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你因为喉咙痛、流鼻涕去看医生,整个就诊过程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一刻钟。医生只简单问了几句,便递给你一张抗生素处方。你可能想着“吃几天药就好了”,却很少意识到,这张在匆忙中写下的处方,正悄悄把一个全球性的健康危机往前推了一小步。
医疗社会学家朱莉娅·希姆查克(Julia Szymczak)在研究中发现,医生对抗生素的使用决策,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理性”。她指出,除了病原体和微生物学的考量,情绪和社会因素常常会左右医生的笔。换句话说,有些时候明明知道抗生素对病毒感染无效,处方还是开了出去——这背后的驱动力,有时候和生物学毫无关系。
希姆查克在美国犹他大学医学院工作,她把自己的研究聚焦在两个问题上:第一,为什么在真实的临床实践中,医生们很难按照指南和证据来使用抗生素?第二,基于这些理解,能不能设计出一些策略,帮助他们改善处方行为?在她看来,抗生素的使用决策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病理生理学的判断,更是一个关于社会动力学的故事。
要理解这个故事,我们得先回到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抗生素耐药性已经被列为全球最主要的公共卫生威胁之一。从原理上说,抗生素是用来对付细菌感染的,它对病毒无效。然而,不少医生会给病毒感染者开具抗生素。对病人而言,一次不必要的抗生素治疗可能带来短期的副作用,比如腹泻,也可能造成更持久的影响,例如肠道菌群的紊乱。从更大的尺度上看,抗生素的过度使用和误用,给细菌施加了巨大的生存压力,迫使它们演化出耐药能力,也就是能够抵抗那些原本要杀死它们的药物。这样一来,“超级细菌”便可能应运而生——它们能躲过大多数、甚至所有现有抗生素的攻击。在最糟的情景下,未来15年内,那些原本很容易治疗的感染病,可能导致数以千万计的额外死亡。
正是为了寻找遏制抗生素滥用的有效方法,有研究者专程前往日本,调查一项被证明能够显著减少抗生素过度使用和误用的项目。这项调查得到了美国健康报道记者协会和联邦基金的报道奖学金支持,是一个系列报道的第二篇,重点比较日本和美国在门诊儿科领域的抗生素使用情况。这个系列的第一篇文章曾介绍过日本一个独特的激励项目,其核心在于通过改变医生在诊所中的默认行为,来减少不必要的抗生素处方。虽然项目的具体运作细节没有完全展开,但可以确定的是,它瞄准的正是那些导致处方偏离指南的社会性因素。
研究者发现,要深入理解医生为什么会在明知不必要的情况下还是开出抗生素,就必须关注临床决策中的“非医学”层面。希姆查克的研究揭示,医生对于社交互动中的很多特征都非常敏感。比如,他们可能会担心如果不给病人开抗生素,病人会觉得这次就诊没有获得实质性的治疗;或者害怕因此被病人质疑专业能力;又或者只是因为在极其有限的就诊时间里——或许就像题目里提到的,一次生病就诊只有800秒——想要快速结束一次诊疗,而开具抗生素成了一个表面上“高效”的选项。这些细微而强大的社会动力,往往在不知不觉中盖过了指南上的白纸黑字。
值得注意的是,关于这些因素如何影响处方行为,研究界目前给出的更多是“初步证据”和“研究人员推测”,而不是已经板上钉钉的结论。希姆查克本人也强调,她所做的努力,是理解这一切为何困难,然后尝试开发出一些干预手段,这些手段全都基于对医生实际行为的深入了解。也就是说,这不是在谴责某个医生群体的“非理性”,而是在描绘一个真实世界中人们做决策时所处的复杂脉络。
那么,知道了社会因素在发挥作用,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希姆查克近期的工作重心,正在于把这种理解转化为实用的策略。比如,怎样设计一种干预措施,让医生对环境中的社交压力变得更“免疫”?或者,能不能像日本的某个项目那样,通过调整工作流程中的默认选项,让“不轻易开抗生素”变得和呼吸一样自然?这些策略仍在探索之中,但每一次尝试都在提醒我们:抗击抗生素耐药性,除了研发新药,还有一种同样有力的武器,那就是理解人类自身的行为逻辑。
故事讲到这里,你可能会好奇,日本那个项目到底是怎么在日常诊所里改变医生行为的?它和我们通常理解的“奖惩制度”一样吗?可惜目前我们能够看到的描述还只是冰山一角——该项目“通过改变医生的默认行为”来减少抗生素误用,至于具体怎么改变、效果到底能持续多久,还需要等待更多细节浮出水面。但至少,它所指向的方向已经非常清晰:如果我们想守住抗生素这最后一道防线,就不能只盯着细菌看,还得转过头来,看看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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