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铁齿铜牙纪晓岚》番外:和珅抄家时,从夹墙里滚出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是纪晓岚历年送他的每一封骂他的信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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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四年正月十八,圣旨下。

和珅被赐死的消息,比京城的春寒来得还要刺骨。

我站在和府已经空荡荡的大堂门口,看着禁军像蝗虫一样翻遍每一寸砖瓦。领头的刘全和我素来不对付,此刻他那张肥脸上写满了得意。

“小月姑娘,您可是纪大烟袋的义女,不该出现在这种脏地方。”他阴阳怪气地凑过来,“不过也难怪,纪晓岚在世时,可没少和和珅斗。您这是来看仇人倒台的?”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庭院里被砸碎的青石板上。

和珅贪了一辈子,这座府邸里每个角落都塞满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圣旨上说抄家,实际上是要把他的势力连根拔起。可我总觉得,那些金银财宝后头,还有什么东西是所有人都不曾看见的。

果然,当兵卒们砸开东厢房后的一堵夹墙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堵墙厚度异常,敲击时发出沉闷的空响。等铁镐凿开三尺厚的砖石,里面露出来的不是白银,也不是黄金,而是一方巴掌大的锦盒。

锦盒已经有些褪色,绣面上的金线却依旧耀眼。针脚细密得不像出自工匠之手,倒更像是哪个大家闺秀的手艺。盒盖没锁,只在正中贴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

“和珅亲启。”

刘全伸手就要去拿,我喝住了他。

“刘大人,这盒子是冲着和大人来的,您不怕里头有什么机关?”

他缩回手的速度比狗还快。要不是场合不对,我真想笑出声。这个草包,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想靠抄家立功往上爬?

“小月姑娘说得对,对,还是小心为上。”他冲兵卒们挥挥手,“找个懂行的来,验验这盒子有没有毒。”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因为那个字迹,我认识。

那是纪晓岚的字。

我的义父,两年前就已经过世,入土为安的那个纪大烟袋,居然在仇人的墙缝里藏了一个锦盒?

不对。

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纪晓岚入葬那天,我亲自整理的遗物。他的书房里干干净净,连一张废纸都没留。我当时以为是他生前就烧了自己的手稿,可现在看来,那些东西,也许压根就没留在身边。

刘全找来的那个老太监,用银针探了锦盒,又闻了闻,才小心翼翼地说:“无毒,可以打开。”

刘全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地契银票,只有厚厚一沓信。

那些信的纸张已经泛黄,有些边角甚至被虫蛀出了小洞,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刘全随手抽出一封,拆开火漆,抖开信纸。

他的表情变了。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纪晓岚写的?”他用看热闹的语气念道,“和珅、和大人,你的胆子比你的脸皮还要厚,国库都快被你搬空了,你还要不要脸?”

兵卒们哄堂大笑。

刘全又拆了一封:“这封更绝。和珅,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贪污这种事都能做出新花样来,老夫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笑声更大了。

可我的后背,却开始发凉。

纪晓岚和和珅,斗了一辈子。朝堂上针锋相对,私下里更是水火不容。这种骂信,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足够让和珅对纪晓岚再恨上一百回。

可他为什么要把信藏在和珅的墙里?

和珅难道不知道?

我几乎可以想象,和珅每天坐在书房里批折子的时候,身后那堵墙里,藏着一个写满了骂他话的锦盒。他居然就这么容忍了十年?二十年?

不对。

我重新看向那沓信,心里忽然涌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许这些信,不是纪晓岚偷偷藏的。

也许,是和珅自己藏的。

但为什么?

刘全还在兴致勃勃地念信,每一封都是纪晓岚嬉笑怒骂的笔锋,字字句句都往和珅心窝子里戳。那些信是纪晓岚亲手写的,每封信末尾都盖着他的私章,绝无造假的可能。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纪晓岚走的第二天,和珅来吊唁。满朝文武都在,他站在纪晓岚灵前,许久不说话。我当时以为他是来确认纪晓岚死没死,现在想来,那个表情......

分明是撕心裂肺。

“把这些信收好,呈给圣上。”刘全大大咧咧地说,“这可是纪晓岚骂和珅的铁证,圣上看了,定然龙颜大悦。”

“等等。”

我拦住了他。

“刘大人,这盒子里的东西,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哦?”他挑了挑眉,“小月姑娘有何高见?”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那沓信说:“你仔细看看,这些信的纸张,是什么时候的?”

刘全低头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这好像是十年前的纸?”

“不止。”我拿起一封信,指着右下角的落款,“你看这里,这封信写于乾隆四十八年,距今整整十七年。而封面上写着‘和珅亲启’四个字,说明这封信是寄给和珅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纪晓岚每一年都会给和珅写这样一封信,写了十七年,和珅收了他的信,看了他的信,然后把信藏在墙里。”

我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你觉得,一个被骂的人,会把骂他的信收起来,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一藏就是十七年吗?”

刘全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

“这根本不是骂信。”我看着那沓泛黄的信纸,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和珅是故意留着的。”

第二章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从小在纪晓岚身边长大,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字迹。他的书法看似狂放不羁,实则每一笔都有章法,尤其是写大字的时候,该收敛的地方绝不逾矩。

可这些信里的字,肆意得很。笔锋张扬,撇捺几乎要飞出纸面。他这是在骂人,骂得毫不遮掩,骂得痛快淋漓。

但奇怪的是,每封信末尾那个私章,盖得端端正正。

纪晓岚不是这么讲究的人。他平时来信,私章都是随手一盖,歪的斜的都有。只有给皇上写折子的时候,才会端端正正地盖印。

这些信的私章,盖得比给皇上的奏折还要郑重。

这不对劲。

刘全已经把那沓信重新装回了锦盒,塞进怀里。“小月姑娘,您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这地儿脏乱,别磕着碰着您。”

我没动。

“刘大人,这锦盒里的东西,能不能让我看看?”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嘲讽:“小月姑娘,这可是呈给圣上的证物。您虽是纪大烟袋的义女,按理说与和珅一案无关,但您要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我是纪晓岚的女儿。”我说,“这些信是家父所书,我有权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您无权。”刘全脸一沉,“这锦盒是朝廷缴获的赃物,一切处置权都在圣上。您要是再纠缠,休怪我翻脸。”

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刘全是条疯狗,逮着谁咬谁。我一个小小女子,和锦衣卫统领硬碰硬,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但我不能就这么走。

那些信,一定有秘密。

我看着刘全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身上的官服在阳光下刺眼得很。他在门外翻身上马,怀里揣着那个锦盒,径直往皇宫方向去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纪晓岚,你到底藏了什么?

我回到纪府时,天色已经傍晚。昔日的纪府虽然算不上多气派,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院子里种着竹子,养着两只画眉鸟。

可现在,这里冷清得像座坟。

纪晓岚走后的第二年,那些曾经趋炎附势的文人墨客就散了。他的门生,死的死、贬的贬,没有几个还在京城的。剩下的人,也都转了风向,投靠了别的大树。

只有我一个人还守着这空荡荡的宅子,每天打扫他的书房,给他的烟斗换上新烟丝,等他回来。

可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推开书房的门,里面还保持着纪晓岚生前的样子。桌上搁着他最喜欢的紫砂烟斗,旁边散落着几卷书,书页翻开着,似乎他只是起身去倒杯茶。

我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抽屉里很干净,只有几枚散落的印章,还有半盒用过的朱砂。纪晓岚确实把东西收拾得很彻底,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

可我记得,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写完重要的东西,都会先打个草稿。

那些草稿,他都放到哪里去了?

我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翻找。书架上的书我一本一本地翻,抽屉的夹层一个一个地摸,连地砖我都敲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暗格。

什么都没有。

我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不对。如果那些信真的是纪晓岚写给和珅的,那和珅为什么要藏着?如果那些信里藏着什么秘密,纪晓岚为什么不在临终前告诉我?

除非......这秘密,他连我也不能说。

我的目光忽然落在书桌对面的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纪晓岚亲手写的《归去来兮辞》。他生前最爱这幅字,每次心情不好,都会站在前面看很久。

我走过去,仔细端详。

字没错,是纪晓岚的笔迹。可我忽然发现,这幅字挂歪了。

纪晓岚是个讲究人,他挂的字画从来都是端端正正的。这幅字歪了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伸手去扶。

指尖刚触到宣纸,就摸到一个凸起。

那凸起很隐蔽,藏在墨迹的断笔处。如果不是用手摸,单靠眼睛根本看不出来。

我心跳猛地加快。

我取下那幅字,翻到背面。

背面的宣纸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画非画,信非信,物非物,人非人。”

这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纪晓岚留下的暗语,一定和那些信有关。

画非画,是指我身后的这幅字画,不是真正的字画?

信非信,是指那些骂人的信,不是真正的信?

物非物,是指那个锦盒,不是普通的锦盒?

人非人,是指和珅,不是真正的和珅?

不对。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字上。

“人非人”,说的是和珅,还是纪晓岚?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有一个字被特意加粗了。

画非画,信非信,物非物,人非人。

连起来就是——

画、信、物、人。

画?信?物?人?

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地看向墙角堆着的那堆旧书。

纪晓岚生前最爱收藏古画,尤其是那些带有题跋的古画。他曾经说过,一幅画的题跋,有时候比画本身还重要。

题跋......字......画......

我扑向那堆旧书,抽出夹在里面的那几幅画。那些画都是赝品,纪晓岚生前说过是赝品,所以只是随意地堆在一边。

可我现在才发现,那些所谓的赝品,每一幅的题跋,都像是被人特意加粗过。

我拿起一幅画,对着灯光仔细看。

题跋是纪晓岚写的,笔迹和那些信一模一样。可题跋的内容,却和画的主题完全不搭。一副《寒江独钓图》,题跋写的却是《前出师表》里的句子。

这不对劲。

我忽然明白了。

纪晓岚不是在题字,他是在藏信。

那些所谓的骂信,也许根本不是他写的正本,而他藏在这些题跋里的,才是真正的信。

我猛地站直身子,看向那些赝品画。

如果纪晓岚把真正的信藏在画里,那和珅藏在墙里的锦盒......

只是一个幌子。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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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整整一夜,把所有赝品画的题跋都抄了下来。

那些题跋乍一看都是前人诗句,可如果连起来读,就会发现其中的端倪。纪晓岚用了一种极其隐蔽的手法——他把假信写成了题跋,每幅画上只写一段话,七幅画连起来,就是一封完整的信。

而那些所谓的骂信,不过是他故意放出去的烟幕弹。

可这些真正的内容,他写给了谁?

我找到了一幅《玉堂富贵图》,题跋是韩愈的《进学解》。用同样的手法拆解之后,我看到了这样一句话: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这不是《论语》里的话吗?

不对。

我重新检查那些题跋,发现了更深的玄机。纪晓岚用的不是字面的双关,而是在用笔画的增减做文章。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比正常的写法多了一笔或少了一笔。那些多出来的笔画,连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内容。

我花了两天两夜,才把所有的暗语破译出来。

当看清楚那些内容时,我的血都凉了。

纪晓岚写下的,是和珅的罪证。

不是一般的罪证,是和珅通敌卖国的铁证。

信里说,和珅和准噶尔部的首领暗中来往多年,用国库的银子资助边境叛乱。京城的商队,每隔三个月就会往西边押运一批物资。那些物资的账目,全都记在了一个叫“永盛记”的商号名下。

而永盛记的东家,是和珅的一个远房亲戚。

一个表面上和和珅毫无关系的表弟。

怪不得这些信要藏得这么深。这种罪证,别说和珅,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纪晓岚为什么不一早就把罪证呈上去?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藏着掖着?

我继续往下看,终于找到了答案:

“和珅势大,党羽遍布朝野。呈上罪证之日,便是你我葬身之时。唯有等他失宠,一举擒王。”

纪晓岚在等。

等他一手带大的嘉庆皇帝羽翼丰满,等和珅露出致命破绽,等一击必中的时机。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死在乾隆皇帝驾崩前夜,差一步就能看到仇人倒台。

而那个锦盒,那个藏在墙里的锦盒,是他放在和珅身边的一个钩子。

和珅知道自己被纪晓岚捏住了把柄,所以一定要留着那些信。那些信对他来说,既是威胁,也是护身符。只要信在他手里,纪晓岚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纪晓岚真正的信,从来不在这儿。

那些藏在画里的罪证,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把画收好,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影站在门口。

“小月姑娘,宫里来人了。”管家的声音有些紧张,“说是有圣旨。”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圣旨?

难道是嘉庆皇帝看了锦盒里的信,要追究纪晓岚?

我在管家的陪同下,走到正厅。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坐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个禁军侍卫。

太监看到我,站起身来,笑容满面的样子让我心里发毛。

“纪晓岚之长女纪月,接旨。”

我跪下身,头皮发麻。

那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着嗓子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故大学士纪昀,忠贞体国,清廉自持,今虽仙逝,功在社稷。尔纪月为纪昀之女,温婉贤淑,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钦此。”

我愣住了。

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皇帝这是......赏我?

“谢主隆恩。”我磕了三个头,接过圣旨,心里却更加不安。

“小月姑娘,恭喜了。”太监笑着拱手,“陛下还说,若姑娘有什么难处,尽管进宫说话。纪大学士虽然不在了,但陛下心里,一直念着他的好。”

我送走太监,回到书房,坐在那里愣了许久。

不对。

太不对劲了。

和珅刚被抄家,他的党羽还没来得及肃清。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我,给我赏赐,等于把纪府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这不是恩典,这是火上浇油。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那锦盒里的信,也许根本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

我重新整理思路。

那些骂和珅的信,纪晓岚写了一十七年。和珅收到信,居然忍了十七年。这不像和珅的作风。

和珅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有大臣在朝堂上顶撞了他一句,他就能让对方永世不得翻身。纪晓岚写了十七年的骂信,他居然不动手?

除非......他不敢。

也舍不得。

对,舍不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纪晓岚生前,每年都有几个月要进国史馆修书。那段时间,他很少和人往来,连我的面都很少见。

和珅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我找来了纪晓岚当年的记事簿,翻到他进国史馆那几年的记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个月十五,和珅都会派人送来一批珍版的古籍。

珍版古籍?

和珅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

那些古籍,就是代价。

那十几年的骂信,纪晓岚用书信把和珅的罪证一点一点地漏给他看,逼和珅用古籍来换。

一封骂信换一套珍版古籍。

十七年,十七套珍版古籍。

而那些古籍里的题跋,才是纪晓岚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我重新翻开那些那些珍版古籍,果然在每一本的扉页上,都看到了纪晓岚的批注。

批注的内容,看起来是在校勘文字,可如果把所有批注连起来读,就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真相:

和珅在朝中还有一个同党,那个同党位高权重,连嘉庆皇帝都动不了他。

那个人,才是纪晓岚真正的目标。

第四章

我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把所有的批注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纪晓岚留下的信息大致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是证明和珅通敌的罪证,第二是那个同党的身份线索,第三是一件事关朝廷存亡的秘密。

前两件事我大概能猜出几分,可第三件事,批注里只有两个字:

“后土。”

后土?

什么后土?

我翻遍了纪晓岚留下的所有典籍,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后土”的记载。他又不是风水先生,提什么“后土”?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那人叫沈逸之,是纪晓岚生前的得意门生,也是翰林院的编修。他在纪晓岚走后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一直在家乡教书。

我原本以为他已经离开京城了,没想到他还在这里。

“小月师妹,许久不见。”沈逸之站在门外,笑容温和,可眼神却有些躲闪。

“沈师兄,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我请他进门,让丫鬟看茶。

他坐在堂屋里,喝完一碗茶,才缓缓开口:“师妹,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师兄请讲。”

“纪老师走的那天晚上,我去过他家。”他放下茶碗,声音低沉,“那天晚上,他让我替他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把一封信送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偏僻,在城西的一个老樟树底下。你猜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我摇头。

“一半以上的内容,都是关于你的。”沈逸之看着我说,“他让我照顾好你,说你一个人在京中无依无靠,让我务必护着你的周全。”

我心里一酸,眼眶发热。

纪晓岚临死前还在想着我。

可沈逸之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悬了起来。

“但还有一半的内容,我看不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他给我的地图,他说如果我遇到什么危险,就按照这张地图去找一个地方。”

我接过来一看,地图上画得潦草,但能看出大概的方位。城西老樟树底下有个标记,再往西走十里,有一片乱葬岗,那里有一座没有碑的坟。

“我找过那座坟。”沈逸之说,“坟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盒子。盒子里塞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纪月亲启’。”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那封信呢?”

沈逸之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信封,递给我。

我迫不及待地拆开,抖开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若要知后土,先寻青山驿。”

青山驿?

我知道青山驿,那是京城和保定之间最大的一个驿站,往来的官员都要在那里歇脚。可纪晓岚让我去那里做什么?

我继续往下看。

“青山驿东厢第三间房,床板下有暗格。暗格里有你所需之物。”

“切记,暗格开启之法,是以月光照之,而非日光。”

“切记,看完即毁,万勿留于他人之手。”

我放下信纸,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纪晓岚这信,写得还真是警惕。月光照之,意思是只能在晚上打开暗格,白天看了就会触发机关?

还是说,暗格里藏了什么东西,只能在月光下看才能看懂?

“沈师兄,这封信你还给谁看过?”我收起信,问沈逸之。

“没有,我拿到信之后就一直在等着,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交给你。”他说,“我今天来,就是觉得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你被圣上赏赐的时机。”沈逸之看着我,“小月师妹,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合了吗?圣上早不赏晚不赏,偏偏在和珅抄家后赏你。这等于把你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我点点头。

他说得对。

“所以我才急着来找你。”沈逸之压低声音,“我怕有人要对你不利。”

“师兄,你的意思是......”

“和珅虽然倒了,但他的党羽没倒。那些人现在像疯狗一样,谁抓到了他们的把柄,他们就咬谁。纪老师虽然走了,但他的学生还在,他的女儿还在。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心里一紧。

沈逸之说的,和我想的完全一样。

“师兄,我明白了。多谢你送信。”我站起身来,“青山驿,我会去的。”

“我陪你去。”沈逸之说,“我也想知道,纪老师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当晚,我收拾好东西,和沈逸之一起,趁着夜色出了城。

青山驿离京城约莫六十里地,骑马三个时辰就到了。我们在夜里赶路,到了驿站的门口,已经是半夜三更。

驿站里漆黑一片,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昏昏暗暗的,看不清人影。

“客官,住店吗?”小二打着哈欠迎上来。

“住。”我说,“东厢第三间房。”

小二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古怪:“那间房......”

“那间房怎么了?”

“那间房闹鬼。”小二说,“前阵子有个客人住进去,半夜听到床板底下有人敲,吓得当场就跑。我们老爷说了,那间房以后不许住客。”

“我就要那间房。”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房钱,够了吧?”

小二看着银子,咽了口唾沫:“够了够了,只是那间房真的邪门,您确定要去?”

“去。”

小二无奈,只好带我们往东厢房走。

东厢第三间房在走廊尽头,门前长满了青苔,门锁也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小二开了锁,把门推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鼻而来。

我皱着眉头走进房间,点燃烛火,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洗脸架。

小二退下后,沈逸之把门关上。

我开始检查床板。木板有些松动,我用力一按,果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暗格。”沈逸之说道。

我弯下身,用手摸索着床板的边缘。终于,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我摸到了一个凸起。

那个凸起很小,如果不是特意去摸,根本感觉不出来。我用力一按,床板居然滑开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第五章

我伸手去拿那个包裹,指尖刚触到油布,就感到一阵寒意。那种凉意不是普通的凉,像寒冬腊月,像冰雪交加。

我用指甲扯开油布的封口,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的木匣。木匣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纹路。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卷轴。

我展开卷轴,上面的字迹入目,心跳骤然失速。这是纪晓岚的亲笔,写得端正,和他平时那种张牙舞爪的笔迹判若两人。

卷轴上记录了一件事,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这件事发生在乾隆五十年八月。

当时纪晓岚随乾隆皇帝南巡,路过扬州时,捕快从运河里捞起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手腕上戴着一串碧玺手串。

那串手串,纪晓岚认识。

那是和珅的。

和珅有一串祖传的碧玺手串,平日里从不离手。可那具尸体手上的手串,偏偏和和珅的一模一样。

纪晓岚心下起疑,暗中派人调查,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和珅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那个孪生兄弟从小就和他分开,一个被送入朝堂,一个被迫在民间流亡。而那个死在运河里的人,正是和珅的孪生兄弟。

和珅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声张。他暗中派人收殓了兄弟的遗体,甚至连皇上都不知道这具尸体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纪晓岚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找到了证据。

卷轴上写得很清楚:和珅的孪生兄弟叫和琳,比和珅早出生一个时辰。两人感情极好,和琳在民间流亡的时候,和珅一直在暗中接济,用国库的银子替兄弟安排前程。

后来和琳出了事,和珅悲痛欲绝,却不敢声张,因为他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他还有一个兄弟,那些政敌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把他生吞活剥了。

所以和珅选择隐忍,选择沉默。他把这件事压了下来,甚至连皇上都不知道。

但纪晓岚知道了。

纪晓岚利用这件事,逐步胁迫和珅。但这封信里,还有一段我从未想过的文字。

我继续往下看,直到视线落在卷轴的最后一段话上:

“小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恐怕已经不在了。我去世之后,和珅必然会落难,而你必然会受到牵连。”

“朝廷里那些人,会利用我和和珅的关系做文章,逼你交出所有的书信。那些明面上的骂信,其实是我故意留下的。目的,是为了掩饰真正的东西。”

“真正的秘密,是那些画。那些画里的题跋,才是我的真心话。”

“我这些年,看似和和珅斗得你死我活,实则在给他传递信息。那些骂他的话,字字句句都是暗语,告诉他贪腐之路不可走,告诉他天下百姓不可欺。”

“可惜,他不听。”

“我不恨他害我,只恨他不听我的话。”

“小月,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就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藏在青山驿的暗格。恭喜你,你终于走到了真相的边缘。”

“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我放下卷轴,站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

纪晓岚和和珅,竟然不是仇人?

我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我一直以为纪晓岚和和珅斗了一辈子,是一对不死不休的死敌。可现在,纪晓岚在信里说,他是在用骂信传暗语?

那些我认为的骂信,其实是他在向和珅示警?

可为什么和珅不听?

我重新展开卷轴,继续往下看。

“我这一生,得罪的人太多,也保护的人太多。但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让你一个小姑娘,替我承担了这么多。那些秘密,沉重得像一座山。我只恨当初没有告诉你真相,让你跟在和珅面前演戏。”

“你走吧,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那些画里的秘密,你不需要全部都懂,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之间,从来就没有仇。”

“若有来生,我必当厚报。”

我攥紧卷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纪晓岚,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好。

沈逸之站在我身后,安静地看着我。

我收起卷轴,按纪晓岚说的,点了一根蜡烛,把卷轴烧了。灰烬落在暗格里,和油布包裹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堆黑灰。

“小月师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沈逸之问。

我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擦干眼泪。

“回京城。”

“回京城?你不怕那些人找你的麻烦?”

“怕又有何用。”我说,“这世上唯一不怕的人已经走了,剩下的人,只能自己变得不怕。”

沈逸之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佩服。

“好,我陪你回去。”

我们连夜赶回京城。

天还没亮,城门刚刚开了一个小缝,我们就骑着马进了城。

我回到纪府,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藏有题跋的画找出来,摆好,然后点燃了院子的篝火。

一幅一幅,我把那些画丢进火堆,看着它们被火舌吞噬。

沈逸之站在我身旁,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些画在火中翻卷、燃烧、化成灰烬,心里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纪晓岚留下的秘密,我不能再留着。那些画里的秘密,如果被人发现,不仅我会死,那些和纪晓岚有关的同党,也会受到牵连。

烧了,就干净了。

“小月师妹,你这是做什么?”沈逸之终于开口了。

“干净。”我说,“干干净净的,谁也不会知道。”

火灭了,灰烬被风卷起,飘向天空。

我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纪晓岚说的那些话,不是让我真的离开。

他是让我带着真相,去见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那个至今仍在高位上的幕后主使。

我转过身,看向沈逸之:“师兄,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刘全。”我说,“那个负责抄和珅家产的人。”

沈逸之眉头皱起:“你见他做什么?”

“我要他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我要他把那锦盒里的信,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第六章

写给和珅的十七封信,每一封都是真的。那些信里骂的话,也都是真的。但纪晓岚真正的目的,是让和珅看着那些信,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告诉他,这世上,除了金银财宝,还有一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是忠义。

也许,纪晓岚直到临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不是那些权高位重的人,而是那个在权谋中迷失自我的旧日故人。

和珅。

他看着那些信,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说:“纪晓岚,我不是真的恨你。你那十几年写的骂我的信,我都留着,一封不少。因为我这辈子,从没有人像你那样,在我的耳边骂着真话。”

他是贪官,是弄臣,是世人唾弃的奸贼。但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终于明白了纪晓岚那些话的真正意义。

他太聪明,聪明到只看到了表象,却没看到表象后的真情。

纪晓岚走的那天,他站在纪晓岚的灵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纪晓岚第一次骂他的那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和珅,你若再贪,我便不认你了。”

那时候,纪晓岚还是他的同窗好友。那些年,他们一起读过诗,一起作过画,一起在夜里谈论天下大事。

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做了官,贪了财。纪晓岚还是那个纪晓岚,骂他,骂他,还是骂他。

他恨过纪晓岚,恨到想杀了他。可他更舍不得他。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纪晓岚,会在他耳边骂着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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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锦盒被刘全带走,心里却明白了纪晓岚最后一步棋的真正用意。

他知道和珅会倒台,他算到了和珅的结局,他甚至连自己死后,这个锦盒如何流传都算好了。他用那些骂信,给和珅写了十七年的“家书”。

和珅死了,纪晓岚也死了。可他们之间的那条线,从来就没有断过。

我攥紧了昨天夜里沈逸之给我的那本笔记,纪晓岚临终前写的最后一句话,浮现在我眼前。

“若有人问起我最后的遗言,便说:和珅抄家时,自夹墙发现一锦盒,内非金银,乃纪晓岚历年骂他的信。他若问为何,就说,那不是骂,是救。”

和珅,你听得到吗?

那不是骂,是救。

那是纪晓岚救了你十七年,救不了你之后的,最后一次回头。

我突然想起了纪晓岚说的那句暗语:

“画非画,信非信,物非物,人非人。”

如今看来,纪晓岚从来就不是那个和和珅斗了一辈子的人。他是和珅唯一的朋友。那个用最毒舌的方式,说最赤诚的话的朋友。而我,是那个看到这封“家书”的最后一个人。

和珅被执行死刑前夜,我在刑部的大牢外,隔着高高的围墙,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忽然有个狱卒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要见我。等他递给我一张纸条时,我的手开始发抖。那是和珅的最后一次祈求,也是纪晓岚和他的最终结局。

纸条上写着:

“请告诉纪月,纪晓岚当年给他的那些信,不是全息,他还留了一封没寄出的信。在我房间宝箱最底层,黄绢包裹。内容,只能由纪月亲启。”

第七章

刑部大牢门口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两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的汗把纸张都泡软了。狱卒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等着我回话。我不能不去,不敢不去。

纪晓岚还留下一封信?那些十七年骂他的信还不够,他还写了一封没寄出去的?

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是血浓度在压抑,是慌乱,也是不安。

我转身往和珅的旧宅走。抄家手续还没完全办完,刘全的人还在那里清点剩余物资,我得趁他们还没发现之前,拿到那封信。

和珅说的“房间宝箱最底层,黄绢包裹”,那房间肯定是他自己的书房。和珅书房里的宝箱,我见过,那是紫檀木的,上面镶嵌着名贵的玉石,价值连城。刘全肯定已经翻过一遍了,但他未必会注意到最底层有黄绢包裹。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骑着马赶到了和府门口,门口还守着两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兵卒。他们看到我,有些意外:“小月姑娘?您怎么又回来了?”

“我还有些东西没拿完。”我扯了个谎,下马往里走,“我和珅书房里的那些古籍,纪大人的遗物里有一批要还的,之前忘记了。”

兵卒没有太多怀疑,毕竟我是纪晓岚的义女,而且前一天刚被皇上赏赐过。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查了查,就放我进去了。

我快步穿过连廊,走到和珅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我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推开木门。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柜被推翻了,书册散落一地,地面上还残留着被翻箱倒柜之后的灰尘。那个紫檀木宝箱孤零零地靠在墙角,箱盖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我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早就被人拿走了?

我上前,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查看箱子的内部。箱子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锦缎,我用手摸了摸,感觉到锦缎下面有什么东西鼓起。

我掀开锦缎。

果不其然,最底下的木板似乎被撬开过,又重新盖了回去。我用力把那块木板撬开,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黄绢包裹,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封口处用蜡封着,蜡封上有一个清晰的印章。

那是纪晓岚的私章。

我把包裹拿出来,凑着火折子看了个仔细。黄绢没有破损,蜡封完好。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封蜡,展开黄绢。

里面是一张信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却保存得极好。纪晓岚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和那些骂信里的张狂截然不同。信的抬头写着三个字——“和珅亲启”。

我心中一阵悸动,默念着内容:

“和珅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我相识二十年有余,今天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却不是骂你的。”

“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

“这些年,我骂了你十七年,原因无他,只因我想让你回头。你聪明绝顶,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朝堂是你贪腐的天堂,你以为玩弄权术就能一世平安,但你错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乾隆爷可以护你二十年,却护不了你一辈子。嘉庆帝不是他父亲,他绝不会容忍你的贪腐,更不会容忍你继续为非作歹。”

“我每天都在等你回头,只要你肯回头,我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会保你周全。可你不听,你不信,你以为我是因嫉妒而骂你。”

“和珅,我嫉妒你做什么?我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你走出那座金山,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普通人。”

“可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我走后,你一定会落难。我把这封信藏在你书房里,是希望有朝一日,你看到这封信,能明白我的心意。”

“你不要恨我。我也不恨你。你我之间,从来就没有仇,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若有来生,但愿我们还做同窗。那日你我一起读诗作画,何等快活。那时候的我们,不是大学士,不是和中堂,只是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永别了,和珅兄。”

信纸的末尾,还有一个落款,写的是“纪昀绝笔”。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这哪是骂他?

这是纪晓岚在用命在劝和珅回头。

可和珅不回头。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放弃那堆金银财宝。

我看着那封信,忽然明白了纪晓岚最后那句话的深意:“他若问为何,就说,那不是骂,是救。”

是啊,那就是救。纪晓岚用十七年的骂声,试图把和珅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可他拉不回来,因为和珅自己不想回头。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刑部大牢门口,狱卒递过来的那张纸条。和珅临死前的最后一个祈求,说的是请我来看这封信。

他已经死了。可死之前,他看到了这封信。

他是在看到这封信之后,才明白纪晓岚的良苦用心。可惜,一切都晚了。他只剩下最后一段路可以走,那就是去死。

我把信叠好,重新放回黄绢里,塞进怀里。

我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繁星满天,像纪晓岚和和珅这一生的点点滴滴,明明那么近,却在不同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纪晓岚,和珅,你们这辈子,算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对手,也是最好看的友人。”我喃喃自语,“下辈子,不要一个贪官,一个穷酸书生了。下辈子,做一对能安安稳稳读诗作画的同窗吧,谁也不要再做这朝廷的棋子了。”

我把黄绢包裹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那封信成了我身上最沉重的东西。纪晓岚最后的嘱托,和珅最后的悔悟,都在这一封信里。我必须把它保护好,直到找到那个真正应该看到它的人。

可是,我转念一想,如今和珅已经死了,纪晓岚也死了。这封信,还有谁能看?

难不成,纪晓岚说的那个“真正应该看到它的人”,另有其人?

我回到了纪府,彻夜未眠。那封信被我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分酸楚。天亮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信封的角落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行字写的是:“若我死后,将此信交于纪月的手上。她能做完我不能做的事。”

这句话明明是和珅临死前给我的纸条上写的那句话的翻版。可那行字明明是很早就有的墨迹,不是新写的。

我愣住了。

难道纪晓岚早就知道,和珅会落到这步田地,也知道和珅会把信藏起来,更知道我有一天会拿到这封信?

他......把所有的事都算到了?

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才子”的纪晓岚,竟然已经算到了自己死后二十年的事?

我不寒而栗。

我拿起信,准备把它连同黄绢一起锁进我的柜子里。可我翻到信封的背面,却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那行字极小,要用脸几乎贴着纸面才能看清楚。

“小月,若你看到此信,便意味着和珅已经伏法。你速离京城,往南走,一路莫回头。和珅死后,朝堂上的那些人,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他们不会放过纪家的后人。保住性命,才能替我和和珅做完我们未完成的事。”

我手一抖,信封掉在地上。

纪晓岚,你这是要在坟里爬出来保护我吗?你怎么就......算得比所有人都准?

我捡起信封,塞进怀里,然后站在桌前,开始收拾行囊。

城必须离,越快越好。

我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写了封信留给沈逸之,告知他我需要暂时离开京城,躲一躲风头,千万不要找我。然后,我翻出纪晓岚留给我的所有银票和值钱物件,把那封信贴身藏好,从后门出了纪府。

京城的城门刚刚打开,商贩们正陆续进城,出城的人却不多。我混在几个小商人中间,低着头,快步出了城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高高的城墙在晨曦中显得壮丽而肃穆。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送走了纪晓岚,在这里看到了和珅的结局。如今,我也要离开了。

“保重,纪晓岚。保重,和珅。”

我转回头,再不回头,一路往南。

第八章

出了京城,我一路南下,昼伏夜出,专门挑小路走。

纪晓岚那封信把我吓得不轻。他算无遗策地说“下一个目标就是我”,那我绝对不敢在京城多待一日,多待一天都像是脖子上刀悬着。

可我跑了两天,还是出事了。

那时我已经到了河南境内,正在路上赶路,准备去投奔纪晓岚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开封府做知县。可还没等我到开封,在路上的一个小镇歇脚的时候,有两个人堵住了我的去路。

那两个人看着不像官差,也不像普通人,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腰间别着短刀,一双眼睛里全是精明和狠辣。他们堵在我住的那家小客栈门口,正好挡住我的去路。

“纪月?”其中一个人问。那人矮胖,满脸横肉,嘴角有一颗大黑痣,声音粗犷得像破锣。

我不答话,只是后退了两步。

“看来是了。”那个矮胖子回头冲同伴笑了笑,“老板说,抓活的。带回去,赏银三千两。”

“三千两?”他同伴惊讶,“一个人头这么值钱?”

“这人身上有秘密,值钱。”矮胖子说,“抓住她,咱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他说完,就直接拔刀冲我扑过来。

我早有准备。虽然我从小跟着纪晓岚读书,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纪晓岚教过我几招防身术,也告诫过我:遇到危险,不要硬拼,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喊,喊不了就骗。

所以等那个矮胖子扑到我面前的一刹那,我往旁边一闪,撩起桌子上的菜碟冲他脸上砸过去。那碟子刚盛过热菜,滚烫的油水糊了他一脸,他被烫得惨叫,刀都差点脱手。

趁这个机会,我转身撒腿就跑。

我跑出了小镇,钻进一片高粱地里。那片高粱长得很密,比人还高,我蹲在田里,大气都不敢喘,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人呢?跑哪去了?”

“往高粱地里钻了!快追!”

我听到外面有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心里一横,顺着沟渠往高梁地更深处跑,跑了大约一刻钟,终于甩掉了那两条尾巴。

我从高粱地里钻出来时,浑身上下都是泥土和高粱叶子,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三千两?抓我居然值三千两?

谁花了这么多钱买我的命?

和珅的党羽?还是那个幕后主使?

不,比这还要糟。那个幕后主使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纪晓岚最后一封信,他派人抓我,只是因为他发现我知道得太多了。至于那封信,他可能完全不知道。

可那个主使是谁呢?

纪晓岚当年在那幅《玉堂富贵图》的题跋里,藏了一个人的名字。我破译出来后,只知道那个人姓名中的一个字是“贤”,别的一概不知。

可这个“贤”字,跟当今朝堂上的哪个大佬有关?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我没时间多想。甩掉了那两个杀手,我继续赶路。可这回我学聪明了,不再用真名投宿,专挑偏僻的小路,夜里赶路,白天睡觉。

可那两条尾巴,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黏在我身后,甩不掉。

我到了开封府,找到纪晓岚那个远房亲戚,叫周明远,是个知县。他看到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小月姑娘,你怎么来了?”

“周叔,救命。”我说,“有人要抓我。”

“抓你?谁?”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说了和珅抄家时发现了纪晓岚的信,朝廷有人怀疑我知道内幕,要抓我灭口。至于那些信里的秘密,我一个字都没说不是我不信任周明远,而是信里的秘密太过重大,知道的人越少对我越安全。

周明远听完,脸色凝重地说:“你这事我管不了。我一个小小的知县,哪敢和朝廷里的人作对?”

“周叔,我不让你出面,只求你借我一匹马,给我一些盘缠,我继续南下,绝不连累你。”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了:“好,你等着,我这就去准备。”

他给我准备了一匹快马、一百两银子,还有一套普通的粗布衣裳,让我换上,混在人群里走。我道了谢,趁着夜色出了开封府,打算继续往南,直奔江南。

江南地广人稠,藏起来容易,而且纪晓岚在那里的故交旧友也多,说不定能帮我。

我骑着马一路飞驰,出了开封府再往南走,经过许昌、南阳,很快就到了湖北的地界。

可那两条尾巴,还是甩不掉。他们像天生的猎犬,不管我怎么绕路都能跟上我。到了汉阳,我决定不再跑了。

我找了个偏僻的荒山,把马拴好,把那封信和纪晓岚留下的其他东西都揣好,然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着他们来。

果然,没过多久,那两个人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小姑娘,还挺能跑。”那个矮胖子气喘吁吁。

“你们是谁的狗?说说,是谁让你们来抓我的?”我开门见山。

“告诉你,你就乖乖跟我们走?”矮胖子挑了挑眉。

“不跟你走,我也要知道,就算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矮胖子笑了笑:“行,告诉你也无妨。我们主子的名字,你肯定听过。”

“谁?”

“大总管,刘全。”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刘全?

我一直以为刘全只是个依附和珅的狗腿子,被抄家的人派头,根本不是核心人物。可他居然是那个幕后主使?

不对。刘全在朝堂上不算什么人物,他抄和珅的家,是因为他是锦衣卫统领,干的是皇上的差事。他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调动人手追杀我。

除非,他只是那个幕后主使的手下,是被人当枪使的。

“刘全?”我假装惊讶,“他怎么敢?他是皇上的锦衣卫统领,追杀我,不怕皇上知道?”

“哈哈,皇上?皇上哪知道这回事?”矮胖子得意洋洋,“皇上只知道你被赏赐了,不知道你跑了。你跑了,那就成了畏罪潜逃,正好给了我们下手的机会。”

我心里一惊。

原来如此。那个幕后主使,是借刘全的手,给我栽了“畏罪潜逃”的罪名。这样一来,就算我被杀,也是死有余辜,皇上不会追究。

这一手,玩得真是狠。又阴又毒。

“你们要想清楚,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我说,“我身上有纪晓岚留下的秘密,那个秘密一旦公之于众,你们的主子就得死。我死了,秘密就彻底藏在他手里了,他随时可以用你们的命来换他的命。”

矮胖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同伴一眼。

他的同伴没说话,但眼神也有些游移。

“我说的是真的。”我继续说,“你们抓我回去,不是带回去给刘全,是带给你们真正的主子。那个让你们来抓我的人,才是幕后黑手。”

“胡说八道,我们就是刘全的人。”

“刘全那条走狗,有这么大的本事请动你们两个?”我冷笑。我开始赌,赌他们的背后,确实另有其人。

矮胖子和他的同伴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我的心悬了起来。如果赌对了,他们就可能会带我去见那个真正的主使,我会有机会活命。如果赌错了,他们当场就会杀了我。

矮胖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的嘴皮子,跟纪晓岚一样溜。”

“纪晓岚是我义父,我当然像他。”

“可你有一句话说对了。”矮胖子叹了口气,“刘全确实只是奉命行事。真正想抓你的人,不在京城。”

“谁?”

“你到了自然知道。”

“到哪?”

“一个地方。”矮胖子说,“你跟我去,自然就能见到那个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你身上有他要的东西。”矮胖子说,“你的命,不值三千两。但你身上的那封信,值。”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那封信的秘密,还是被那个主使知道了。

那个主使不仅知道和珅藏了纪晓岚的信,还知道最后那封信才是关键。他派来抓我的人,不是来灭口,是来抢信的。

可这就等于给了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好,我跟你走。”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去见你们的主子的时候,把那封信交到他手上。”

矮胖子愣住:“你愿意交出来?”

“我愿意。”我说,“因为我也想知道,能让纪晓岚和和珅都怕成这样的人,到底是谁。”

“你不怕他杀了你?”

“他不敢。”我笑了笑,“我死了,那封信的秘密就永远没有第二个人能破译了。他自己也不行。所以,他只能留着我。”

矮胖子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半天才说:“纪晓岚教出来的,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你过奖了,替人带句话而已。”

矮胖子叹了口气:“走吧,我带你去见那位大人。”

第九章

路上走了整整七天。七天的时间里,我被矮胖子和他的同伴轮流看管,日夜兼程往西南方向赶路。过了襄阳,进了山,山路蜿蜒崎岖,草木茂密,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

我越走心里越毛。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达官贵人住的别院,倒像是土匪的山寨。

“你们主人住在这种地方?”我忍不住问道。

矮胖子笑了笑:“主人不住这儿,他住这儿。”

“这儿?”

“前边有个山洞,主人就在山洞里等你。”

山洞?刘全的大统领,竟然是在山洞里等我?

我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可也没办法。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只能跟着他们两个,一路走到了山洞前。

那山洞隐藏在茂密的树丛后面,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我跟着他们钻进去,洞里面却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山洞里点着烛火,石壁上被开凿出几间石室,布置得和普通百姓家的堂屋差不多,桌椅案几一应俱全。

石室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的布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着不像什么武将,倒像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见到我来了,抬起头来,冲我微微一笑,温温和和,像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纪月姑娘,久仰了。”他笑着起身,“你是在好奇,我是谁吗?”

我仔细端详着他,确认自己从来没见过他,也猜不出他的身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人眼熟。

“你是谁?”我开门见山地问。

“我姓和,叫和琳。我是和珅的孪生兄弟。”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那个所谓的死在运河里的孪生兄弟,并没有死。他活着,藏在这个山洞里,二十多年了。

我的脑子里一个惊雷炸响,把所有的前因后果全部照亮。纪晓岚当年描写的那个死在运河的人,手腕上戴着和珅的碧玺手串。当时我以为是和珅的孪生兄弟死了,可实际上,死的是一个和和琳长得很像的替死鬼。真正的和琳,被和珅藏了起来,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而我,正站在他的面前。

“你......你不是死了吗?”我有些语无伦次。

“我没死。”和琳笑着说,“死的是我的替身。我哥舍不得我死,所以把我藏起来了,这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那你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你手上那封信。”和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我哥临死前写的,我要看看他都写了什么。”

我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捂住胸口:“那封信......不是给你的。”

“是给我哥的。”和琳说,“我哥死了,那封信也就成了遗物。作为一个弟弟,我总该知道我哥最后想说的话吧?”

“你不是来看你哥的遗愿的,你是在担心,那封信里有没有提到你。”

和琳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聪明,真聪明。不愧是纪晓岚的闺女,脑子转得就是快。”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和他摊牌:“我破译了纪晓岚留下的暗语。他信里说,和珅的罪证里,有一部分是关于你的。你哥这些年用国库的银子养着你,给你置办家产,让你帮他收拢党羽。你名义上是死了,实际上一直在帮他做事。我猜,追杀我的人,不是刘全的主意,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和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继续说。”

“刘全那个人,贪生怕死,他不敢自作主张追杀我。追杀我,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撑腰。可京城里能压住刘全的人,没几个。你哥倒了,能在京城里说上话、能让刘全听命行事的,只剩一个人——你。”

“可我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会和刘全有关系?”

“你用你哥留下的势力,暗中买通了刘全。他抄你哥的家,你让他得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可以中饱私囊。他听你的,你给他好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惜纪晓岚在信里早就写出来了。你哥一切的罪证,都和你有关。”

和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纪晓岚,真是只狐狸。”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死了还要拉我一起死。”

“所以,你想要那封信?”

“那封信,只要毁了,就能死无对证。”和琳看着我,“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你错了。”我说,“那封信不是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封信是你哥临死前最后的真心话。你看完那封信,就知道他在最后关头,最惦记的人是谁。”

“是谁?”

“是你。”我说,“你哥最惦记的人是你。他怕你暴露身份,怕你被牵连,所以他什么都没说,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了坟墓里。而你,现在却在用他留下的一切,去杀一个知道他死不瞑目的人。”

和琳的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扔到他的面前。

“你看完了再做决定。”

和琳拿起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他读得很慢,很仔细。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眶泛红。

“小月姑娘,他说得没错。我哥临死前,最惦记的人是我。他怕我出事,怕我被发现,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和琳把信叠好,放在桌上,“这封信,我烧了。”

“不给你哥留个念想?”

“我哥不在了,留着也没用。”和琳说,“你走吧。带着这封信走,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你不会。”和琳说,“因为你比我更明白,有些秘密,说出来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他顿了顿:“纪晓岚的闺女,你身上有他的影子。聪明,有胆识,知道轻重。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心有愧疚,是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死了可惜。”

我站起身:“多谢不杀之恩。”

“滚吧。”和琳背过身去,不再看我,“别让我再看见你。”

第十章

从山洞里出来,我骑着马继续南下。

和琳没有派人追我,也没有继续追杀我。他选择了相信那封信里的内容,也选择了放过我。

我知道,他不是因为善良才放我的,是因为他知道,那封信一旦公之于众,他自己也活不了。放了我,等于放了自己一条生路。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会不会在背后给我使绊子。毕竟,一个能在夹缝中生存二十年的人,心思深沉如海,绝不可能因为一封遗书就良心发现。

可不管怎么说,我暂时是安全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路南下,到了江西。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我找了一个小山村,买了几间茅屋,住了下来。

我把那封信和纪晓岚留给我的东西,用小铁盒装好,埋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那棵树是我住的第二个月种下的,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气。

一年后,京城传来消息:刘全因为贪赃枉法,被嘉庆皇帝革职查办,发配边疆。他的罪状里有勾结和珅党羽、私吞抄家物资的内容。我没去细查,但我知道,这肯定是和琳在背后做的。他需要灭口,需要用刘全的死来撇清自己。

又过了一年,我在江西嫁了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姓陈,在县学里教书。他学问不大,但人厚道,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我很知足。

可我始终没有忘记纪晓岚和和珅,忘记那个山洞里的和琳,忘记那封骂了他十七年的信。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在院子里摆一壶酒,点上一根烟,对着月亮自言自语。

“纪晓岚,你算了一辈子,算得真准,什么都算到了。你算到和珅会死,算到和琳会活着,算到我会拿到那封信,算到我会远走高飞。可你怎么没算到,我嫁人的时候,没有让你见证。”

我顿了顿,又笑了:“不过我也替你想到了。你说过,你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我出嫁。而今,我这个遗憾弥补了。纪晓岚,你放心吧,我过得很好。”

月亮照在桂花树上,斑斑驳驳的,像极了一只脏兮兮的烟斗。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我听进京赶考的同乡说,和琳在他哥死后第五年,因感染风寒,一病不起,死在了那个山洞里。他死前曾经留下遗言,让人把纪晓岚那封信和他的遗骨一起烧了。

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他哥,也对不起纪晓岚。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有一个疼他的哥哥,二是有一个敢骂他哥哥的仇人。

他说,他这辈子太累,累了三辈子。下辈子,他再也不要做和珅的兄弟了,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的,和一户普通人家过日子。

同乡说到这儿,摇摇头说:“真是怪人。姓很生,不知道是哪家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所有人都会记得那场轰动朝野的和珅抄家案,所有人都会记得那个被骂了十七年的贪官。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封骂信背后,还藏着一封没寄出的信,和一个没能活着见到那封信的弟弟。

至于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我不会再去打扰谁,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桂花树下的铁盒,我会一直埋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第十一章

三十二年后的一个夏夜。

江西,那个偏远的小山村。我已经从满头青丝变成了满头白发,从那个骑在马上被人追杀的姑娘,变成了村里人嘴里说的“陈奶奶”。

陈老先生五年前就走了,走得很安详。他一生教书育人,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大富大贵,走的时候,他的学生们都来送他,送了十里地。

我一个人住在老宅里,门口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很大了,每年秋天都开得满院子香。我最大的精神寄托,就是坐在桂花树下,泡一壶茶,翻开那十七封信——那些年抄录的纪晓岚骂和珅的信。每次看,我都会笑出声来。

“和珅和大人,你真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贪官。你的脸皮堪比城门的门板,拆下来能挡刀枪,补上去能垒城墙,天底下独一份。”

“和珅,我劝你一句,阎王爷收钱吗?他要是收,你去了,还能给自己买块好地。他要是不收,你去了,只能等着下油锅。”

我记得,每封信我都看得哈哈大笑,笑得东倒西歪。可等我笑完了,眼泪就会流出来。

纪晓岚,你那些年写这些信骂他的时候,心里是真在骂,还是在为他痛心呢?

你的话骂得越狠,你的字里行间就越藏着一股心酸。他在朝堂上离你越来越远,你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叫他回头。可你太晚了,他太蠢了,你们两个人,都没等到对方回头。

八月十五的晚上,月亮格外圆,格外亮。我搬出那把竹椅,坐在桂花树下,桌上摆了一壶酒,点了三炷香。

“纪晓岚,和珅,你们俩,今晚的月亮好看吧?你们两个,应该都在天上看着吧?”我絮絮叨叨,“我呀,今年六十四了,活得比你们俩都长,活得比你们俩都安生。”

“纪晓岚,你走的时候五十八,和珅走的时候四十九。你们俩,加起来还没我活的长。你们要是还在,看到我现在这副老太婆的样子,估计得笑话我半天。”

“和珅,你那么有钱,那么精于算账,最后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去了。纪晓岚,你那么聪明,算无遗策,最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把我这个闺女安顿好。”

“可你们俩,都没错。错的是这世道,是这人心。”

我给我自己倒了一杯酒,给纪晓岚倒了三杯,给和珅倒了三杯,然后对着月亮饮尽了。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

“回京!”

我一个人,骑着一匹又老又瘦的马,连夜出发。

江西到京城,不算远,也不算近。我走了整整半个月。

那一天,京城城门大开,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没有人认识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我走进京城,直接去了永定门外那个破败的空地——那里是当年刑场执行死刑的地方,也是和珅被斩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那里已经长满了野草。一片荒芜,连块碑都没有。

我在地上掏了一个坑,把那个铁盒子埋了进去。

铁盒子里,有十七封骂信的手抄本,有那封没寄出去的和珅遗信,有纪晓岚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用油布包了厚厚几层,又用蜡封了,确保它一百年不会坏。

埋完,我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和珅,纪晓岚,你们生前没能好好说完话,死后总该能说了。我把你们的东西埋在一起了,你们俩在地下,慢慢聊吧。”

“别人都说,你们俩斗了一辈子,是宿敌。可我知道,你们俩是最好的朋友。只是你们俩,一个太蠢,一个太倔,都没来得及说那句‘我懂你’。”

“这辈子,你们欠彼此一句真心话。下辈子,记得补上。”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土,说了一句:

“和珅抄家时,从夹墙里滚出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是纪晓岚历年送他的每一封骂他的信。那不是骂,是救。只是你们俩,都没来得及懂。”

天快黑了。我背对着京城,一步一步地往南走。身后那个空地上,只剩下风在吹,草在摇。

我知道,那个骂了几十年的故事,终于画上句号了。纪晓岚和和珅,从今往后,在那个铁盒子里,安安静静地,吵不了架了。

我骑上马,一路南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两个清瘦的少年坐在槐花树下。一个拿着书,一个拿着烟斗。

拿书的少年说:“和珅,若你以后为官,记得清廉。”

拿烟斗的少年笑了笑:“纪晓岚,若他日你为官,记得骂我。”

拿书的少年拍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拿烟斗的少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说的都是真话,你早晚会知道。”

拿书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书。

槐花落了一地,白得像雪,像极了那年京城里第一场雪,盖住了所有肮脏,也盖住了所有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