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群又炸了。
“有些人啊,垃圾都不分,丢人!”
肖秀云甩出三张照片,最后一张是我家门口的。袋子里,一个塑料瓶混在剩菜里,格外扎眼。
但那瓶子,不是我家买的。
老何劝我:“忍了吧,跟老年人吵不值当。”
我没回群。但我把照片里那个金属扣子放大了看——上面印着“肖”字。
她大概不知道,我手里攥着她家晾衣架的扣子。那东西,是证据。
01
那天晚上我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手机就嗡嗡震个不停。
打开一看,单元群已经99 条消息了。
肖秀云在群里发了三张照片,配文是:“咱楼道有些人啊,素质真是没法说,垃圾都不会分,还好意思住这儿。”
我点开照片,前两张是别人家门口的垃圾袋,拍得模模糊糊。
第三张是我家门口的。
那个绿色垃圾袋我认得,是上个月社区发的分类专用袋。袋子里装着剩菜叶子,一个矿泉水瓶歪歪扭扭卡在袋口,瓶盖都没拧紧。
肖秀云接着打字:“401这家,一而再再而三的,我说她几次了,一点不改。大家说怎么办?”
下面立刻跟了好几条。
“就是,太不自觉了。”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直接投诉给物业,让她罚钱。”
“我看她平时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素质这么低。”
老何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把手机递回来:“别理她,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我说:“那不是我家的垃圾。”
老何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矿泉水瓶。”我把照片放大,“我家从来不买那个牌子的水。赵博裕喝纯净水,咱俩喝茶,哪儿来的那个瓶子?”
老何凑过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去跟她对质吧,她又不会信。”
我没说话。
我知道老何说得对。
跟肖秀云这种人讲道理,跟对牛弹琴差不多。
你刚说一句,她能回你十句。
你跟她讲证据,她跟你谈态度。
你让她别管闲事,她说你破坏社区和谐。
我从头到尾翻了翻肖秀云的朋友圈,全是转发的东西——什么“坏人变老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没素质”、“垃圾分类要从娃娃抓起”。
她退休前是工厂质检员。
她儿子和儿媳住隔壁栋,儿媳妇不让她带孙子。
她在家里没话语权,在群里就找回了存在感。
这些事,都是吴向东告诉我的。吴向东住楼下,他老婆跟肖秀云的儿媳在同一个菜市场卖菜,什么风吹草动都知道。
老何看我盯着手机不吭声,叹了口气:“睡吧,明天再说。”
我把手机扔床头柜上,关了灯。
可躺了半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没看。
但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在楼下碰见肖秀云。
她正站在单元门口,跟另一个大妈说话。看见我拎着垃圾袋出来,她的目光立刻粘在我身上。
我走过去,她故意侧了侧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有些人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那个大妈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但没说话。
我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没回头。
但心里憋着一股气。
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愤怒,反正就是堵得慌。
02
周六上午,我在厨房切菜,听见楼下有人吵吵嚷嚷。
探头一看,是肖秀云在楼道里拦着一个小伙子说话,手里还拿着手机。
那小伙子我认识,是三楼的租户,刚搬来没多久。
等我下楼买菜时,吴向东正靠在楼下抽烟。他看见我,朝我努努嘴:“又开始了。”
“什么又开始了?”
“你不在群里看啊?”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老肖又发了两张照片,说302那小子外卖盒子没分类,直接就扔了。她拍了照发群里,还@了物业要处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302门口的照片。
“那小子也不是故意的吧,一单身汉,哪有那觉悟。”吴向东把烟掐了,“不过老肖这人吧,你说她管闲事也好,说她是义务监督员也罢,反正她就这脾气。”
“她儿媳妇不让她带孩子,她就来找别人事?”我问。
吴向东嘿嘿笑了两声:“你知道还问我?”
他压低声音:“她儿媳妇那人厉害着呢,上个月她儿子在群里说‘妈你别管垃圾的事了’,老肖当场跟她儿子吵了一架。你说她能不憋屈?退休了,在家没地位,总要找点存在感吧。”
我叹了口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但可怜归可怜,她不能逮着我不放啊。
下午我回去以后,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肖秀云发了302的照片后,物业半天没回应。她又发了一条:“没人管是吧?那我明天直接找社区。”
物业这才冒泡:“好的肖阿姨,我找302沟通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肖秀云的套路。
她不是真的在意垃圾分类。
她享受的是“我说了算”的感觉。
你越不理她,她越要找你的事。你以为她不搭理她就会消停,不可能的。她只会变本加厉,因为她需要别人承认她的存在。
我想起赵博裕之前跟我提过的一个词——“刷存在感”。
肖秀云就在刷存在感。
反正没人管她,她就在群里刷,在楼道里刷,在小区的角角落落刷。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群里肖秀云@了我:“401何秀芬,上周的垃圾还没整改吗?”
配了一张照片,是我家门口的垃圾袋。
我点开图片看了看,袋子里又是一堆东西。
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垃圾袋靠近门缝的位置,露出一截银白色的东西。
像是个金属扣子。
我放大图片,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
确实是扣子。
扣子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肖”字。
03
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怦怦跳。
那个扣子,我认得。
肖秀云家的晾衣架,每个撑杆上都有一颗金属扣子,上面印着她家的姓。
去年年底,她晒被子的时候从阳台上掉下来一颗,我当时看见了,想还给她,但后来忘了。
那颗扣子,掉在我家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现在,它出现在肖秀云拍的照片里。
而且是在我家的垃圾袋里。
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垃圾袋里的东西,有一部分是从外面捡来的。
是故意放在我门口的。
想清楚这一层,我后背有点凉。
手机又震了。
群里有人回复肖秀云:“肖阿姨,这次你拍的照片我也看见了。那个垃圾袋,好像不是402的吧?有次我在楼道里看见402的垃圾袋,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人替我说话。
肖秀云立刻回复:“你什么意思?我还能冤枉她?”
那人没再说话。
但群里安静了。
我知道肖秀云这会儿肯定很生气,她需要的是大家一起骂我,结果被人浇了冷水。
我没在群里出声。
但我把那张照片截图保存了。
之后我给吴向东打了个电话,问他肖秀云家晾衣架的事。
吴向东说:“她家晾衣架确实摔过一次,后来她儿子买了个新的。旧的她就放楼道了,不知道后来扔哪儿了。”
我说:“那个旧的晾衣架,上面的金属扣子,是不是掉了?”
吴向东想了想:“好像掉过一个,当时她在楼道里找半天没找到,后来就算了。咋了?”
我没告诉他扣子的事。
只是心里有了底。
晚上赵博裕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笑了:“妈,你这思路不对啊。她靠嘴,你就靠嘴?你傻不傻?”
“那你说怎么办?”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给我看。
“你这种情况,我好几年前就在网上看过。你不知道吧,现在有一种上门分类回收服务,人家直接到你家里来,帮你分好类,称重,还能返现。你压根不用自己动手,更不用跟她扯。”
我半信半疑:“还有这服务?”
“大把。”他翻了翻订单记录,“你要不要试试?我帮你订一个,三天上门一次。你只要把垃圾分好装进他们给的垃圾袋里,剩下的不用管。他们来收的时候,按重量给你钱。虽然少,但好歹是个意思。”
“几块钱的事,我不在乎钱。”
“不是钱的问题,妈。”赵博裕收起手机,“你用这个服务,就算是省心了。以后她再说你不分类,你直接拿出来说——我用的是专业服务,我分类达标率百分百。她自己呢?她自己分得好不好,谁知道?”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不是为了争口气,是为了让自己省心。
“行,你帮我订一个。”
第二天,赵博裕就帮我注册好了。
下午,快递送来了一箱专用垃圾袋,还有一本使用手册。
我看着那几卷印着LOGO的黑色袋子,心想:这东西,真的能治肖秀云的病吗?
04
收到垃圾袋的第二天,我就用上了。
把厨余垃圾、可回收物、其他垃圾分门别类装好,塞进不同的袋子里。然后在APP上预约了上门时间。
头一次有回收员来敲门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紧张。
是个小伙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胸前挂着工牌。他拎着一个电子秤,一个折叠推车,动作麻利地接过我递过去的垃圾袋。
“阿姨,挺好的。这个袋子里面厨余垃圾没问题,可回收物也分开了。”他一边称重一边说,然后把重量录进手机,“您这个月的回收金额累计到五块钱了。”
五块钱?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个瓶子才换五块钱?
不过转念一想,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省心。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又用了两次服务。
每次回收员来了称完重就走,动作干净利落。
我慢慢就习惯了。
但肖秀云比我动作还快。
她大概是注意到我门口换了垃圾袋,第四天就在群里发了照片。
“有些人又换包装盒了,也不知道到底分没分好。”
配的照片是我家门口的黑色垃圾袋。
我没回她。
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这种袋子,不会是专门用来糊弄人的吧?”
我盯着手机,差点笑出声。
肖秀云这人,真是闲得慌。
不是怕她,是懒得理。
但群里有人开始替我说了。
“肖阿姨,你怎么知道人家没分好?人家换了垃圾袋,分得更好了也说不定。”
肖秀云秒回:“那她怎么不出来说?躲起来不敢见人?”
我看了几眼,还是没回。
不是怂,是我不想跟她在群里吵。跟她吵架,她只会更来劲。
第二天下午,我下楼买菜的时候,碰见吴向东在单元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冲我点点头:“你跟老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她在群里说你,你咋不吭声?”
我说:“我没空跟她扯。我有自己的生活。”
吴向东吐了一口烟圈:“你越不吭声,她越来劲。”
“我知道。”
“那你就由着她?”
“我不管她。”我拎着菜袋子往楼上走,“她愿意查垃圾就查去,我反正分好了。”
吴向东在后头喊了一句:“你是个好人,可你也太好说活了。”
我没回头。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好说话。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等了五天。
到了第五天,物业在群里发了一个通知。
“各位业主:本月楼道垃圾分类达标率统计已出,请查收附件。”
我点开一看,愣了两秒。
401室,也就是我家,达标率:100%。
再往下翻,翻到了肖秀云家的数据。
达标率:43%。
标注了一行红字:“该用户存在多次分类不标准记录,包括且不限于:将可回收物(塑料瓶、纸箱)混入湿垃圾。”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我的天。被点名的人在给全楼道做表率?天天查人的那家,自己分错了?”
我盯着屏幕,心口那个堵了好几天的结,忽然松了。
05
群里炸了锅。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出来。
“所以谁才是真正乱扔垃圾的?”
“我就说,有些人天天盯着别人家,自己家的事却搞不清楚。”
“肖秀云,你有空去查别人,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垃圾分好?”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解气吗?是有点。
但更多的是感慨。
你看,她就查了别人那么多次,人人都烦她,可也没人去跟她对质。大家都忍着,最后数据说了真话。
物业在群里又发了一句:“我们建议各户自行参考物业提供的分类标准。如果有疑问,可以联系物业。”
肖秀云全程没说话。
我觉得她肯定气得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买菜。
走到楼道口时,肖秀云正站在单元门口。她看见我,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我走过去,她突然开口:“何秀芬,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在群里搞那个数据,故意针对我。”
我站定,看着她:“那数据是物业发的,不是我发的。”
“你让物业发的。”
“我让物业发的?”我忍不住笑了,“我一个业主,我命令得动物业?肖阿姨,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围着你转?”
她噎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查了我三次,我在群里一句话没说。现在数据出来了,你又说是我针对你。那你查我的时候,算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没再多说,拎着菜走了。
走出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何秀芬,你等着!”
但脚步也没慢下来。
回到家后,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坐在厨房切菜。
切着切着,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
老何下班回来,问我:“你今天跟老肖怎么了?她在群里又发了一通。”
“我又没怎么。她自己在群里找事。”
“她说你故意在公告栏贴数据,让她下不来台。”
“公告栏?”我放下菜刀,“什么公告栏?”
“你不知道?”老何拿起手机,翻了翻单元群的聊天记录,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一看,目瞪口呆。
有人把我们家的达标率数据和肖秀云家的数据打印出来,贴在了单元公告栏上。那张纸没署名,也没留任何话,就是两张数据的对比图。
群里肖秀云疯了一样刷屏:“谁干的!谁贴的!我知道就是你何秀芬!”
“你有胆做你怎么没胆承认?”
“我要找物业!我要找社区!你们给我等着!”
下面没有人回复她。
没有一个人。
甚至连那句“肖阿姨消消气”都没有。
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06
到了晚上,那张纸的来源终于查清楚了。
是吴向东。
他在楼下抽烟的时候看见我,主动凑过来说了:“那纸是我贴的。”
我愣了一下:“你贴的?”
“我看不惯她那样欺负你。她查你的时候可没手软,现在被查出来是她自己分错了,又装可怜。”吴向东掐了烟,“你这人脾气太好,她不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哥,谢了。”
“谢啥谢,我也被她查过。替楼道出口气。”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压了多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
走到楼下时,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肖秀云站在最前面,脸色发白。
纸条被换了一张新的。
上面写着:“401何秀芬:分类达标率100%,回收返还金额累计12元。”
“肖秀云:分类达标率43%,记录违规7次。”
下面小字写着:“请事实说话,请不要冤枉好人。”
肖秀云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锁住了我。
“何秀芬,你来说说看,这个公道话是谁写的?”
我迎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好人?”
“我分好垃圾了,我是好人。你没分好却指责别人,你是不是好人,你自己清楚。”
她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安静了。
我拎着垃圾袋走到回收站,身后传来肖秀云的儿媳妇的声音:“妈,你够了!”
我转过身。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垃圾袋。她后面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肖秀云。
“妈,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儿媳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在家不管孩子也就算了,你在外头闹什么?”
肖秀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梅,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你天天在群里吵吵,我还能不知道?我公公说你再这样就要跟你离婚了你知道吗?”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肖秀云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人群也散了。
楼道口只剩下我和那个叫小梅的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朝我点点头:“何姐,我妈她……对不起啊。”
“没事。”
“她脾气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小梅叹了口气,牵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娘俩走远。
心情很复杂。
07
从那天起,单元群的画风就变了。
先是302的租户问我:“何姐,你家那个服务好不好?咋订的?”
我把平台链接发给他。
他订了。
然后是三楼另一个阿姨:“何姐,我年纪大了,懒得分类,你那服务靠谱吗?”
我说靠谱。
她也订了。
一个上午,群里三四个人来找我。
到了晚上,吴向东在群里冒泡了:“大家别一个一个问了,我建个群,统一讲讲。”
他在新群里发了一个平台的操作视频,还有物业的人打电话来问:“何姐,你这服务整栋楼都能用吗?要是大家都能用,我们物业跟平台对接一下,给整栋楼业主一个团购价。”
我说:“可以。”
物业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就在群里通知:“各位业主,物业与XX平台达成合作,本楼道所有业主下单享受8折优惠。”
群里瞬间刷屏了。
“给我来一个。”
“我也订了。”
“终于不用被肖秀云念叨了。”
“肖秀云是谁?不知道,不重要。”
我从头翻到尾,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时,忍不住笑了。
从被冤枉到被请教学,也就一周的事。
但肖秀云的头像在群里一直灰色。
她没说话。
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碰见肖秀云的女儿。
她拎着一袋菜,看见我,主动走过来跟我说话:“何姐,我妈这回算是被治住了。你知道吗,她昨晚回家,一句话没说,进了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还好吧?”
“不好,但要她好起来,得先让她自己想通。”她叹了口气,“她那人吧,一辈子都被‘应该’绑架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在单位里被认可,应该在家里说话有人听,应该被人尊重。可现实不是那样的。”
“那就让她自己想通吧。”
“嗯。”她点点头,然后又笑了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何姐。”
“谢我什么?”
“谢你没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目送她走远。
然后转身回家。
一周的时间,整栋楼十几户人家全部订了上门回收服务。
物业的人笑得合不拢嘴,说他们社区可能要成为“智能化垃圾分类”的模范试点。
群里热闹得很,天天有人晒回收返现的截图。
只有肖秀云的家,安安静静。
08
那天晚上,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老何躺在旁边刷手机。
他突然冒出一句:“肖秀云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她女儿家住了。”老何把手机递过来,“群里说的。她儿媳妇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妈心情不好,去闺女家散散心,让大家不用担心。”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
群里有人回:“肖阿姨,你妈没事吧?”
儿媳妇回:“没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下面没再说话了。
我把手机还给老何,关了灯。
黑暗中,老何说:“你也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被她那些话折腾了那么久,能忍到现在。”
“我忍不了一辈子。”我说,“我只是不想跟一个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生气。”
老何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变了不少。”
“哪儿变了?”
“以前你肯定跟她吵翻天。这次你全程没出声,就让她自己把自己演成笑话了。”
我笑了笑:“那叫策略。”
“啥策略?”
“用事实说话。”
又过了两天,群里静悄悄的。
这个群以前天天有消息,现在好多人转战到新群里分享回收心得。
旧群就只剩下物业发发通知。
一天,两天,三天。
到了第五天,有人把那台缝纫机推出来了。
没想到是肖秀云。
她的头像是灰色的,但她突然冒泡了。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很长:“各位,我是肖秀云。这段时间我在闺女家想通了。过去一个多月,我在群里发了很多关于垃圾分类的帖子,也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特别是对何秀芬的,我错了。数据不会骗人,我分得不好,却一直在查别人。以后我会改的。谢谢大家指正。”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没一个人回复。
最后,是我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09
肖秀云的女儿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有点哽咽:“何姐,真的谢谢你。我妈肯认错,这太难得了。她一辈子没低过头。”
我回了一句:“人活着,总要学会低头的。老仰着头,脖子会酸。”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在楼道口看见一个人。
肖秀云。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就那样站在单元门口。脚边放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暖水瓶和两个保温壶。
我走近,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有点发抖。
“何秀芬。”她叫我。
“肖阿姨。”
“我对不起你。”
她说完,弯下腰,拎起那个塑料袋子,递给我。
“这是我闺女泡的银耳汤,让我带回来给你喝的。她说你的肠胃不好,这个养胃。”
我接过袋子,手有点抖。
心里那道坎好像忽然就跨过去了。
“肖阿姨,你不容易。”我说。
“不容易的是你。”她看着我,“你明明没错,却要一直挨骂。我……我是真的错了。”
“人都会犯错。”
“你恨我吗?”
“恨谈不上。”我认真看着她,“你不容易,我理解。但你不能把你的不容易,变成欺负别人的理由。”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我记住了。”
我拎着那壶银耳汤上楼,老何正在厨房煮面。他看我拎着东西进来,愣了愣:“谁给的?”
“肖秀云。”
“她回来了?”
“嗯。”
“她良心发现了?”
我没回答。
只是把那壶汤放在冰箱里,然后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门框上。
老何看我表情不对:“你咋了?”
“我没想到,她会道歉。”
“你就是太好说话。”
“不是我好说话。”我想了想说,“是她终于知道,人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10
半个月后,单元楼下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本栋楼道荣获区级‘垃圾分类示范楼道’称号。”
落款是物业和社区。
那张通知旁边还贴了一张小红榜,上面写着:“401何秀芬,荣获‘垃圾分类先进个人’。”
我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在楼道口被吴向东拦住了。
“恭喜啊何姐。”他笑嘻嘻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给你庆功的。”
“庆什么功。”
“你凭本事打脸,算是给咱们整栋楼都上了一课。”他说,“物业想让你去社区讲课,你愿意不?”
“讲课?”
“教大家怎么用那平台,怎么分垃圾。”
我犹豫了两秒:“行,我去。”
周六上午,我在社区活动中心讲了一个小时的课。
现场来了三十多个人,都是各个楼道的业主。他们拿着手机,跟着我的操作一步步注册、绑定、预约。
下课之后,有人上来问我:“何姐,你家那个肖秀云阿姨现在还查你吗?”
“不查了。”
“她真改了?”
“改了。”我笑了笑,“她现在在社区志愿队当督导员,规范的那种,有证。”
“那她还会盯人吧?”
“不一样了。”我想了想说,“以前她盯人,是盯着别人犯错。现在她盯人,是盯别人做对了没有。不一样。”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下楼,楼下的风轻轻吹着,门前的公告栏换上了新的内容。垃圾分类的月度达标率已经更新了,我家的数据稳定在100%。
旁边的数据显示,有几户新住户的数据也在慢慢提升。
我慢慢往家走,走到楼道口,看见肖秀云站在那儿。她穿着志愿者的马甲,手里拿着一本手册,正在跟一个年轻小伙子说话。
“那个塑料瓶,你应该放进可回收物,不是其他垃圾。”
小伙子点点头:“好的肖阿姨,谢谢您。”
我走到楼梯口时,肖秀云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
“今晚上物业要在楼下搞垃圾分类宣传活动,你来不来?”
“几点?”
“七点半。”
“行。”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看手册。
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老何在厨房探出头:“今天下课了吗?”
“下了。”
“那晚上去参加活动吗?”
“去。”
他点点头,转身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了一会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我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把今天讲课用过的钥匙上。
手机响了。是赵博裕发来的消息:“妈,今天课讲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他两个字:“挺好。”
他又发了一条:“那你现在不打脸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打了一段话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表情包。
就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
窗外,楼下有人在喊:“何姐,出来打牌啊!”
我走到窗边,看见吴向东和几个邻居在楼下已经支起了桌子。
“今晚不是有活动吗?”
“活动是晚上的,牌现在就能打。”他说,“你来不来?”
“来。”
我关上窗户,拿上钥匙,换了双布鞋,下楼去了。
三楼的大妈正在洗菜,看见我下来,冲我喊了一声:“何姐,晚上活动你也去啊?我也去。”
“好啊。”
楼道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一片热闹。
我走到楼下,阳光正好。那堆垃圾的破事,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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