉价的延伸。

学期中,学校通过课表、铃声、考试、排名来管理学生。暑假两个月,这种管理出现了真空。

怎么办?

布置作业。

作业不需要教师在场,不需要教室在场,甚至不需要学习在场。它只需要"任务"在场。

只要任务在场,学生就被确认在学校的管辖范围内。家长就被确认在配合学校的责任框架内。学校就被确认在履行教育职责。

这是一个闭环。唯一缺席的,是"学习"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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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学家古德哈特有一个著名的定律:"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暑假作业本是促进学习的手段,当"交作业"本身成为管理目标时,它就不再促进学习,而只促进应付。

社会学家布迪厄把这种现象称为"符号暴力"——它不是物理强制,而是通过文化符号让被支配者自愿服从。暑假作业正是这种符号暴力的假期版。

有人会反驳:不布置作业,学生两个月就荒废了。

这个反驳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它默认了"学习"等于"写作业","不荒废"等于"被任务填满"。

这是一种多么贫瘠的教育观。

当然,合理的担忧不应被嘲讽。但问题的关键不是"要不要",而是"是什么"。我们给孩子的,到底是点燃好奇的火种,还是浇灭热情的任务?

暑假的真正价值,恰恰在于它提供了学校无法提供的东西:不被任务切割的时间。

一个孩子在暑假里发呆、闲逛、观察蚂蚁、追蝴蝶、帮大人干活、和同伴吵架又和好——这些看起来"不学习"的经历,恰恰是学习的原始材料。

写作需要生活体验。阅读需要安静心境。思考需要不被打断的时间。

暑假作业消灭的,正是这些。

它用密密麻麻的题目,把孩子的暑假切割成"任务单元"。它用"必须完成"的焦虑,把家长的暑假变成"督战现场"。

最后,孩子学会了应付,家长学会了焦虑,老师学会了免责。

没有人真正在学习。

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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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说暑假不该有学习。我是说,暑假的学习不该是"作业"的逻辑——被布置、被检查、被量化。

所以我试过另一种做法。大概七八年前,我也尝试过"创新"。那年暑假,我没发练习册,给学生布置了一个任务:去菜市场做一次调查,记录五种蔬菜的价格变化,然后写一段话。

我以为我在做"项目式学习"。我以为我把学习从教室搬到了生活。

开学后,我收到了什么?

绝大多数学生交上来的"调查报告"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一样。另外几个孩子,一个说"我忘了",一个交了一张空白纸。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布置的"实践作业",不过是另一种"暑假作业"。我以为我在创新,其实我只是把"练习册"换成了"调查表"。任务还是任务,要求还是要求,学生应付的还是应付。

如今回想,我当年那个"创新"任务,对有些孩子不是任务,而是羞辱——它默认了一个有闲、有能、有心的家长的存在。

那个暑假教会我一件事:形式主义的根子不在"做什么",而在"怎么做"。只要学习是被布置的、被检查的、被量化的,它就逃不出应付的逻辑。

再往深里追问:为什么这种明知无效的形式主义,能够年复一年地运转?

因为暑假作业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功能——它提供了"教育在场"的幻觉。

上级检查,学校可以拿出厚厚的作业本。家长质问,学校可以拿出详细的作业清单。社会评价,学校可以拿出"狠抓不放"的姿态。

作业成了道具。学生成了演员。教育成了背景板。

在这个系统里,"做没做"比"有没有用"更重要,"有没有"比"好不好"更重要。

这就是形式主义的本质:它维护的不是教育质量,而是教育系统的自我合法性。

暑假作业背后,有一个"不可能三角":学校管理效率、家长托管需求、学生自主发展,这三者在暑假难以同时满足。暑假作业是学校和家长为解决前两个需求,而牺牲第三个的"低成本方案"。点明这个结构性的无奈,不是为形式主义开脱,而是让人看到:问题不在某个人的懒惰,而在系统的设计。

真正的暑假学习,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学校真的在乎学生的暑假,它会提供而非布置:推荐几本书,说"挑一本你喜欢的";设计一次调查,说"想知道就去看看";信任两个月里会有无聊的时刻,也会有突然想写点什么的时刻——抓住那个时刻,是你自己的事。

这些做法的共同点是:它们承认学生是主体,承认暑假是生活,承认学习不是写作业。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每年暑假前,我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布置的这些作业,我自己愿意做吗?

答案通常是否定的。

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东西,凭什么让学生做?

这不是责任心的问题。这是诚实的问题。

教育最大的敌人,不是懒惰,而是自欺。不是不做事,而是做明知无效的事,还要假装它有效。

暑假作业,就是这种自欺的最高形式。

它消耗了学生的热情,消耗了家长的信任,消耗了教师的诚实,最后只留下一堆卖给废品站的纸。

而教育,本不该如此廉价。

一个诚实的教育系统,或许应该坦然承认:在暑假,学校的影响是有限的。交出这段时光的主导权,并提供支持而非任务,是一种更高级的担当。

如果你也是老师,今年暑假前,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布置的作业,我自己愿意做吗?诚实回答。这是打破自欺的第一步。

而我们最终需要的,是一个敢于让暑假回归生活本意的教育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