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还没有亮。主帐里的阿日古拉火被灰压着,只从最下面透出一圈暗红。苏布德没有把火拨旺。她坐在旧奶桶旁,将那只旧皮袋打开,又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取出来。三十家的补名纸在最下。宝音达来自己写的那张小纸在中间。最上面,是桑杰喇嘛保存下来的寺门抄页。纸不能挨水。也不能全放在一处。苏布德先用一层旧羊皮包住三十家的姓名,再放回皮袋。寺门抄页另装进宝音达来的经袋。至于他自己写的那张小纸,她没有替他收。只放到他面前。
“这个放哪儿,你自己定。”
宝音达来拿起纸。上面写着:宝音达来。桑杰喇嘛弟子。寺门抄字者。三十家补名人。墨已经干透。他把纸折成窄条,塞进里衣贴近胸口的暗袋。苏布德看见了。没有再问。帐门外,额心浅白马已经备好。巴特尔把鞍带重新紧了一遍。马背左侧挂着小水囊。右侧是一只装干奶食的旧布袋。墨块、砚石和两支笔,则用羊皮裹好,系在鞍前。巴图绕着马走了两圈。一会儿摸摸鞍带。一会儿又看看那只旧皮袋。
“宝音达来。”
宝音达来回头。
“你真要去一个月?”
“旗上说先去一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不知道。”
“他们若不让你回来呢?”
宝音达来看着他。
“那你就告诉阿尔斯楞台吉。”
巴图皱起眉。
“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让我去说?”
“因为你看见我从这里走。”
“你也可以自己回来说明白。”
宝音达来笑了一下。
“那就等我回来。”
巴图仍旧不满意。他走到额心浅白马旁,将鞍侧那根松绳又拽了一遍。其实绳已经很紧。巴特尔也检查过了。可巴图还是重新打了个结。结打得歪。绳头留得很长。宝音达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解。
“你若路上看见它松了。”
巴图道。
“自己再紧。”
“嗯。”
“别嫌我打得不好。”
“不会。”
巴图这才退到一旁。阿尔斯楞从帐外进来。他昨夜几乎没有睡。宝音达来去东坡,名义上只是核册。可册子里究竟还写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站到宝音达来面前。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只问:
“刀呢?”
“没带长刀。”
“短刀?”
“在靴里。”
阿尔斯楞点头。
“笔放在哪儿?”
宝音达来拍了拍鞍前的羊皮包。
“这里。”
“备用的呢?”
“袖里还有一支。”
阿尔斯楞又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一定回来。他只是指了指宝音达来僧褂领口翻起的一处。宝音达来自己抬手压平。阿尔斯楞只道:
“东坡风硬。”
桑杰喇嘛靠在火边。老人昨夜咳了很久。今日脸色更灰。宝音达来走到他面前,跪坐下来。
“师父。”
桑杰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经袋。
“寺门抄页在里面?”
“在。”
“不要先拿出来。”
“为什么?”
“他们若只问旗册,你就说旗册。”
桑杰道。
“他们若问寺门,再拿寺门的纸。”
“不能混在一起?”
“不能。”
桑杰看着他。
“旗册想要你的手。”
“寺门想要你的身份。”
“这顶帐想要你回来。”
“你若把三件事一口气都答了,最后连自己答应了什么都分不清。”
宝音达来低下头。
“记住了。”
满都呼老人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火边稍后的位置。肩上披着厚毡。木杖横放在膝头。等帐里该说的话都说完,他才伸手把木杖拿起来。
“都过来。”
苏布德先把刚醒的那木都尔交给都兰阿妈。孩子还未满周岁,手里抓着一截柔软的旧皮绳,什么也听不懂。
阿尔斯楞、苏布德、乌日根、朝鲁、宝音达来和巴图都围到火边。哈斯其其格站在旧奶桶旁。阿森扶着门柱,没有往前挤。满都呼老人用木杖拨开火边一小片细灰。灰下的土被烘得干燥。他没有在纸上写。只用木杖尖,在灰土中划下一道线。第一道,从火边直直指向东面。
“这一条。”
老人道。
“是旗册的路。”
他的木杖又落下。第二道线偏向东北。比第一道短些。
“这一条。”
“是寺门的路。”
第三道没有往外划。老人从旧奶桶旁起笔,绕过前两道线,最后又收回火边。
“这一条。”
“是这顶帐和三十家的路。”
巴图蹲下身。看着那三道痕。
“它们都从火边出去。”
“嗯。”
“以后还回来吗?”
“走路的人若记得。”
“就会回来。”
巴图指着前两道线交叉的地方。
“这里碰到一起了。”
满都呼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木杖经过时,旗册路与寺门路的边缘确实擦到了一处。他伸出杖尖,把那一点灰拨开。让两道线重新分开。
“能靠近。”
“不能混走。”
宝音达来问:
“怎么才算混走?”
老人看向他。
“旗册问你会不会写字。”
“你便答会写。”
“它若再问寺门准不准你走。”
“那不是一回事。”
“寺门问你是不是僧人。”
“你可以自己说。”
“它若顺手又问三十家有几匹马、多少男丁。”
“也不是一回事。”
宝音达来低头看着三道线。满都呼老人继续道:
“人的名字写一张。”
“马数和差役写一张。”
“寺门进出,再写一张。”
“谁要把三样东西压进一页里。”
老人用杖尖将三道线中间的灰轻轻点了一下。
“你就知道,他不是为了省纸。”
帐里没人接话。乌日根坐在火边另一侧。他的残手放在膝上。
“十五年前。”
他说。
“他们把死人名和活人身子写到一张纸上。”
“后来再想分,便分了十五年。”
满都呼老人看向他。
“所以这一次。”
“先分开。”
老人指着第一道线。
“宝音达来去东坡。”
“看册。”
“补名。”
“不要替旗上点谁该服役。”
又指向第二道。
“桑杰留在火边。”
“让寺门自己来说明,谁替宝音达来作了旁证。”
“寺门不开口。”
“就不能算它已经把人送出去。”
最后,杖尖落到第三道弯回来的线。
“阿尔斯楞和乌日根守这里。”
“三十家谁在,谁不在。”
“各家自己说。”
“旗册没核清以前。”
“谁也不能先把人分走。”
朝鲁问:
“若东坡的人硬要三条一起写呢?”
满都呼老人道:
“宝音达来有手。”
朝鲁皱眉。
“他一双手,挡得住多少笔?”
老人看向宝音达来。
“挡不住别人的笔。”
“就把自己的那一笔留下。”
宝音达来点头。
“我会另写。”
“只另写不够。”
满都呼老人道。
“留抄本。”
苏布德从旧奶桶旁取出另一只更小的皮囊。
“已经留了。”
她将小皮囊递给宝音达来。宝音达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不是全部姓名。是三十家补名纸的抄本。字是他昨夜自己抄的。苏布德道:
“原本带走。”
“抄本留在我这里,不妥。”
“为什么?”
“若他们搜你的袋子。”
苏布德说。
“原本和抄本都在一处,等于没有抄本。”
她从小皮囊里取出抄页,交给阿森。阿森一怔。
“给我?”
“放到你知道的地方。”
“不能放红车旧匣。”
“也不能放旧奶桶。”
阿森看着那叠纸。以前,他替红车看守过第二把锁。如今,三十家的名字交到了他手上。他将纸接过。
“我藏。”
苏布德没有问藏在哪里。只道:
“别让火碰到。”
阿森点头。满都呼老人看着火边那三道线。
“走吧。”
没有人再留宝音达来。他向满都呼老人行礼。又向桑杰喇嘛行礼。走到帐门前时,哈斯其其格把一小包苦盐塞进他手中。
“路上用?”
宝音达来问。
“不是。”
“那做什么?”
“有人给你太好的茶。”
哈斯其其格道。
“先尝一粒这个。”
宝音达来看了她一眼。将苦盐包收进袖中。乌日根最后才走到他身旁。没有送信物。也没有送刀。只看了看他鞍前的笔。
“到了东坡。”
“先看他们的手。”
宝音达来问:
“看谁的手?”
“拿纸的。”
“拿印的。”
“还有不碰纸,却一直让别人写的人。”
宝音达来点头。
“乌日根台吉。”
“嗯。”
“我若看见旧报册上有你的名字呢?”
乌日根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替我改。”
“为什么?”
“把原来的字看清。”
乌日根道。
“是谁写的。”
“什么时候添的。”
“哪一笔压过哪一笔。”
“都记住。”
“然后呢?”
“回来告诉我。”
宝音达来抚胸行礼。转身上马。额心浅白马先慢慢走出营地。巴特尔和另一名年轻骑手送他到东坡外围。三匹马沿着草路向东。天边刚露出一点淡白。宝音达来没有回头。巴图却一直站在主帐外。直到马背上的人只剩三个黑点,才低头去看火边那三道线。风已经从帐门外钻进来。最外侧的细灰开始动。巴图赶紧伸手去挡。满都呼老人道:
“让它动。”
“吹散了怎么办?”
“线散了。”
老人说。
“人记着就行。”
东坡核册营搭在一道缓坡背面。从远处看,只有七八顶灰白毡帐。没有高车。没有红布。也没有新脚凳。帐与帐之间拉着细绳。绳上系着不同颜色的小布片。来核册的人,按布片颜色分别等在不同方向。有人牵马。有人抱着孩子。也有人只带一张旧纸。营地里说话声不大。却始终没有真正安静。每隔一会儿,便有人从帐里出来。有人神色轻松。有人脸色发白。还有人出来后,立刻把家里人叫到一旁重新商量。巴特尔将宝音达来送到坡口。
“我在外面等到日落。”
宝音达来道:
“旗使说先留一月。”
“我知道。”
“那你等什么?”
“等你今日能不能从帐里出来。”
巴特尔道。
“出来,我便回去报平安。”
“没出来呢?”
“我等到明早。”
宝音达来看着他。没有劝他回去。只道:
“马别拴太近。”
“知道。”
宝音达来独自牵马进入核册营。昨日去主帐送核页的旗使已经等在一顶长毡帐前。看见他,只说:
“没有迟。”
“日头还没出来。”
“先进去。”
额心浅白马交给外面的马夫。宝音达来自己取下旧皮袋和笔墨。走进长帐。帐内比普通毡帐更亮。顶毡开了两处窄口。晨光从上面落下来,正好照着中间三张长案。第一张案上堆着户册。第二张案上放着马匹和弓箭的木签。第三张案旁坐着两名穿旧僧褂的人。他们面前只有几张薄纸。宝音达来脚步停了一下。三张案。与满都呼老人画出的三条路,几乎一样。可帐中三张案的后面,又铺着一张更大的纸。纸很宽。从第一张案一直拖到第三张案。三处写下的东西,最后都要抄到那一张纸上。坐在中间的老书吏抬起头。
“宝音达来?”
“是。”
“会写蒙古字?”
“会。”
“认得寺门经文字样?”
“认得一些。”
“会不会算户数?”
“会。”
“马色、马齿呢?”
“能认常见的。”
老书吏点了一下头。
“坐。”
宝音达来没有立即坐。
“我带了三十家的补名纸。”
“先放下。”
“还有寺门抄页。”
“也放下。”
“我自己的寺籍去留——”
老书吏打断他。
“都放下。”
宝音达来看向那张贯穿三案的大纸。
“放到一处?”
“最后都要入同一册。”
宝音达来没有动。老书吏皱眉。
“怎么?”
“户名、马数和寺门身份。”
宝音达来道。
“不是一件事。”
老书吏看了他一会儿。
“到了旗册里。”
“就是一件事。”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属于哪一户。”
“便决定他出多少马、服什么差、能不能留在寺门。”
宝音达来道:
“可名字若先写错。”
“后面的马和差,也都会错。”
老书吏道:
“所以才叫你来核。”
“既然让我核。”
宝音达来把旧皮袋放到第一张案旁。又将经袋留在自己身上。
“先核户名。”
“寺门的纸,等寺门的人来问。”
“马数和差役,我不替三十家决定。”
帐里两名僧褂人抬起头。其中一人道:
“你还没入营。”
“先学会规矩。”
宝音达来看向他。那人年纪不大。袖口缝着一道暗黄色窄边。不是桑杰喇嘛所在寺门常用的样式。
“哪座寺门?”
那人神色一沉。
“先答书吏的话。”
宝音达来没有再问。老书吏敲了敲案面。
“旗册只有一份。”
“不能由你想分几张,就分几张。”
宝音达来从笔袋里取出三张空纸。平平放在案上。
“旗册可以只有一份。”
“核错的地方,要有三份底。”
老书吏冷笑了一声。
“谁教你的?”
宝音达来想起火边三道灰线。
“一个不识字的老人。”
“既然不识字。”
“就不该教你怎么写册。”
“他教的不是字。”
宝音达来道。
“是别把三条路写成一条。”
老书吏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将案边一张旧页推过来。
“先别说三条路。”
“把这一页抄一遍。”
宝音达来低头。纸上写的是一个旁支的户数。只有户主姓名。妻子、老人和孩子,全被写成男几口、女几口。下面另有马匹数目。再往下,是应出骑手两名、弓一张。最末一行,还有一句:一子在寺,可暂离寺籍补役。宝音达来看完。没有提笔。老书吏问:
“不会?”
“会。”
“那为什么不写?”
“这一页混了三件事。”
“旗册本来就这样写。”
“错了以后,怎么知道错在哪一处?”
老书吏道:
“你是来抄册。”
“不是来改册。”
宝音达来从袖中取出一支备用笔。先在第一张空纸上写:户名。第二张写:马与役。第三张写:寺门去留。三张纸并排压在旧页下面。
“我先分开抄。”
“抄完再给你看。”
老书吏脸色沉了下来。
“我若不准呢?”
宝音达来抬头。
“那便在我的名字后面写拒召。”
帐中一下静了。昨日的旗使站在门旁。看了宝音达来一眼。像没有想到,他真的会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老书吏问:
“你不怕?”
“怕。”
“怕还不照做?”
“怕写错。”
宝音达来道。
“更怕错了以后,说是我的手写的。”
老书吏的手停在案面上。两名僧褂人互相看了一眼。过了片刻,老书吏把那张旧页往前又推了半尺。
“分开抄。”
“抄完以后,仍要并回大页。”
“并回去时。”
宝音达来问。
“能不能注明从哪一页来的?”
“看你的字值不值得留。”
宝音达来坐下。磨墨。第一笔落在“户名”纸上。他没有只抄户主。先在旁边留出妻子、老人和孩子的位置。老书吏看见了。
“旧册没写。”
“所以空着。”
“空着做什么?”
“等人来核。”
“人若来不了?”
“写未见。”
“不能先写没有。”
老书吏没有再阻止。宝音达来写完第一张,又开始抄马匹和差役。抄到寺门那一行时,他停笔。将旧页推向第三张空纸。
“这处要问寺门。”
一名僧褂人道:
“寺门人在这里。”
“你是哪一座寺门?”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宝音达来从经袋外侧摸出一块旧木牌。没有拿出桑杰的抄页。只将自己的旧寺牌放到案上。
“我的寺籍。”
“先由认得这块牌的人来说。”
那名僧人看了木牌一眼。眼神微微变了。却没有伸手。老书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今日先抄户名。”
他说。
“寺门去留,夜里再议。”
宝音达来道:
“马役呢?”
“下午核。”
“分开核?”
老书吏看了他一眼。
“先分开。”
宝音达来低下头。继续写。日头升到帐顶时,昨日旗使将主帐那一支的核页取来。放在第一张案上。
“先核你带来的三十家。”
宝音达来打开旧皮袋。没有先把所有纸交出去。只取出最上面一张。老书吏道:
“为何不全拿出来?”
“先核一户。”
“核清以后,再取下一户。”
“你怕我们收走?”
“怕混。”
宝音达来说。
“混了以后,谁也说不清少的是哪一家。”
老书吏没有再问。第一户核完。第二户核完。到被旧报册写作“逃散”的那一家时,旗使把旧页翻出来。上面的确只有四个字:北坡逃散。没有姓名。也没有人数。宝音达来将一家五口的名字逐一写在补名纸上。
“人都在主帐营地。”
老书吏问:
“你亲眼见了?”
“见了。”
“能作保?”
“能证明人站在火边。”
“能不能证明他们去年没有逃?”
宝音达来停了一下。
“不能。”
旗使道:
“那仍只能写待核。”
宝音达来点头。
“可以。”
他在五个人名字后面添了一行:今春在营,五人俱见。去年是否逃散,另核。老书吏看着那行字。
“你倒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宝音达来道:
“看见的写看见。”
“没看见的,不替别人认。”
老书吏没有接话。却把那张补名纸留在了案上。没有退回来。到正午时。三十户已经核了七户。只有七户。剩下的要等旧报册一一翻出。宝音达来没有着急。他每核完一户,便在自己留下的另一张小纸上,写下一处差异。户数差一。女人无名。孩子未记。马已归营,仍写旧失。逃散无名。一行接着一行。午后,核马案开始叫他过去。老书吏却将他拦住。
“先不去。”
“为什么?”
“你上午写的字,能用。”
“那更该去核马。”
老书吏把一只更厚的旧册匣推到他面前。
“先看旧报册。”
宝音达来的手停住。这是他来东坡最想看的东西。册匣上没有锁。盖子却压着一枚黑色旧印。不是巴彦诺颜拇指上的黑扳指印。却与大帐过去所用的印路相近。老书吏道:
“只看你这一支。”
“不得翻别页。”
宝音达来打开匣盖。里面的纸比核页旧得多。有些边角已经发黄。第一页是马数。第二页是附户。第三页上,出现了他的名字。宝音达来。寺门学徒。识字。必要时可离寺用。名字下面有两处印。一处是大帐旧印。另一处很小。呈长方形。印边缺了一角。宝音达来一眼认出,那不是桑杰喇嘛保管灯册时所用的印。也不是自己常见的正殿经房印。是寺门东侧旧经房封藏杂页时用的小印。那处经房很少开门。平日由另一批人看守。他曾在少年时替桑杰送过一次旧经纸。只见过那枚印一次。宝音达来没有伸手去摸。
只问:
“寺门旁证,就是这枚印?”
老书吏道:
“册上如此。”
“印是谁盖的?”
“旧报册没有写人名。”
“只有印?”
“只有印。”
宝音达来看向帐中那两名穿旧僧褂的人。其中袖口带暗黄窄边的那个,已经不在原处。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另一个仍低头坐着。像没有看见宝音达来手里的旧页。宝音达来从自己的纸上另起一行。写道:寺门旁证,无人名。东侧旧经房小印。待问。老书吏道:
“这也要写?”
“要。”
“印是真的。”
“真的印。”
宝音达来道。
“不等于盖印的人有权替我走。”
老书吏盯着他。
“你今日才到。”
“就想查寺门?”
“我查的是自己的名字。”
宝音达来说。
“它从哪里走出来。”
“我总该知道。”
帐外传来马叫。巴特尔仍在坡口等。日头已经偏西。昨日旗使掀帘进来。
“送他的人还没走。”
老书吏道:
“告诉他。”
“宝音达来今夜留营。”
宝音达来抬头。
“为何留?”
“旧报册未核完。”
“也是旗上的意思?”
“也是我的意思。”
“我能不能送一句话出去?”
老书吏道:
“一句。”
宝音达来从自己的差异纸上撕下一小条。想了想。没有写旧经房的印。只写了两句话:三十家先核七户,少掉的一家已经补回人名。三条路尚未混,寺门那条有人想先替我走。写完以后,他将纸折好。交给旗使。
“给巴特尔。”
旗使拿着纸出去。宝音达来重新坐回案前。面前仍是三张纸。户名。马与役。寺门去留。老书吏指向帐后那张贯通三案的大页。
“分开写完。”
“最后还是要并到这里。”
宝音达来看着那张大纸。
“并可以。”
“但每一行后面,要写来自哪一页。”
老书吏道:
“这是旗册。”
“不是你的火边补名。”
“正因为是旗册。”
宝音达来把三张纸往自己面前收了一点。
“才不能让人找不到原来的路。”
老书吏沉默许久。最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更细的笔。放到宝音达来面前。
“夜里。”
“把上午七户重新誊清。”
“每户后面,可以留出处。”
“寺门那一页。”
“等人回来再说。”
宝音达来看向空下来的僧人位置。
“谁回来?”
老书吏没有回答。只道:
“先写你的。”
天色暗下去以后,东坡核册营点起了灯。不是红车里的灯。也不是寺门死人灯。是一盏照纸的小油灯。火苗很细。风从帐缝里进来时,灯芯便向一侧歪。宝音达来用手挡了一下。第一张纸上,三十家已有七户恢复姓名。第二张纸上,马匹与役还没有开始核。第三张纸上,只写着一句:宝音达来寺籍去留,须由本人及原寺门当面核定。他没有在下面按指印。也没有盖寺门木牌。帐外,送信的马已经离开东坡。巴特尔带着那两句话,正在赶回火边。而主帐里。满都呼老人划下的三道灰线,大概早已被风吹散。
可宝音达来面前的三张纸。仍分得清清楚楚。
草原词注 【三路分记】
户名、马匹差役与寺门身份彼此有关,却不是同一件事。若全部压进同一页,一处错误便会顺着姓名扩展到役使和身份。满都呼让宝音达来先分开记录,是为了让每一笔都能找到原来的出处。
【留底】
官册由旗上保管,主帐另存补名纸,并在核册时再留一份旁记。不是为了与新册对抗,而是防止日后纸页被刮改、抽换或重新解释时,火边再也拿不出活人曾经亲口说过的名字。
下回预告
《科尔沁往事》第九十一回:东坡核册营点起第二盏灯,宝音达来却在寺门旁证下认出了旧经房的印
来源 │玛拉沁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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