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寒舟隐婚三年,我做过最熟练的事,是当一个透明人。他给我冷冰冰的协议,给我尺寸不对的戒指,给我一个永远等不到他回家的卧室。听说他心里有个白月光,我信了。协议到期那天,我签好离婚协议,摘下戒指,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拖着行李箱回了江南老家。
他回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我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电话已经挂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表姨接到通知——她本人不必出席,但需要旗袍店的模特到场,展示旗袍文化作为签约仪式的一个环节。
表姨放下电话,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但我很乐意看戏”。
“囡囡,人家项目方点名要你去,说是昨天开幕式上的旗袍展示效果很好,领导很满意。”
我正坐在裁衣台旁边逗那只布偶猫,听了这话手一顿,猫趁机从我怀里跳走了。
“表姨,你信吗?昨天开幕式十几个模特,就偏偏点名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表姨拿起一件新做的旗袍在我身上比划,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重要的是人家项目方点名了,咱们店以后还想在镇上混,不能得罪大客户。”
“……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
表姨笑出了声,把旗袍往我怀里一塞:“去吧,就当给你表姨拉生意了。”
签约仪式在乌溪镇政府的会议厅举行,比我预想的正式得多。主席台上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台下坐了几十号人,有镇政府的领导、陆氏集团的代表、当地商会的人,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我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领口绣着一枝墨梅,是表姨上个月新做的款式,还没正式对外展示过。表姨说这件旗袍的名字叫“冷香”,穿在我身上正好——又冷又香,爱答不理。
我觉得表姨在内涵我,但我没有证据。
进了会场,我正要往后面的角落里走,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拦住了我,笑容标准得像酒店门童:“沈小姐,陆总请您坐前面。”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第一排正中央,陆寒舟旁边的位置空着。
“我是来当模特的,坐后面就行。”
“陆总说,太太应该坐前面。”
我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压低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太太?”
“好的,陆太太。”
我决定不和打工人过不去,咬着牙走到第一排,在陆寒舟旁边坐了下来。他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感觉到我坐下,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缓缓下移到旗袍领口的墨梅上,又收回去。
“很适合你。”他说。
“什么?”
“这件旗袍。”他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冷香。很衬你。”
他知道这件旗袍的名字?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表姨,表姨正和旁边的周婶交头接耳,两人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签约仪式进行得很顺利,领导讲话、交换文件、握手合影,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我按照安排在仪式结束后上台展示了旗袍,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我差点以为陆寒舟让我来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直到最后一个环节——记者采访。
一个本地媒体的女记者站起来提问,话筒对准了陆寒舟:“陆总,听说您这次在乌溪镇除了考察项目,还有私人的行程。有传言说您的太太就是乌溪镇人,请问是真的吗?”
整个会场安静了。
我站在台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旗袍的下摆。
陆寒舟面前摆着好几个话筒,他微微倾身,声音平稳而清晰:“是的,我太太是乌溪镇人。”
全场哗然。
记者眼睛一亮,追问道:“那您这次来乌溪镇,除了工作之外,是否也有陪伴太太的计划?”
“不是陪伴。”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台侧的我身上,“是追。”
会议室里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快门声响成一片。后排的周婶猛地拽住表姨的胳膊,声音大到半个会场都听见了:“哎哟我的老天爷!”
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
记者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穷追不舍:“陆总的意思是,您和太太之间有矛盾?”
“没有矛盾。”陆寒舟的声音依然稳得像在谈一笔几十亿的并购案,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是我做得不够好,让她失望了。我在努力弥补。”
坐在第一排的镇领导集体石化,商会的人面面相觑,合作方老总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不知道是被感动的还是被吓的。
而我站在台侧,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这算什么?当众表白?商业采访变情感访谈?陆氏集团的公关团队看到这段视频会不会集体辞职?
采访终于结束了,我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就被扣住了。
“又跑。”
陆寒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他的手掌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上次轻了很多,但依然不容挣脱。他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肩头,把那张冷峻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干什么?记者会报道的,网上会传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不说的话,”他垂下眼睛看我,“你还要躲我多久?”
我被他问得一愣。
“沈时吟,”他松开我的手腕,后退了一步,给我留出一个安全的距离,“这三年来,我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过我和你的关系。董事会的人以为我是为了应付奶奶才随便找个人结婚,外界以为陆太太只是一个不存在的符号,连你自己都以为我心里有别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往外掏。
“是我的错。我把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说,让你靠猜度过了三年。”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我无名指上的钻戒。
“但从现在开始,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陆太太。”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会议室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落地窗外是乌溪镇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再远处是黛色的山峦和缓慢流动的云。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年来从未对我多说一句废话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片终于不再掩饰的、滚烫而坦荡的情绪,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陆寒舟,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觉得。”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快到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只要你还在这儿,就永远不晚。”
我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眼眶里的水光。窗外的阳光太刺眼了,刺得人想流泪。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旗袍店。
不是因为原谅他了,而是因为签约仪式上那段采访真的传到了网上,不到三个小时就冲上了热搜。标题耸动得令人发指——、、。
林栀打了八个电话过来,我接了最后一个。
“沈时吟!你上热搜了!你和你那个冰块老公上热搜了!”
“我知道。”
“他不是有白月光吗?这什么情况?”
我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他那个白月光是他小叔的未婚妻,他喝醉了叫的‘念念’是他妹妹,他结婚时给的戒指尺寸错了是因为结婚当天根本没上心,现在他追到乌溪镇来了,在签约仪式上当众说‘是追’,现在全网都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等一下,信息量太大,我消化一下。”
又沉默了三秒。
“所以这三年就是个巨大的乌龙?”
“差不多。”
“那你还跑什么?他长得帅又有钱,还没白月光,你——”
“林栀。”我打断她,声音连自己都觉得疲惫,“他确实没有白月光,但他也没有爱过我。三年的冷暴力是真的,那份像商业合同的协议是真的,结婚当天连戒指尺寸都能弄错也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你说得对。”林栀的语气软下来,“所以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我靠在河边的石栏上,看着夜色中缓缓流动的河水,远处有人家在放烟火,一簇一簇的光亮倒映在水面上,转瞬即逝,“他现在的表现确实让我意外,但我不确定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不习惯失去。”
“你怕他是占有欲作祟,不是真心?”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栀用她特有的、大咧咧的语气打破了沉重的气氛:“那你就晾着他!让他追!追个一年半载的,真心假意自然就看出来了。我跟你说,男人这种生物,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你越跑他越追,你停下来他反而没劲了。”
我被她逗笑了:“你这什么歪理。”
“实践出真知的理!你姐妹我谈过的恋爱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提醒过你,我口味重,吃盐多。”
“沈时吟你闭嘴。”
笑过之后,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动了一点。我挂了电话,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走到旗袍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台阶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保温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保温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有力,是那种一看就是从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字。
“听宋阿姨说你晚上容易胃寒,酒酿圆子暖胃。早点休息。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陆。”
我端着那碗酒酿圆子站在店门口,夜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拂过脸颊,温温热热的,像他刚才在走廊里碰我戒指的指尖。
那只布偶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蹭着我的脚踝喵喵叫。我低头看它,它仰着圆脸用那双蓝汪汪的眼睛望着我,仿佛在说——这人好像还不错,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我蹲下身,把猫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声说了一句连猫都听不太清的话。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猫喵了一声,没有回答。
陆寒舟说第二天有雨,果然准了。
早上起来天就是灰蒙蒙的,到了中午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往下砸,到下午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乌溪镇的排水系统显然经不起这种考验,青石板路面上很快就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水。
旗袍店今天没有客人,表姨在楼下的裁衣台前赶一件定制的旗袍,我在二楼窗边看书,布偶猫窝在我腿上打呼噜。雨声敲打着瓦片屋顶,像一首节奏散漫的打击乐,催得人昏昏欲睡。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放下书下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是镇东头开民宿的老陈。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秀兰姐!不好了!你们老沈家的老宅进水了!雨太大,河道涨水,你赶紧去看看!”
表姨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我已经从楼梯上冲了下来,抓起门口的伞就往外跑。
“时吟!你慢点!等等我!”表姨在后面喊。
但我已经跑进了雨里。
沈家的老宅在镇子的最东边,靠近河道拐弯的地方,地势偏低。妈妈在世的时候,每到汛期都会提前把一楼的家具往高处搬。她走了三年,这宅子空了三年,没人打理,河道也没有人提前清理。
我撑着伞在雨里跑,但风太大,伞被吹翻了好几次,最后我干脆把伞收了,直接淋着雨跑。
青石板路面上全是积水,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旗袍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跑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我的心凉了半截。
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堤,浑浊的水正从大门的缝隙里往院子里灌。院墙是老的青砖墙,被水泡久了摇摇欲坠,有几块砖已经松动了。
我推开大门,院子里的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我趟着水往里走,打开堂屋的门,里面的景象让我差点哭出来。
一楼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妈妈留下的那张老榆木桌腿泡在水里,墙角那只樟木箱子底部已经湿了一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相框歪歪斜斜地悬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那只樟木箱子——妈妈说过,里面有她年轻时候的嫁妆,有我爸当年写给她的情书,有我小时候的奖状和照片,有我们一家三口全部的回忆。
我把手机和钥匙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扔,弯下腰去搬那只箱子。箱子是实木的,又大又沉,我一个人根本搬不动。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只把它挪动了一点点,水还在不停地往里灌,院子外面的河水还在涨。
“妈……”我的声音哽咽了,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搬不动……我搬不动它……”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沈时吟!”
我回头,看见陆寒舟站在院子里。
他也浑身湿透了,那件价值不菲的深蓝色西装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狼狈,但眼睛里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慌张。
“你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他没回答,大步蹚着水走进堂屋,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樟木箱和满脸泪水的我,二话不说脱下西装外套裹在我身上,然后弯下腰去搬那只箱子。
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湿透的衬衫袖口下凸起来。箱子被他一点一点地抬离了水面,他咬着牙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积水在他脚下分开又合拢。
“二楼还有东西吗?”他把箱子搬到院子里的高台上,转回身问我。
“还有……还有我妈的相册和一些衣服……”
“带路。”
他跟着我上了二楼,帮我把妈妈房间里的相册、衣服、首饰盒全部打包,一趟一趟地往楼下搬。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积水越来越深,院墙上的青砖终于撑不住了,哗啦一声塌了一角,泥水从豁口处涌了进来。
“不能再待了!”陆寒舟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出去!”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我打横抱了起来,踩着满院的积水往外走。我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他怀里是湿透的衬衫,底下是他滚烫的体温,心跳快而有力,透过薄薄的布料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掌心。
他抱着我蹚过巷子里齐膝深的积水,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低着头用额头替我挡着雨。我缩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雨水混着雪松香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像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宋阿姨说你往老宅跑了。”他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你手机打不通,我……”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他怕我出事。
走出巷子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赶来的表姨和老陈。表姨看见被陆寒舟抱在怀里的我,愣了一瞬,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囡囡!你吓死我了!”
陆寒舟把我放下来,我脚刚落地就被表姨一把搂进怀里。表姨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我,转向陆寒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浑身湿透,白衬衫上全是泥点子,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但还是能看出一道红痕。
“小陆,你手——”
“没事。”他把手臂往后藏了藏,“东西搬出来了,樟木箱和相册都在,应该没有太大损失。等水退了,我让人来修院墙。”
表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旗袍店二楼的小客厅里。
电力断了,表姨点了两支蜡烛,昏黄的烛光把墙上挂的各色旗袍映得影影绰绰。布偶猫缩在沙发角落里舔爪子,偶尔抬头喵一声,像是在表达对天气的不满。
我洗了热水澡,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没干透,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陆寒舟也换了一身干衣服——表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套男人的衣裤,据说是表姨夫生前留下的,款式老旧但干净,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脚踝,看起来滑稽又让人心酸。
表姨在厨房热了姜汤,一人灌了一碗,然后搬出被褥在客厅打地铺,说今晚三个人都不许单独睡,万一雨再大起来好有个照应。
我睡沙发,表姨睡地铺,陆寒舟靠在沙发上打盹。
蜡烛快烧完的时候,表姨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布偶猫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枕头边上,蜷成一个毛球。我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还疼吗?”我轻声问。
黑暗中,陆寒舟的声音沙沙地传过来:“不疼。”
“你撒谎。”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我看见了,那道口子不浅。”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上过药了。”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滴滴答答地敲着瓦片,像是谁在弹一把走了调的琵琶。
“陆寒舟。”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在烛火微光中勾勒出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靠在沙发上微微偏头,似乎正看着我。
“因为你在那里。”他说。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是一句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慌。
“你公司那边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待在乌溪镇。”
“我远程办公。重要的会议可以飞回去开,当天往返。”
“不累吗?”
“累。”
他的坦诚让我愣了一下。
“但比起三年里找不到你的那种累,不算什么。”
我攥紧了毯子的边缘,把半张脸埋进毯子里,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心跳声太大,我怕他隔着半米的距离都能听见。
“陆寒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们结婚那天,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过?”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黑暗吞没了他的沉默,把时间拉得很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你四十分钟。”
我愣住了。
“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很旧的帆布袋。你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签了字,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次。”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我想跟你说点什么,但你签完字就走了,说医院那边还有检查要做。我让助理把戒指给你,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愿意让我亲手给你戴上。”
烛火又跳了一下。
“戒指尺寸是我猜的。我猜错了。”
我躺在沙发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进毯子里,洇出一小片温热的水渍。
三年。我以为这段婚姻从第一天就是敷衍,以为在他眼里我只是协议上的一个名字。可他在民政局门口等了我四十分钟,他记得我那天穿什么衣服、拎什么包、头发扎成什么样。他猜过我的戒指尺寸,只是猜错了。
“陆寒舟,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的笑意,“你大概不需要。”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节奏越来越慢,像一个故事终于讲到了句号。
蜡烛烧完了最后一点蜡油,火苗晃了晃,彻底熄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毯子被轻轻拉了拉,盖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过来,很低很轻,“明天雨就停了。”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老宅的水退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地的淤泥和倒塌的半边院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倒是还在,只是树根被水泡得发了白,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开花。
老陈带着几个街坊来帮忙清理淤泥,周婶煮了一大锅姜丝面,一碗一碗地端给干活的人。古镇的人情就是这样,谁家遭了灾,不用招呼,左邻右舍自己就来了。
陆寒舟也来了。
他换了一身黑色T恤和工装裤,是镇上五金店临时买的,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看起来滑稽得让我笑了出来。这是我三天来第一次笑。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弯腰开始搬院子里被水泡过的砖石。
他从早上八点干到中午十二点,手臂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表姨看见了,心疼得直跺脚,把他从院子里拽出来,不由分说地按在门口的板凳上,拿出医药箱给他重新包扎。
“你这孩子,干起活来不要命的!”表姨一边上药一边数落他,“你这双手是签几十亿合同的手,不是搬砖的手!”
陆寒舟坐在板凳上,乖乖地伸着手臂让表姨包扎,表情恭顺得像个小学生。他的T恤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脸颊上还蹭了一道灰印子。这副模样要是被京圈那些人看见,大概能承包一整年的笑料。
可他坐在我家老宅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斑驳的青砖墙和刚抽新芽的桂花树,画面看起来却意外地和谐。
下午,陆寒舟找的工程队到了。领头的师傅姓郑,据说是陆氏在乌溪镇项目上的合作方,带着一队人马和设备,效率高得吓人。不到两个小时就把院子里的淤泥清干净了,院墙的修复方案也出了草图。
郑师傅拿着图纸给我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费用方面陆总已经交代过了,您不用操心。”
我看了一眼坐在桂花树下喝水的陆寒舟,他正和老陈聊天,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放松,眉眼舒展,不再是那个冷着脸让整个董事会大气不敢出的陆总,只是一个在古镇午后和人闲聊的年轻人。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在乌溪镇待了不到半个月,却已经变了很多。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三年来我从未有机会看到。
傍晚收工,街坊们陆续散了,工程队也撤了,老宅的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陆寒舟两个人。
夕阳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清新气息。院子里的淤泥清干净了,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老石板地面,被水洗过之后反而显得干净了许多。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
陆寒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我坐着。
“这棵树是我爸种下的。”我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六岁那年,他从外面带回来一棵桂花树苗,和我妈一起种在这个位置。他说等树长大了,就在树下摆一张石桌,夏天乘凉,秋天闻桂花,冬天在树杈上挂腊肉。”
陆寒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棵桂花树,树干有水桶那么粗,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每年秋天都会收桂花,晒干了做桂花糕、桂花酒。她说这棵树是我爸留给她的,看到树就像看到他。”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最后那几个月,躺在病床上,跟我说等她好了就回来摘桂花,说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好……”
我没能说完。
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圈。
陆寒舟伸出手,极轻地把我揽进怀里。他的手环在我肩上,力道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我靠在他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隐忍的、咬着嘴唇的哭,而是一种彻底的、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眼泪把他新换的T恤肩膀位置洇湿了一大片,他没有躲,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我妈走的那天,”我的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我一个人在医院签字……我不知道该通知谁……你那天在出差,我打了你的电话,你没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了,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沈时吟。我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想说不怪他,但哭得太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三年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哭过。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没有,独自搬出别墅的时候我没有,在茶楼面对他说“不想继续了”的时候我也没有。
可今天,坐在老宅的门槛上,闻着泥土和桂花树的味道,靠在他温热的胸口,我终于撑不住了。
他抱着我,一直抱着,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再变成安静的沉默。夕阳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暗了下来,桂花树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剪影。
“沈时吟,”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很轻,却很坚定,“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打我电话,我一定接。”
“如果你在开会呢?”
“挂掉。”
“如果你在见很重要的客户呢?”
“让他等着。”
我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映着的星光。那双终年冰雪覆盖的眼睛,此刻温柔得不像话。
“陆寒舟,你变了。”
“没有变。”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只是有些话,我终于敢说了。”
老宅的修复工程持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陆寒舟每天早上从镇上唯一一家商务酒店出来,步行十五分钟到老宅,跟着工程队一起干活。他说反正在酒店待着也是开视频会议,不如来工地出出汗。郑师傅从最初的诚惶诚恐变成了习以为常,甚至敢使唤他递砖了。
表姨隔三差五来送饭,每次都带双份的——一份给我,一份给“小陆”。我有一次听见她跟周婶咬耳朵,说“这小伙子越看越顺眼,比电视上那些明星都好看,对咱家囡囡也好”。周婶附和说“就是就是,上次我看他蹲在地上给囡囡系鞋带,那个自然劲儿,一看就是真心疼”。
我假装没听见,端着饭碗走开了。
桂花树的叶子渐渐恢复了精神,被水泡过的树根周围冒出了几棵嫩绿的新芽。郑师傅说这树命硬,能活。我高兴得差点又哭出来。
陆寒舟让人在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和我爸当年设想的一模一样。他说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他要来收桂花,让我给他做桂花糕。
“你会做桂花糕?”他挑了挑眉,表情意外得真诚。
“不会。但可以学。”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老宅修复工程正式完工。院墙重新砌好了,比原来还结实,郑师傅特意在墙上留了一排小花窗,说是江南老宅的传统做法,既透光又通风。堂屋的地面重新铺了老青砖,妈妈留下的那只樟木箱子被放在了最干燥通风的位置,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修葺一新的老宅,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妈妈,我们家还在。”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陆寒舟没有回酒店。
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我坐在他对面,石桌上摆了两杯表姨自酿的米酒。月色很好,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光。
“项目快结束了。”他转着手里的酒杯,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我知道他说的是乌溪镇的河道治理项目,这半个月他除了在老宅帮忙,也在推进项目进度,两边都没耽误。
“我后天飞北京,有个会必须回去开。”
“嗯。”
他看着杯中的米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沈时吟,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夜风吹过桂花树,树叶沙沙作响。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米酒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脆弱。陆寒舟,京圈太子爷,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此刻坐在我老家院子里的一张石凳上,紧张得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少年。
“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很快地打断了我,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你可以慢慢想。我回去之后,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我被他这副罕见的手足无措逗笑了:“陆总,你谈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不等对方开口就先自己退让?”
他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只有跟你才这样。”
我端着米酒喝了一口,酒液甜丝丝的,后劲却很大。我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陆寒舟,我想在这里再住一段时间。”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好。”
“老宅刚修好,表姨的旗袍店也需要人帮忙,文化节虽然结束了但后续还有几个合作要跟进。”我一条一条地列给他听,“而且布偶猫太小了,经不起长途折腾,我想等它再大一点——”
“沈时吟。”他打断了我的长篇大论。
“嗯?”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他说,“你想住多久都可以。这是你的家。”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失落,没有不满,只有一种简单的、笃定的包容。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我现在重新追求你——不是用协议,不是用责任,就是用一个男人追求一个女人的方式,认认真真地追——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很长的一瞬。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桂花落在石板上。
“那你得从送花开始。”
他笑了。
那是半个月来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把整个院子的月光都比了下去。
“好。”他说,“从送花开始。”
两天后,陆寒舟的飞机从杭州起飞,飞往北京。
我去机场送他。他穿着一身炭灰色的西装,重新变回了那个矜贵疏离的陆总,但站在安检口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只对我展露的温度。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你会回吗?”
“看你表现。”
他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极快地捏了捏我的手指,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目送他消失在通道尽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陌生号码发来的——虽然他早就不算陌生人了,但我始终没有改掉那串号码的备注,仿佛保留着一个未完成的悬念。
“登机了。花已经订好了,每周一束,送到旗袍店。第一束是栀子花,你说过喜欢。”
我靠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看着外面起起落落的飞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有一架飞机正沿着跑道缓缓滑行,银白色的机翼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航班,但我还是举起手机,对着那架飞机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
发送成功后,我又加了一个设置——仅他可见。
这是我给他的第一个确定的信号,希望他能看懂。
陆寒舟走了之后,乌溪镇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缓慢与安静。
但他的存在感并没有消失。
每周一上午十点,花店的老板娘都会准时出现在旗袍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精心搭配的鲜花。第一周是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甜而不腻;第二周是白玫瑰,花茎上系了一条淡绿色的丝带,卡片上写着“你说过喜欢绿色”;第三周是洋桔梗,第四周是芍药,第五周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束金桂,桂花季还没到,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让人在温室里提前催开的。
表姨每次收到花都比我兴奋,把花插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对着花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同一句话:“小陆送的,好看吧?”
我怀疑陆寒舟把她收买了,但我没有证据。
布偶猫越长越大,从巴掌大的一小团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毛球。我给它取名叫“小九”,因为它是九月份来到我身边的。小九最喜欢趴在裁衣台上看表姨做旗袍,偶尔伸爪子拨弄一下线团,被表姨拍了无数次脑门依然屡教不改。
周婶的冰糖肘子成了旗袍店的常备菜,她说我太瘦了,要补。我吃了两个月,胖了五斤,对着镜子捏腰上的肉,然后给陆寒舟发了条消息:“你的花把我喂胖了。”
他秒回:“花不能吃。”
“是周婶的肘子。”
“那我给她涨工资。”
“她不是你员工。”
“那就以陆太太的名义给她送锦旗。”
我看着“陆太太”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不让表姨看到我红透的耳根。
隔天下午,我在隔壁茶楼帮老陈核对民宿的线上订单——他刚学会用在线预订平台,每操作一步都要问我一嘴。正忙活着,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寒舟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北京办公室的窗外,夕阳正从高楼的缝隙里沉下去,天空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下面附了一句话:“北京今天傍晚很好看。如果你在就好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好看。”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白色的猫举着爪子,上面写着“收到”。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五秒钟,确认了一个事实:陆寒舟,陆氏集团总裁,三十岁的成熟男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发表情包了。
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金秋十月,桂花开满了整个乌溪镇。
空气里到处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走在巷子里,风一吹就有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在肩头。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也开了,花开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繁盛,满树金黄,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条。
我搬回了老宅住。
修缮后的老宅干净整洁,堂屋里摆着妈妈留下的樟木箱,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厨房里飘着桂花香。我按照妈妈的方子学做桂花糕,头两次失败了,糕体要么太硬要么太散,周婶看不下去了,亲自上门教学,在她的指导下我终于做出了一笼能吃的成品。
我把做好的桂花糕拍了照片,发给了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桂花开了。桂花糕也做成了。这是第一批成品,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过得去。周婶说我有天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电话就响了。
“你做了桂花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在连续开了很多会之后抓住了一个喘息的间隙。
“嗯。”
“好吃吗?”
“还行。”
“给我留了吗?”
“你在北京,我怎么给你留?”
“我周五飞杭州,晚上到乌溪镇。”
我愣了一下:“你又来?”
“什么叫‘又’?”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对,就是委屈,陆寒舟居然会用委屈的语气说话了,“我上次说的是回去开会,没说不再来。”
周五傍晚,陆寒舟准点出现在了古镇的巷口。
这一次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搭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秋冬时装大片里走出来的人,但手里拖着的不是Rimowa行李箱,而是一个大号的保鲜箱。
“这是什么?”我站在旗袍店门口,指着那个保鲜箱问。
“你猜。”
他把保鲜箱放在裁衣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青团。每一只都用保鲜膜仔细包好,底部垫着冰袋,显然是精心准备了很久。
“王阿姨的蛋黄肉松青团,你不是最爱吃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好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她每天只做五十只,我今天早上六点去排队才抢到十二只。”
王阿姨的青团是北京一家老字号的手工点心铺,藏在前门的一条胡同里,没有外卖,没有网购,想吃只能亲自去排队。我在北京那三年,每到春天都要去排上两三个小时才能买到一盒。
我只跟他说过一次,大概是在两年前的某个早晨,他难得在家吃早餐,我顺嘴提了一句。
他记住了。
我拿起一只青团,咬了一口,咸蛋黄的浓香混着肉松的咸鲜和艾草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
“好吃。”我说,声音有点发闷。
他笑了。
深秋的午后,他把北京排了一早上队才买到的青团带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古镇,坐在我面前看着我吃,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桂花在枝头安静地落着,巷子深处有人在唱评弹,弦声咿呀。他穿着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坐在旗袍店门口的石阶上,和来来往往的街坊打招呼,熟稔得像是住了很多年。
晚上,我们一起在老宅的院子里吃饭。
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是我亲手做的。桂花树下挂了一盏新装上的暖黄色小灯,是陆寒舟这次带过来的。他站在凳子上挂灯的时候,我说“你小心点”,他说“你放心”,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因为这两句对话和三年前某个晚上的对话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次是他在别墅里换灯泡,我站在旁边说了同样的话。
可是这一次,他挂完灯跳下来,没有说“谢谢”,而是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好了。”他说。
菜是我花了整个下午准备的:一碟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桂花藕片,一碟龙井虾仁,一碟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腌笃鲜。都是江南家常菜,我妈在世时教我的。
陆寒舟每样菜都吃了两碗饭。
“你吃慢点。”我看他吃饭的速度,忍不住开口。
“好吃。”他头也不抬,筷子精准地夹起最后一块排骨,“比别墅里厨师做的好吃。”
“陆总,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跟你学的。你以前每天都会夸厨师做的菜好吃,哪怕只是一碗白粥。”
我低下头去夹菜,假装被呛到咳了两声,不让他看到我红了的脸颊。
吃完饭,我们坐在桂花树下喝茶。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院墙上方,像一幅画。
“今天是十五。”他说。
“嗯。”
“我在北京的时候,每次看到满月都会想,你那边看到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
我没有回答,但我悄悄挪了挪石凳,离他近了一点。
桂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沉,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成好看的线条。他手边的茶杯冒着袅袅白汽,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氤氲在我们之间。
“沈时吟。”
“嗯?”
“这两个月,你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堂屋,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是一把钥匙。
老宅大门的钥匙。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说,声音轻但稳,“这个家,我只留一把钥匙。另外两把,一把在表姨那里。”
我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这一把,给你。”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睛看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你来乌溪镇,不用住酒店了。”
夜风吹过桂花树,满树金黄簌簌作响,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他羊绒大衣的肩头。
他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拂掉我头发上落的桂花,指尖从我的额角滑到耳后,动作温柔到了极点。
“沈时吟,”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而郑重,“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让你以为我不爱你。”
“第二蠢的,是花了三年才来追你。”
他在满院桂花香里吻了我。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