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7月5日晚看完《惊梦》在上海大剧院的最后一场演出,听见陈佩斯以他标志性音色进行的念白,童年时期由其小品作品而来的喜剧滤镜逐渐在幽深的舞台中消融,好像彷徨在晴雨循环中的天气,终于成为这出戏剧的喻体,《惊梦》也着眼于呈现循环与对比,整出剧一气呵成,不设中场休息,径直完成一个近乎对称的拱状结构。
前半段情节颇缓慢,昆曲名团和春社为入城解放军排演《白毛女》时的种种冲突,总是被解放军野战军司令秦向成机械降神般解决。
《惊梦》剧照
这些冲突所揭示出的矛盾,如由传统的华丽戏服改换到《白毛女》中当代工农兵服饰而产生的张力,同样见于电影《霸王别姬》,不同之处在于,《惊梦》中这一矛盾随着乐师阶级意识的觉醒,他基于自身被卖入戏班经历而对《白毛女》剧情产生共鸣,而得到化解。
但当和春社为二度入城的国民党军再次演出《白毛女》,后半部分剧情因这精心编织的误解陡然加快,观众会发现,前半段的慢节奏正是为后半段蓄势,它不断重复之前演过的关键场景,却又在全新语境下刷新它们,以制造喜剧感。
将误解当作剧情核心来构架全剧的经典喜剧方法,早在古罗马戏剧家普劳图斯的《孪生兄弟》中即已出现,此后两千年一直被戏剧家们沿用,莎士比亚与莫里哀以《孪生兄弟》为蓝本,分别写出《错误的喜剧》《安菲特律翁》,让误解的使用臻于化境,但也穷进了后世喜剧中误解手法的可能性。
《惊梦》设置的误解并不绝对精密,而是如小品一般依赖角色的疏忽,常少坤为讨好国民党军主动牵线让和春社劳军。彼时国民党军已军心惶惶,和春社班主童孝璋等人表示之前曾演过一出足以鼓舞军心的新戏。军统于处长得知,没有深究戏名便允其演出,不料此剧正是《白毛女》。
不过,此一误解不限于透过军统于处长的“破防”,制造荒腔走板的笑料,它构造出一个对照组,同样是大军入城,同样是戏团劳军,同样是《白毛女》,也同样有舞台上的枪声。
不同的是,童孝璋扮演的黄世仁第一次被冲动的解放军小战士枪击,是因为其饰演的角色过于惟妙惟肖。这一情节其实出自陈佩斯父亲陈强的真实经历。舞台上被瞄准的是黄世仁这一角色,第二次,当于处长拔枪射击,他想要置之死地的,正是被其怀疑身份的童孝璋本人。
《惊梦》剧照
最值得玩味的是,两支大军的基层士兵们对这出戏剧的观感并无本质差异,甚至有国民党军的部队因此起义。两场戏中戏,全部以翻转舞台的方式呈现,以剧团中其他人员的议论,以观剧时的喧哗,间接描写演出效果,仿佛观众与演员完成了角色互换,又仿佛现场观众已然化身正在观看《白毛女》的士兵们。
而在最后一场两军主官的通话中,《惊梦》不断暗示我们这两支部队的相似之处,解放军司令秦向成与国民党军司令谭世杰,乃是黄埔同期毕业,过去曾为票友,麾下也皆为江东子弟。
因此,谭世杰并没有被塑造成一个反面角色,相反,正是他在军统手中庇护了和春社,在他看来,若是己方的政权会因为一出戏剧而崩溃,那么责任不在戏剧,而在于那个积重难返的情势。谭世杰选择明哲保身,随波逐流,最后只能怀着绝望走上两军厮杀的修罗场。
上海大剧院舞台上的《惊梦》,透过极其生猛的音效,刻画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战争氛围。即使身处三楼,也能感受到飞机、大炮、机枪的分贝轰炸。这一音效有时甚至盖过台词,配合战争场景所固有的猩红色氛围灯,观众即能代入和春社乱世求生的逻辑。
是走是留,是坚守行规还是顺时而变的矛盾贯穿全剧。陈佩斯饰演的童孝璋,初登场时似乎是个执拗的传统主义者,前半段剧情中,他时常提到“亏欠”的概念,认为既然收下主家的定钱,便应依行规为其演出,因此婉拒秦司令的邀请,坚持为常少坤先演上几场《牡丹亭》。
《惊梦》剧照
但实际上,也正是在童孝璋的推动下,和春社当家花旦的童佩云穿上了白毛女的短袄。乱世之下,他行事的最高优先级,便是保全戏班,其次,则是不亏欠。对常少坤的亏欠是金钱的亏欠,他原本想依照行规以演出偿还,不过当这位主家陷入生存危机,童孝璋偿还其恩义的方式,就变成了保全其性命,为其提供吃食。
《惊梦》最关键的转折,便是童孝璋“亏欠”概念的最终形变。当两位司令都在战争中生死不明时,童孝璋的“亏欠”便成为道义上的亏欠,他们都曾庇护过戏班,而秦司令更是启蒙了他的阶级意识。
在此之前,和春社本身仿佛是隔绝于历史大潮的中空容器,他们的世界如此简单,也如此混沌,简单到几条行规即可概括,混沌到他们时常处在实际低下的阶级地位与成名成角的功利光环的矛盾中。他们对行规的坚持时常被表现为某种艺术层面的孤高,但显然,他们并非无师自通的唯美主义者。
《惊梦》描写的,是一个已然取得行业地位的名团,我们很难看到作为一个小社会,作为民间底层世界缩影,由宗法传统维系的活生生的戏班。《惊梦》在此的取舍,或许是为将更多篇幅集中于《牡丹亭》和《白毛女》,它借国共两军司令之口,同时承认这两出戏剧的价值,一出需要在和平岁月里静静欣赏,一出则是如篝火一般,向整个世界散发变革火种的存在。
话剧的最后几幕,尤为惊心动魄。交错的浮雕般的灯光破开了一整片黑暗,照在谭司令身上,他转身,走向身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尔后,是再度响起的战争音效,是冲锋号、炮声与嘶哑的人声,是一场突然降临的雪,是漫山遍野的坟茔。
《惊梦》剧照
对两位司令道义上的亏欠,在残酷的战争中,化作艺术对无数无名死者的祭奠。谢幕前终于奏响的《牡丹亭》,象征着一个民族的文化尊严,象征着某种可以朝向永恒的美。如今,我们已然走进这样的时刻,能够怀着愧怍,替那些牺牲者静静地听这一出《牡丹亭》。
来源:谈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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