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特里尔因埃里希·凯斯特纳作品的插图而享誉世界,但他远不止于此。如今,他的政治漫画结集出版。由此呈现出的,是一位目光锐利、又富有同情心的幽默家。1946年,一家荷兰报纸刊登了一幅漫画:一个男人肩扛钢笔,戴着大帽子,穿着红鞋,背上驮着一张网,网里装满了神情阴郁的强人。他吹着口哨,神态轻松,仿佛正走向一个显然阳光明媚的未来。
几乎每个人都认识特里尔,哪怕只是通过一本书的封面:一个身穿瓶绿色衣服的男人,近乎踢着正步般走过一处刺眼明黄的柏林广场,两个男孩躲在广告圆柱后面窥视着他。这个画面之美,几乎不输德·基里科。
那是一个炽烈的夏天,影子从右侧清晰地投下。这也是一段友谊的开端:瓦尔特·特里尔与埃里希·凯斯特纳。1929年《埃米尔和侦探》出版时,凯斯特纳还是一位并不太知名的作家,而特里尔早已是传奇人物,凭借为《滑稽画报》《女士》《青年》等众多杂志绘制的封面广为人知。
凯斯特纳曾说:“当年在柏林,谁若脑子里只想着数字,被城市的喧嚣催赶着匆匆穿街过巷,只要在最近的报摊上看到一幅‘特里尔’,就会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微笑起来。”
对权威的不驯,对世间一切虚张声势者的嘲讽,特里尔早在布拉格老城那座古典主义风格的家族宅邸中就学会了。他是家中7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父亲靠着为维也纳宫廷和奥匈帝国贵族制造手套发家致富。瓦尔特负责家族编年史中的插图,而且画得越尖刻越好。
这后来也成了问题,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的6个兄弟姐妹和父母那样有足够的气量。他曾因给老师画讽刺肖像而被学校开除。后来,他去了慕尼黑,师从出奇宽容的弗朗茨·冯·施图克,逐渐形成了清晰的线条风格,以及对色彩和色彩反抗力量的惊人感觉。他开始为《辛普利齐西穆斯》工作。20岁时,《滑稽画报》从柏林向他发出邀约。
这家刊物的发行量比德国任何一家日报都高。特里尔嫌对方开价太低,索要双倍,结果拿到了3倍。这个热爱足球、打网球、收藏玩具的画家,就这样成了德国绘画界的“贾马尔·穆西亚拉”。
自1910年起,他生活在施普雷河畔,身边是时装人偶和庞大的玩具收藏。他从早上7点一直近乎疯狂地画到晚上11点,捕捉普鲁士首都的现实,再把它们变成自己幻想中的玩具世界。他用色彩和画笔扑向当下,也从1914年起投入战争宣传。在这一点上,他与许多左翼自由派同事和朋友并无不同。
多年来,柏林的“宠儿出版社”一直是纪念瓦尔特·特里尔的中心。如今,安特耶·M·瓦尔特霍斯特编成《瓦尔特·特里尔:政治作品》,以一本注释丰富、分析细致的汇编呈现出来。
也因为凯斯特纳的那些书让他闻名世界,特里尔接到的委托多得超出他的承受能力。留存至今的,有数百种杂志封面和数千幅插图。移居加拿大与女儿团聚之前不久,特里尔取得了英国国籍。
英国信息部资助了他,因为它意识到,战争不只是靠武器,也可以靠钢笔取胜。特里尔或许真的能对德国人构成威胁,因为他把英国的抵抗转化为艺术,赋予它视觉语言,并设计传单。他还画过一套10幅的折页画册,由英国皇家空军投撒到德国和被占领地区。
特里尔把他“笑死”了。他把他画得很小,就像他把所有大人物、所有暴发者、所有掌权者都画小一样,为的是剥去他们自以为是的伟大,也让人们不再害怕他们。他把他们画得和他们本来一样可笑。这正是他危险之处。
从瓦尔特·特里尔的政治作品中,能学到很多。这本书本身就是一堂20世纪历史课,读着读着,人会不断去查那些争论和战役的背景。人也会不断怀念一个“特里尔”:他那种无条件拥抱幸福的能力,他清澈的目光,他的人性,他的道德感。
两次大战留下的许多弹坑和废墟,如今都已被填平重建。但德国意识中最深的一道伤口之一,至今仍在隐隐作痛——那就是这位目光如刀、却又怀着同情心的幽默家所留下的空缺。
迁居多伦多附近蓝山地区、住进自己设计的房子后不到一年半,特里尔便于1951年去世。到了加拿大,他依然不缺工作。他几乎无所不能。沃尔特·迪士尼曾向他发出邀请,问他是否愿意去好莱坞。特里尔早在1920年代就已经制作过政治动画片,但他拒绝了这份邀请。
他不愿放弃自己的名字,不愿融入一支匿名的绘图大军,也不愿为了某种电影工业式的强势控制去工作。他想要自由,终于像自己幻想中的世界那样幸福。
凯斯特纳写道,特里尔是“死于心碎”。特里尔曾为他的30多本书绘制插图。凯斯特纳还说,特里尔用自己的天赋传播了幸福,“而正因为这太罕见了,他也因此幸运地拥有了自己的天赋”。我们仍然需要他那种明朗而积极的人道主义。我们仍然需要瓦尔特·特里尔。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他也能让人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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