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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驱车驶入启东近海镇,风的味道渐渐变了。它褪去江南水乡的温润软糯,蘸上南黄海独有的咸腥与清冽。路两旁的青纱麦田泛着潮意,更加葱郁,连草木都带着海风惯着的脾气。往深处行,一排排枕着江海气息的村落映入了眼帘,它有个极富意境的名字——海界村。单是“海界”二字,便藏着无尽的思量。站在这片土地上,望潮起潮落,观江海相依,忍不住追问,何为海之界,何为心之界,何为这方水土独有的岁月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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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界村的名缘起于村南那条蜿蜒而不长的崇海界河。这条狭窄的河流是两爿陆地最温柔的分界线,一头连着村落的烟火人间,一头连着黄海的浩渺烟波。启东本就是长江与黄海共同孕育的土地,千万年来,长江裹挟着上游泥沙奔腾入海,遇上黄海潮汐的顶托,泥沙慢慢沉淀,滩涂逐年成陆,才有了这片年轻的家园。海界村便坐落在这江海冲积的平原之委,守着界,依着海,从荒滩芦荡变成了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村落。界河也成了先民们安居与讨海的天然分界,是人与自然相处的默契,更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清晨的海界村是被海风与鸡鸣一同唤醒的。界河的水静静流淌,波澜不惊。岸边常有早起的村妇浣洗衣物,木棒轻轻捶打衣物的声响,伴着低声的家常闲话,顺着河水飘向远方,成了海界村最鲜活、最质朴的晨曲。

往村落东行,海风呼呼,海的气息也愈发清晰。这里没有繁华的渔港码头,没有惊涛拍岸的壮阔,却有着南黄海滩涂独有的安然与诗意。潮起时,黄海的潮水漫过滩涂,带着细碎的贝壳、翠绿的海藻,给广袤的海洋镀上一层湿润的银光。潮落时,滩涂尽数裸露,深浅不一的水洼星罗棋布,小蟛蜞横着身子匆匆赶路,泥螺卧在软泥里,蛏子藏在沙穴中,这是大海馈赠的宝藏,是孩童们追逐嬉戏的乐园,也是老一辈海界人讨海谋生的记忆。

老人们常说,海界村的根一半扎在沙土地里,一半浸在海水里。先民从苏南、苏北各地迁徙而来,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搭起茅屋,垦荒种地,晒盐捕鱼。他们靠着一双双手,把盐碱荒滩改造成良田,种上花生、油菜、棉花,沙地伴着海水的滋养,长出的作物格外饱满。他们驾着小渔船,迎着风浪出海,捕捞鱼虾贝类,把海的滋味装进竹筐,端上餐桌。低矮的老屋见证过他们的艰辛。潮起潮落的海承载过他们的希望。海与村从来都不是彼此隔绝的个体,而是血脉相连的偎依。海养着村,村守着海,岁岁年年,不曾分离。

海界村的烟火藏在一饭一蔬、一朝一暮的平凡日常里。这是典型的启东沙地村落,屋舍错落成埭,邻里相亲,有慢时光的悠然。旧时的村埭上,家家户户挨得很近,饭点时分,乡人端着粗瓷大碗,或是玉米粞饭,或是咸鱼菜饭,就着自家腌制的咸瓜酱菜,走东家、串西家,边吃边聊,家长里短,笑语声声,淳朴的温情在村落里流淌。如今,茅屋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楼房,泥路换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村落愈发整洁雅致。庭院里种着花草,晒着鳗鲞、虾干,海风慢慢风干海的味道,也留住了最浓的乡愁。田地里,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与安然刻在每一个海界人的骨子里。

在海界村,总忍不住细细琢磨“界”的深意。它是界河与滩涂的界,是陆地与海洋的界,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界。这里的人懂海的脾气,知潮汐的规律,顺海的性子而居,依海的馈赠而生。他们守着界河,不越矩,不争抢,在海的边缘,耕一方田地,守一处家园,过着从容淡然的日子。江海的辽阔豁达融进了他们的血脉;沙地的坚韧隐忍刻进了他们的性情,让这方小小的村落,虽处海之边陲,却有着包容万物的胸怀。

日暮时分是海界村最美的时刻。站在村东的滩涂边,望向远方的黄海,夕阳缓缓地从我们的背后落下,把天际与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晚霞漫天,波光潋滟,潮声缓缓,温柔得像母亲的呢喃。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相融。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散,归家的农人脚步从容,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传来。海风拂过界河,拂过田畴,拂过家家户户的屋檐,带来大海的低语,也捎来人间的安宁。

海有界,情无边。这一刻,忽然读懂了海界村的“界”,它从来都不是分隔,而是相融。海围着村,村依着海,海的辽阔滋养了村的烟火,村的烟火温暖了海的孤寂。问界于海,问的不是天地的界限,而是人心的归处。这座藏在江海交汇处的小小村落,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岁月沉淀的温柔,在潮起潮落间,静静生长,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最动人的诗。它是海的边界,更是心的彼岸,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在海风与烟火里放下浮躁,寻得一份从容,读懂江海与人间最深情的相守。

宋一枫

图:爱启东

编辑:王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