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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雨夜,最后一碗酒

那是道光年间一个深秋的雨夜。

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河北沧州城外一家小客栈里,掌柜正准备上门板打烊,忽然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那人缩在屋檐底下,雨水顺着破旧的青布长衫往下淌,脚边放着一个竹箱笼,漆皮都磨没了。掌柜喊了一声:“客官,住店吗?”

那人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紫。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住不起。”

掌柜打量他一眼——是个读书人,身上那件长衫虽然破,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动了恻隐之心:“先进来吧,坐下喝碗热汤。”

这个书生,姓李,叫李星海。

就在三天前,他第三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乡试榜上。

前两次落榜,他还跟自己说“下次再来”;这一次,他是借了高利贷进的考场,想着万一中了,什么债都能还上。万一……不中呢?

他没敢想。

可榜单一出来,白纸黑字,从头到尾,没有“李星海”。

他站在人群里,旁边的举子在放鞭炮庆祝,碎红纸屑落了他一身。他伸手掸了掸,转身走了,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话。

回到住处,房东堵在门口要房租。他把身上最后几文钱掏出来,房东啐了一口,把他的铺盖卷扔到了雨地里。

箱笼里只有几本翻烂了的书,和一块他娘留下的旧玉佩——那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

三天了,他没吃过一顿饱饭,全靠井水充饥。今晚实在撑不住了,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家客栈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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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掌柜的“好心”

客栈掌柜姓刘,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是个和气人。他把李星海让到角落里坐下,提来一壶热酒,又端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吃吧,不收你钱。”刘掌柜说。

李星海眼眶一热,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他吃得狼吞虎咽,酱牛肉塞了满嘴,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赶紧用袖子擦了,可越擦越多。

刘掌柜坐在对面,不催,不问,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等李星海吃完了,喝了两杯热酒,脸色缓过来一点,刘掌柜才开了口:“公子贵姓?打哪儿来?”

李星海把自己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从五岁启蒙,说到二十岁第一次下场;从母亲纺线供他读书,说到母亲病死那天他还在赶考路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刘掌柜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给他续上酒:“李公子,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考试无常,中了是运,不中是命。可您这肚子里有没有学问,我姓刘的跟您聊这几句就看出来了,不比那些中了举的差。”

就这一句话,李星海的眼泪又下来了。二十年了,从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

亲戚们见了他就摇头,邻居背后叫他“书呆子”,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不是这块料?

可刘掌柜说他不差。

那天晚上,刘掌柜没让他走,给他开了间房,说“先住着,等雨停了再说”。李星海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头一回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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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层加码的“温情”

接下来的日子,李星海就在这家客栈住了下来。刘掌柜不催房钱,还管一日两顿粗茶淡饭。李星海过意不去,主动帮店里写菜单、记账目。

刘掌柜常常忙完了就过来陪他坐坐,听他讲四书里的章句,讲历朝历代的典故。

每次听完,刘掌柜都拍大腿:“哎呀,李公子,你这肚里装的可都是宝贝啊!可惜了,真可惜了!”

店里偶尔有南来北往的客人,刘掌柜就拉着李星海出来陪坐,跟客人介绍说:“这位李公子,学问深着呢,你们聊。”

李星海跟那些客人谈诗论文,客人也都点头称许。有一回,一个贩卖绸缎的商人还当场写了幅字请他点评,李星海边看边指出几处用典不妥的地方,商人连连称谢。

李星海慢慢找回了一点自信。他开始觉得,也许自己不是没用,只是运气不好。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客人”,有一半是刘掌柜安排好的“托儿”。

那个绸缎商人、那个说自己捐过监生的老者、那个自称退隐老夫子的老头,全是一伙的。

他们坐在李星海对面,一边点头夸赞,一边把李星海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家有几亩地、还欠多少债、有没有亲戚做官、脑子里最缺什么。

半个月后,刘掌柜觉得“料”够了,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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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贵人”姓徐

这天夜里,刘掌柜备了一桌酒菜,神神秘秘地把李星海叫到后屋。

“李公子,我跟您说个事。”刘掌柜压低了嗓门,“我有个远房表亲,姓徐,在河南那边一个府衙里做师爷。前几天他路过沧州,在我这儿歇了一晚,跟我聊起一桩事——他们府衙缺一个文书,负责抄公文、管档案,活儿不重,一年有四十两银子的薪俸,年底还有节敬。他一听我说起您,很有意思想见见。”

李星海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四十两银子,他考了二十年科举,连一个秀才的廪膳银都没领过。有了这份差事,欠的债能还上,还能存点钱,兴许将来还有机会再考。

“可他……他凭什么用我?”李星海问。

刘掌柜笑了:“我跟他说了您的学问,他说要先看看您写的字。您写几个字,我托人带给他。”

李星海连夜写了一篇小楷,又附了一首七律,讲自己半生坎坷、怀才不遇。

刘掌柜收了信,三天后回来,满脸喜色:“成了!徐师爷说您这字这文,放在府衙里都是拔尖的!让您尽快动身去河南,他安排您入职。”

李星海高兴得一夜没睡着。他跪在客栈房间里,朝着北方——那是他娘坟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娘,儿子有出路了。”

第二天一早,刘掌柜塞给他十两银子做盘缠,还写了一封引荐信,嘱咐他到了河南先找“徐师爷”。李星海千恩万谢,背着那个旧箱笼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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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路上那位“陈老爷”

从沧州到河南,走了七八天。一路上李星海心里又忐忑又期待,晚上歇脚时总把引荐信掏出来看一遍。

到了河南某府,他按刘掌柜写的地址找到了一处大宅。门房进去通报,很快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拱手笑道:“这位就是李公子吧?常听表兄提起你!快请进!”

这人就是“徐师爷”,四十岁,留两撇鼠须,说话又快又利索。他把李星海让进书房,看了刘掌柜的信,又问了几个学问上的问题,李星海对答如流。

“好!就你了。”徐师爷一拍桌子,“不过李公子,你来得巧,正好赶上一桩事——我们府台大人明日要赴省城述职,身边缺个随行的书记。你跟我一块儿去,路上帮大人拟几份文书,要是做得好,回来就能定下来,薪俸还能往上提。”

李星海求之不得。

第二天,他跟着徐师爷上了路。同行的还有府台“陈大人”和他的“陈夫人”。

陈大人五十来岁,红脸膛,说话嗡嗡的,派头十足。一路上住驿站、吃官饭,驿站的人见了“陈大人”果然恭敬行礼——李星海瞧在眼里,最后一点疑心也放下了。

可他哪知道,这个“陈大人”是个老骗子假扮的。驿站之所以认他,是因为徐师爷提前派人拿了伪造的“勘合”文书来打过招呼。

清代官场驿站查验勘合,认文书不认人,骗子团伙就是钻的这个空子。

路上走了五天,李星海替“陈大人”拟了两份公文,陈大人看了赞不绝口:“好文笔!回去就定你,别走了。”

李星海心里美得不行,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苦总算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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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顿要命的酒

到了省城,住进一家大客栈。当天晚上,徐师爷张罗了一桌酒席,说是给“陈大人”接风,也顺便庆贺李星海入职。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李星海喝得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跟徐师爷称兄道弟。陈大人坐在上首,笑眯眯地频频举杯劝酒。

第二天一早,李星海醒来时头还疼着。他推开门,看见隔壁陈大人的房间门口围了一堆人,徐师爷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出事了。”徐师爷把他拉到一边,“陈大人……殁了。”

李星海脑子“嗡”的一声,酒全醒了。他挤进去一看,陈大人直挺挺躺在床上,嘴角发黑,已经没了气。

“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就……”李星海喃喃道。

徐师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人群:“别慌。你听我说——这顿饭是你我安排的,酒菜是你我张罗的,陈大人死了,咱们脱不了干系。尤其是你,李公子,你昨晚上跟大人同席,同桌的人都看着呢。要是报了官,第一个拿你问话。”

李星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徐师爷又说:“不过咱们还有一条路——你知道陈大人这次来省城是做什么的吗?他是来接任一个新缺的。那边的官员还没见过陈大人本人,只有吏部发的文书和印信在我们手里。只要有人顶上去……”

李星海瞪大了眼:“你是说,让我假扮陈大人?!”

徐师爷按住他肩膀:“你以为我想?但眼下只有你能顶——你跟陈大人身材相仿,年纪也差不多。关键是,你一旦被官府拿了,就是死罪。可你顶上去,做个一年半载官,攒够了银子,想走随时能走。走的时候报个病故,谁查得出来?”

李星海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想拒绝,可徐师爷把一封“文书”摊在他面前——上面写的名字是“陈文远”,籍贯、年龄那一栏,徐师爷说“我已经改成你的了”。

“签字。签了,你就是陈大人;不签,我现在就喊人报官,你看着办。”

李星海哆哆嗦嗦地提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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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做“官”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李星海过得像个提线木偶。

徐师爷教他学陈大人的笔迹,教他背陈大人的履历,教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连那身官服穿上怎么迈步、怎么拱手,都练了好几遍。

陈夫人——准确说,是骗子团伙里负责演夫人的那个女子——则在旁边温声细语地“开导”他:“你看,你现在是官了。你想想你从前受的那些白眼,想想你娘,她要是知道你当了官,得多高兴。”

李星海慢慢发现,做“官”的感觉确实不赖。客栈里的伙计见了他低头哈腰,地方上的小吏对他恭恭敬敬,走在大街上老百姓自动让路。二十年来他连正眼瞧人都没底气,如今居然有人给他下跪了。

他开始习惯这种日子。他甚至开始想,如果一直这么“顶”下去,也不是不行。反正谁也不认识真正的陈大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夫人”每天给他端的茶、炖的汤里,都掺着慢性毒药。

徐师爷掐着日子算好了——等到了新地方、见了当地富户,就让他“暴毙”在繁华之处,然后他们再以“家属”和“幕僚”的身份向目击者索赔私了。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他的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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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银楼门口的最后一刻

上任第三天,“夫人”拉着他去逛当地最热闹的街市。走到一家银楼门口,夫人突然站住了脚,说进去打几件首饰。

李星海作为“府台大人”,自然跟着进了门。夫人挑了几样东西,让掌柜称重、算工钱。

掌柜报了数目,夫人却突然变了脸:“你这秤有问题吧?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银子的成色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拿九成银充足色糊弄我?”

掌柜是个老实人,连忙解释:“夫人,小店童叟无欺……”

夫人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高,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李星海皱着眉,不得不开口给夫人撑腰:“掌柜的,你敢糊弄官眷?知道我是谁吗?”

掌柜吓得脸都白了,连连作揖。李星海正要继续训斥,忽然胸口一阵绞痛,像是有人拿刀在里头搅。他想抬手扶住柜台,手臂却抬不起来,眼前发花。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银楼的柜台上。

人群炸了锅。李星海软软地倒下去,脸朝下,砸在青砖地上,一动再没动。

“夫人”和徐师爷同时扑了上去,一个哭天抢地,一个高声叫喊:“府台大人被这掌柜害死了!别让他跑了!”

掌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他看看地上的尸体,看看面前哭闹的“官眷”,再看看门口越聚越多的百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徐师爷把他拽到里屋,关了门,冷冷地说:“私了还是见官,你选。见官的话,案子报到刑部,你全家上下都得跟着吃官司;私了的话,你出银子,我们办事,人不知鬼不觉。”

掌柜咬了半天牙,最后把店里所有的现银、金条、银锭全搬了出来,又连夜从钱庄拆借,凑了八万两。那是他三代人攒下的家底。

天亮之前,徐师爷、“夫人”和一众同伙带着八万两银子已经出了城。客栈刘掌柜也早就关了店门不知去向。

银楼掌柜后来卖房卖地,才勉强还上钱庄的债。从一个富翁变成了沿街要饭的乞丐。

而李星海的尸体,被好心的路人用一张破草席裹了,扔在城外的乱葬岗上。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给他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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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拆解“燕雀相贺”

这就是江湖上让人闻之色变的“燕雀相贺”。

“燕”——是刘掌柜。用温言软语、免费食宿、耐心倾听,一点一点融化你的警惕心。你不缺钱他给不了你钱,你缺的是被人认可、被人看见。他给的,恰恰就是这些。

“雀”——是徐师爷、假陈大人、假夫人那一整伙人。他们分工明确,有人扮官、有人扮眷属、有人扮过路客商,轮番上场,把你层层围住。你每走一步,都在他们的剧本里。

“相贺”——是那一场庆功宴。他们喝酒吃菜,看你一步步走进圈套,心里早就算计好了你这条命值多少钱。等你一死,他们拿着你的命换来的银子举杯相庆。

整个局最阴毒的地方,是它不抢你不逼你,它让你主动往里走。你每走一步,都以为是自己选的。

李星海要是不贪那四十两银子的差事呢?他可能还在沧州城外流浪。可对李星海来说,那四十两银子意味着尊严、意味着出路、意味着这二十年没有白费——他拒绝不了。

骗子的高明之处就在这儿:他们不是给你一个你“想要”的东西,而是给你一个你“缺”的东西。

缺爱的人给你爱,缺尊重的人给你尊重,缺机会的人给你机会。你往里跳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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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历史的回声

“燕雀相贺”这四个字,原本是好意。它出自《淮南子·说林训》:“汤沐具而虮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意思是说,大厦盖好了,燕雀有了新窝,互相庆贺。

可到了江湖骗子嘴里,这个美好的词被硬生生拧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

李星海是不是真有其人?在明清的野史笔记里,类似的记载不只一处。

道光年间河北沧州的版本,说的就是他;康熙年间徽州的版本,主角换了个姓;明万历年间山东还有个叫韩宝成的考生,遭遇也差不多。

细节各有出入,但骗局的骨架一模一样——先以温情笼络,再以官位诱之,最后杀人灭口、讹诈巨款。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套打法早就成型了,而且“疗效”极好,一代代骗子反复使用,屡试不爽。

它提醒我们的是: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最容易上钩。

缺钱的时候突然有人给你送钱,缺爱的时候突然有人对你嘘寒问暖,缺机会的时候突然有人给你铺路搭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问一句:凭什么是我?

雪中送炭的人,未必是好人。他可能是看见了你身上那块“炭”能卖多少钱。

李星海到死都以为自己站上了人生巅峰。他不知道的是,那场“燕雀相贺”的盛宴里,他从来不是客人——他是那道主菜。

本文资料来源: 1. 清代道光年间河北沧州“燕雀相贺”骗局故事(书生李星海遇害案) 2. 明万历年间山东考生韩宝成遭遇“燕雀相贺”骗局的记载 3. 康熙年间徽州寒门书生骗局故事 4. “燕雀相贺”成语出处:《淮南子·说林训》(“汤沐具而虮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 5. 清代驿站勘合制度及官员赴任凭证流程 6. 江湖“蜂麻燕雀”四大骗术门类的分类与特征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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