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雍正年间,常州府东门外,水门桥到白家桥的三里长街,是城东最鲜活的去处。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温润发亮,像铺了一条墨玉带子。两侧酒旗挑着风幌,茶摊飘着热气,药香、糖糕香、茶汤气混着沿街的叫卖声,缠缠绵绵裹着整条街。逢着节场庙会,这里更是摩肩接踵,挑担卖货的、耍枪卖艺的、走亲访友的,人像潮水似的涌来涌去,连桥洞底下都挤满了歇脚的人。
街中段有一家回春堂药店,青瓦白墙的门面不算阔气,黑漆招牌却擦得锃亮。掌柜王老伯是个厚道人,药材选得地道,称药时总给人多添半分,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愿意来抓药。别看店面不大,每日里抓药的、问诊的络绎不绝,算盘珠子噼啪响,生意红火得很。谁也没想到,这安稳的小药店,会惹上一场飞来的横祸。
这年清明赶会,街上正闹哄哄的,忽然人群像被刀劈开似的往两边一分,走进一个头陀来。
这头陀生得着实骇人:豹头环眼,浓眉像两把浸了墨的刷帚,斜斜插在额角,一双眼睛瞪起来像铜铃,凶光直冒。脸膛黑得像生铁铸的,满是横肉,身高足有七尺开外,膀阔腰圆,灰布僧袍敞着怀,露出胸前疙疙瘩瘩的腱子肉,像一块块摞起来的鹅卵石。他左手托着一只铁木鱼,竟有农家畚箕那般大,乌沉沉的,边缘被木鱼槌磨得泛出铁光,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东西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重;右手攥着一根茶杯口粗的铁棒槌,槌头圆滚滚的,通体乌黑,提在他手里竟像拈着根稻草般轻巧。
他也不说话,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回春堂门口,左臂一沉,“咚”的一声闷响,把铁木鱼往门槛边一放。青石板被砸得颤了颤,连路边的尘土都跳了起来。紧接着,铁棒槌一扬,“笃——笃——笃——”敲了起来。
那木鱼声非同小可,沉得像闷雷滚过地面,一下下砸在人心上。店里抓药的客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药包都差点掉了,纷纷往外躲;柜台上的瓷药罐嗡嗡作响,细碎的药材末子从罐口飘出来,像撒了层细灰。敲了半盏茶的功夫,见店里没人出来搭话,头陀鼻间冷哼一声,左臂一抬,竟把百多斤的铁木鱼平端起来,大步跨进店门。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铁木鱼重重搁在柜台正中,厚实的柏木柜台都被压得往下弯了弯。他依旧不言语,铁棒槌落得更急,“笃笃笃”的声响搅得满店乱哄哄,原本要抓药的客人全退到了街上,探头探脑地围作一团看。
柜上两个伙计面面相觑,年长的张伙计硬着头皮上前,赔着满脸笑拱手:“师父见谅,小店正忙着做生意,不知师父到此,是要化些斋粮,还是配点药材?”
头陀眼皮都没抬一下,铁棒槌没停,左手慢悠悠比出一个巴掌,闷声闷气地蹦出五个字:“五十两银子。”
两个伙计听得倒抽一口冷气,舌头都差点伸出来。五十两银子!寻常小店铺一年的流水也未必有这个数,这哪里是化缘,分明是上门敲竹杠,仗着一身武艺欺负老实人。张伙计心里打鼓,知道这头陀不好打发,不敢再多说,赶紧踮着脚跑到后堂禀报王掌柜。
王掌柜正在后堂对账,听得这话,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连忙整了整布衫衣襟,快步走到前堂,对着头陀连连作揖,语气里满是恳求:“大师父恕罪,敝店小本经营,本小利薄,五十两银子实在是拿不出来。您看这样可行:我封二两碎银,再给您装几斤干粮、配点路上用的药材,您就行个方便,少化一些吧?”
头陀恍若未闻,铁棒槌敲得更响,震得柜台木板吱呀作响,那架势明摆着:不拿到五十两,今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王掌柜急得额角冒汗,店里生意全停了不说,真惹恼了这莽和尚,只怕他抬手就能砸了柜台。正团团打转没奈何,旁边年轻的李伙计忽然凑过来,压着声音道:“掌柜的,咱们去请白家桥的白少爷来啊!他素来行侠仗义,功夫又高,只要他肯来,肯定能镇住这头陀。”
王掌柜一拍脑门,连声说“糊涂糊涂,怎么把白大侠忘了”。当下连忙嘱咐两个伙计看好店面,自己撩着布衫下摆,急急忙忙挤出人群,往白家桥方向赶去。
这白家桥的白泰官,在常州府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此时他才二十出头,却已是江南武林数得上的好手。他自幼拜名师学艺,内外功夫俱是顶尖,轻功尤其卓绝,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更难得的是一副侠义心肠,街坊邻里受了恶霸欺负、遇了难处,找他从来没有推脱的,因此远近百姓都敬他一声“白大侠”。
王掌柜赶到白府时,白泰官正在院里练枪,一杆银枪舞得风雨不透,寒光裹着风声,院角的树叶都跟着簌簌落。听王掌柜气喘吁吁把事情前前后后一说,白泰官收了枪势,眉头微微一皱。他素来厌恶这种跳出佛门规矩、仗着武力强抢豪夺的出家人,当下便点头应了:“王掌柜莫急,我随你去看看。”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心下思忖:这头陀敢单身一人闯市井化缘,张口就要五十两银子,必然有几分真本事,若是正面硬碰硬动起手来,难免伤了和气,也扰了街上的百姓,传出去倒像是我白泰官以多欺少。不如先隐了身份,暗中考验他一番,也给他个台阶下。
想罢,他回房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戴了顶粗布小帽,活脱脱一个店里打杂的小伙计模样,又随手从廊下拿了把鸡毛掸子,跟着王掌柜绕到药店后门,悄悄溜了进去。
前堂里,头陀还在一下下敲着木鱼,街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都指指点点地议论,没人敢上前搭话。白泰官也不声张,低着头装作擦拭柜台的样子,慢慢踱到铁木鱼旁边。那铁木鱼沉得压得柜台木板都弯出了浅弧,他手里的掸子轻轻一扬,掸帚的绒毛尖儿往木鱼边缘一搭,看似只是随手拂去灰尘,手腕却暗运了内劲,巧劲顺着掸尖透了出去。
只听“咕噜噜——扑通!”一声闷响,百多斤重的铁木鱼竟像个被风吹动的木盆,顺着柜台斜面滚了下去,越过门槛,一直滚到街心,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四下里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一片震天的喝彩声。“好功夫!”“这手劲太厉害了!”围观的百姓拍着手叫好,声音盖过了整条街的喧闹。
那头陀正敲得起劲,忽然手里落了空,木鱼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豹眼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伙计。他本以为是店里的伙计不懂事捣乱,可看对方垂着手、掸子搭在胳膊上,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顿时一沉——能把百斤铁木鱼随手拂出丈远,这等功力,绝不是寻常伙计。
他收了铁棒槌,双手合十一礼,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阿弥陀佛,施主好功夫。请问尊姓大名?”
白泰官把掸子往胳膊上一搭,不慌不忙地回了一礼,语气平淡:“不敢当,些许小技罢了。在下姓白,名泰官。”
头陀听得“白泰官”三个字,脸上的横肉不由得抖了一下。他闯荡江南,早听过白家桥白泰官的名号,只当是旁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道盛名之下无虚士。他盯着白泰官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声笑,弯腰拎起街心的铁木鱼,往臂弯里一夹,竟像夹着个空篮子般轻松。
“原来是白大侠,久仰大名!”头陀声音洪亮,“今日是贫僧唐突,多有冒犯。三年后的今日,贫僧定当登门拜望,再向白大侠讨教高招。”
说罢,也不等白泰官回话,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魁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只留下满地议论声。
王掌柜又惊又喜,连忙上前给白泰官作揖道谢。白泰官却皱着眉,望着头陀离去的方向,缓缓道:“王掌柜不必多礼。这头陀硬功扎实,不是寻常江湖艺人,心胸却不算开阔。今日我折了他的面子,他说三年后登门,必是有备而来,不可不防。”他又嘱咐王掌柜日后若是遇上麻烦,只管去白府说一声,便告辞离去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风吹过白家桥的河水,绿了三回柳芽,落了三回梧桐叶,转眼就是三年期满。
这三年里,白泰官并未懈怠,日夜修习,功夫又精进了不少。只是他素来不喜欢逞勇斗狠,心知头陀此来,定是要找回三年前丢的场子,若是正面比试拳脚,无论输赢,都难免伤了和气,传出去也失了江湖体面。他思来想去,定下了计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到了约定那日,他早早吩咐守门的家人:“今日若有头陀模样的僧人来找我,不必阻拦,直接请进大厅,就说我临时有要事出门,请他在厅上稍坐片刻。其余人来拜访,一概说我不在家。”
刚过巳时,太阳爬到了檐角,守门的家人就匆匆来报,说有个头陀求见,身形高大,手里提着铁棒和木鱼。白泰官闻言,立刻换了一身粗布书童的衣裳,脸上抹了点灶灰,显得土里土气的,又抱了一堆粗硕的老毛竹根,走到大厅廊下的茶炉边,低头蹲坐着烧茶。
不多时,头陀大步走了进来。三年不见,他身形更显魁梧,眼神也更凌厉,僧袍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显然这三年苦修不辍,功夫又长了几分。他进了大厅,四下扫了一眼,不见白泰官出来,也不生气,大马金刀地往梨花木椅子上一坐,背挺得笔直,静静等着主人出来。
等了片刻,忽听得廊下“咔嚓”一声轻响,脆生生的,格外清晰。头陀抬眼望去,只见廊下茶炉边蹲着个小书童,灰头土脸的,正低着头往炉里添柴。
那书童手边堆着一堆毛竹根,个个都有碗口粗细,竹节凸起,坚硬如铁,寻常樵夫用斧头砍,都得费半天劲才能劈开。可那书童却只用两根手指,捏住竹根一端,指尖微微一收——“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老竹根竟像酥糖似的,应声碎成了三四块。紧接着他指尖一捻,捏住碎块,竟像撕晒干的废纸一般,轻轻松松就把竹根撕成了一根根细条,随手丢进茶炉里,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舔着铜壶底。
头陀坐在椅上,看得眼皮直跳,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猛地捶了一拳。他暗自运气:我苦练三年铁指功,自认指力在江南难逢敌手,可要捏碎这年深日久的老竹根,也得运足全力,还未必能捏得这般碎。这白府的小小书童,竟能如此轻描淡写?连个烧茶的书童都有这等功力,那白泰官本人的功夫,岂不是深不可测?
他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可转念又想:我千里迢迢赶来,连白泰官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一个书童吓跑了,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立足?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当下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装作打量厅里的字画陈设,沿着大厅的方砖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暗运了全身内力,脚下的力道重若千斤。
走完一圈,他停下脚步,拍了拍衣摆,对守门的家人抱了抱拳,语气平静:“既然白大侠有事外出,贫僧就不多等了。烦请转告你家主人,贫僧今日来得不巧,再隔三年,定当再来拜访。”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府门,脚步沉稳,丝毫不显慌乱,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邀约。
头陀走后,白泰官从廊下走进大厅,拍了拍手上的竹屑,低头往地上一看,不由得暗暗心惊。
原来大厅铺的都是苏州运来的罗砖,质地坚硬细密,平日里车马碾过都未必留痕。可那头陀走过的地方,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陷下去足有一寸深,边缘齐整光滑,就像用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显见得他脚下的硬功已练到了极致,这一圈走下来,明着是看陈设,实则是露一手功夫撑场面,也算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白泰官摸着下巴,心中暗道:好险。这头陀的硬功果然了得,三年苦修,精进神速。若是真的正面交手,只怕也得费一番周折。他这一脚印,既是示威,也是递话——我不是怕你,只是今日不巧,改日再来。
此事很快就在常州府传开了,街头巷尾的百姓茶余饭后说起,都拍着手叫好。人们都说,白泰官不仅武功高,智谋更是了得。第一次用一把鸡毛掸子,不露锋芒就震退了强索银两的恶头陀,保全了药店的生意;第二次假扮成烧茶书童,凭一手捏碎竹根的功夫,不战而屈人之兵,既保全了对方的颜面,也免去了一场刀光剑影的恶斗。
至于那第三个三年之约,那头陀终究是没来。有人说他自知不是对手,潜心修行去了;也有人说他走遍江南,再没敢踏入常州府一步。真相如何,早已没人说得清。
只是常州一带的老人,至今说起这段故事,总爱念叨一句:“侠者不在拳硬,而在智明。”真正的高手,从来不是靠拳头打服人,而是凭智慧化解纷争。白泰官的名字,也随着那一声木鱼响、一缕竹根香,顺着运河水飘了一代又一代,成了江南民间里,一段有勇有谋、温润又有力量的侠者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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