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最高法院在“全国共和党参议员委员会诉联邦选举委员会”一案中的裁决,外界最初的反应并不陌生,也几乎可以预料:又一道竞选资金监管防线被拆除,更多资金将涌入选举,腐败风险又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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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看法忽略了这项裁决真正带来的变化。二十年来,法律第一次转而强化政党,而不是那些过去15年里逐渐压过政党的外围组织。如果这些年你一直担心“黑金”政治和不受问责的超级金主,那么这恰恰是本应乐见的判决。

先看政党为何会变得如此虚弱。此次被最高法院推翻的“协调支出上限”,并不是麦凯恩—范戈尔德法案的产物。它可以追溯到“水门事件”后的1974年修法,当时法律限制政党委员会与本党候选人直接协调时可以支出的金额。

2002年的麦凯恩—范戈尔德法案做的是另一件事,而且可以说打击更大:它禁止政党接受“软钱”,也就是过去支撑政党的无限额资金。随后,“公民联合会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以及“斯皮奇诺诉联邦选举委员会”案催生了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这类组织只要在名义上与候选人保持“独立”,就可以无限额筹款和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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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就形成了此后一直存在的失衡体系。某位亿万富翁支持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可以向一场参议院选举投入2000万美元。某个501组织还可以再花上数百万美元,而且无需披露捐款人身份。

但真正的政党——那个长期存在、需要承担责任、运作透明、负责招募候选人、审查候选人并最终要面对选民的机构——却被限制在一个看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协调支出额度内。我们建立起的,是一个系统性削弱本应受问责机构、反而让那些本就不为公众负责的组织占尽优势的制度。

最高法院如今开始纠正这一点。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代表6比3多数意见写道,协调支出上限违反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其影响说起来简单,实际意义却难以低估:全国或州一级政党委员会,现在都可以与本党候选人直接协调并无限额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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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正是外围组织永远无法复制的一点——协调,恰恰是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被明确禁止从事的行为。政党现在可以与本党候选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共同策划广告、邮寄宣传、地面动员和数据运营,并为此买单。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则只能在外部揣测。几乎一夜之间,政党委员会拥有了一项资金更充裕的竞争对手在制度上无法具备的工具。

不过,支出上限被推翻,只是故事的一半。联邦法律本来就允许同一政党的不同党组织之间无限额转移“硬钱”。州级政党委员会也一直拥有独立进行协调支出的权力。把这些制度安排与这次裁决叠加起来,政党就不再是一个受上限约束的单一行动者,而变成了一张网络。

这在竞争激烈的参议院选举中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全国共和党参议员委员会或民主党参议员竞选委员会,可以在全国范围内筹款,再把资金转给决定参议院控制权的关键州党组织。州党组织随后就可以与本党候选人进行完全不受上限约束的协调支出。

全国委员会的筹款能力,与州委员会的协调支出权限,由此连成一条持续运转、没有上限、精准投向关键席位的资金管道。政党不再只是被迫旁观外围组织主导空中战的“次要伙伴”。它自己就可以成为空中战的主角。

这也正是本案产生的背景。万斯当时是一名首次竞选参议员、筹款能力有限的候选人,希望借助所属政党更雄厚的财力,却发现法律挡在前面。政党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招募并支持那些既无法自掏腰包参选、也尚未建立全国捐款人网络的候选人。二十多年来,政党第一次可以把真正有分量、且与候选人协调一致的资金,投向自己亲手招募的候选人。

需要说清楚的是,些事情并没有改变。这并不意味着“软钱”回归。政党用于协调支出的每一美元,仍然都必须是“硬钱”——必须在联邦捐款限额内筹集,只能来自法律允许的捐款人,不能动用企业或工会金库资金,也不能接受外国资金,而且每一分钱都要公开披露。

这种约束不是缺陷,而是制度优势。政党资金是美国政治中最容易追踪的资金。相较于取代政党的那些匿名501网络,强化政党的地位,如果重视透明度,这反而是更有利于信息披露的结果。过去20年的改革,在无意中把资金一步步赶向了制度中最黑暗的角落。这项裁决则把其中一部分重新拉回到阳光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有两张多米诺骨牌仍未倒下。第一,是捐款人向政党捐款的限额。如果最高法院认真贯彻自身逻辑,这些上限自然会成为下一个目标。第二,是麦凯恩—范戈尔德法案对“软钱”的禁令。

如果这两项限制也被推翻,政党就不只是恢复元气,而是会重新回到美国政治的中心位置,把填补法律制造出的真空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和“黑金”组织挤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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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政党经历了漫长而缓慢的资金抽离之后,那些本来就被设计为要对选民负责的机构,或许终于可以与那些不向任何人负责的组织正面竞争。这不是走向腐败的一步。对于仍然相信政党应当发挥作用的人来说,这是二十多年来政党在最高法院迎来的最好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