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
我刚到老宅门口,手机里蹿出一条短信:“有人要杀你,走。”
我回头,两束车灯从小巷里直冲过来。
翻身滚进绿化带,出租车擦着我后背撞上路灯。
对方没追,一个电话跟过来:“安警官,别查了,有人不想让你活。”
我爬起来,手机又震。
孙德江:“来老码头。”
我赶到时,他站在路灯下,把生锈的钥匙塞进我手里:“去陈书婷的墓看看吧。”
我手心全是汗。
“东西拿到手,你就赢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三米外站着两个黑影。
孙德江压低声音:“快走。”
我跑进巷子,身后响起两声闷响。
还有一声惨叫。
01
退休第五个月,我在修理厂给人修车。
日子平淡得能挤出水来。
每天早八点到店里,拆轮胎、换机油、拧螺丝,晚上九点回家,洗把脸倒头就睡。
我觉得挺好。
不用再追着案子跑,不用再半夜被电话吵醒,不用再看着那些黑心人从眼前溜走。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辆桑塔纳换刹车片,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没接。
响了七声才挂。
过了五分钟,来了一条短信。
“安警官,有人要动你。今晚。”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种事我见多了。
以前办案子,三天两头有人威胁,说要在监狱里收拾我,说要让我吃枪子,说要让我家破人亡。
后来一个都没兑现。
但那天不一样。
到了晚上九点,我关上门准备回家。
刚走到修理厂门口,听见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普通车的声音。
是那种改过排气的车,很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巷尽头,亮起两束车灯。
越来越快。
我瞬间反应过来,侧身躲进修理厂大门后面。
砰的一声,一辆没挂牌照的面包车撞开了卷帘门。
碎玻璃飞了一地。
我爬起来就往里面跑。
面包车停下来,车门滑开,下来四个人,手里都拿着撬棍。
领头那个瘦高个,戴着口罩,眯着眼睛扫了一圈:“人呢?”
“后面。”另一个指了指修理车的地沟。
我趴在地沟里,心跳得厉害。
头顶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停在地沟边上,低头往下看。
我屏住呼吸。
那人站了大概有十秒钟,转身走了:“没人,撤了。”
脚步声远了。
发动机重新响起,面包车倒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从地沟里爬出来,满身机油,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我拿起手机,打给师傅谢伟诚。
响了三声,老头接了:“大半夜的,干啥?”
“有人要杀我。”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
“那你来我这儿。”谢伟诚说完就挂了。
我打车到老城区,上了他住的筒子楼。
老头今年六十,退休前在刑警队干了三十年,是我入行的师傅。
他把我让进门,给我倒了杯热水:“说说。”
我把短信的事和面包车的事讲了一遍。
谢伟诚听完,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你最近跟谁有过节?”
“没有。我退休五个月,天天在修理厂,谁都没见。”
“那不应该。”
“我也觉得。”
谢伟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突然停住:“你记不记得陈书婷?”
我一愣。
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十年前,高启强的老婆,死在一场车祸里。
我接手调查,发现车被人动过手脚,正想深挖,却被调离了专案组。
案子后来结了,定性为交通意外。
我心里一直有根刺。
“跟这有关系?”我问。
谢伟诚没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你等我打个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等了很久才接通。
“老孙,有事问你。”
我没听到对面说什么。
谢伟诚沉默了一会儿,挂断电话,看着我:“孙德江想见你。”
我皱起眉头:“哪个孙德江?”
“副市长,还有哪个。”
“他见我干什么?”
“说要给你一样东西。”
谢伟诚把手机递给我:“地址发你了,明天晚上,十一点,老码头。”
我接过手机,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孙德江这个人我认识。
他在京海待了十几年,从区长干到副市长,中间跟高启强打过不少交道。
但从来没听说他们有什么深交。
他要给我什么东西?
那一夜,我躺在谢伟诚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像是在敲着某种节奏。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画面。
陈书婷的尸体从车里抬出来,身上盖着白布,雨水把布料淋得贴着皮肤,露出模糊的轮廓。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第二天晚上十点,我准时到了老码头。
雨还没停,零零星星的,空气又闷又潮。
码头边的路灯坏了两个,昏黄的灯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站在路灯底下,等了十几分钟。
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孙德江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比电视上老了很多。
“安警官。”他走过来,伸出手。
我没握。
“孙市长,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孙德江笑了笑,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生锈的铁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去陈书婷的墓看看吧。”他递过来。
我没接:“什么意思?”
“高启强落网之后,有些东西不能一直放着。”孙德江把钥匙塞进我手里,“那把钥匙,能打开陈书婷骨灰盒的锁。”
我愣住了。
“骨灰盒里,藏着他所有黑钱的账本。”
我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孙德江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你尽快。”
他转身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等等,账本为什么会在那儿?”
“陈书婷藏的。”孙德江挣脱我的手,“那女人聪明,早就知道高启强不会有好下场,提前留了一手。”
我握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你为什么要给我?”
孙德江笑了笑,那个笑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因为只有你,能拿到那些东西。”
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安警官,小心点。有人不想让你活。”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钥匙冰凉。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两米外,站着两个黑影。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两个黑影也停住了,像是在等我。
手机响了。
孙德江的短信:“快走。东西拿到手,你就赢了。”
我攥紧钥匙,转身钻进巷子。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还有一声惨叫。
我没回头。
跑了出去。
02
我一路跑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我满头大汗,问:“去哪儿?”
“殡仪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路上很安静。
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孙德江为什么要给我那把钥匙?
他是怎么知道账本在哪儿的?
还有刚才那两个人,是来杀我的,还是来保护我的?
出租车停了。
“到了。”
我付了钱,下了车。
殡仪馆在城郊,周围全是农田,黑漆漆的,连盏路灯都没有。
只有大门上方亮着一盏白炽灯,照得门口的水泥地惨白惨白的。
铁门锁着。
我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老头开了门,打量我:“找谁?”
“我来看看陈书婷的骨灰。”
老头皱眉:“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警察。”
我掏出证件,当刑警时的老证件,一直没收回去。
老头接过去看了看,递回来:“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
殡仪馆不大,一栋三层楼,一楼是告别厅和火化间,二楼是骨灰寄存室。
老头带我上了楼梯,走到二楼最里面,打开一扇铁门。
房间里很冷,冷气开得很足。
几排铁架子,上面摆满了骨灰盒。
老头走到最里面那一排,从上往下数,停在第三层。
“就是那个。”
我盯着那个骨灰盒。
深褐色的木盒子,表面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放了很久。
锁扣的地方,有一个小孔。
我掏出那把钥匙,手有点抖。
插进去,稍微转了半圈。
咔嗒一声。
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盖子。
老头站在旁边,我不好动作。
“师傅,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老头看了我一眼:“行,我下楼去。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铁架子前,看着那个骨灰盒。
里面不是空的。
先是一层白布,包裹着什么。
我揭开布,下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细粉末。
骨灰。
我手抖得更厉害了。
硬着头皮,把手伸进去,慢慢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用保鲜膜缠了好几层的小包。
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U盘,银色的小东西,跟指头差不多大。
我盯着U盘看了半天,把它装进口袋里,又把骨灰盒盖回去,锁上。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不知道该去哪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U盘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找了个网吧。
破旧的街边小店,门帘脏得看不出颜色。
交了五块钱,钻进最里面的角落。
电脑开机慢得要死,等了快一分钟才亮起来。
我把U盘插进去。
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
“请输入密码。”
我试了高启强的生日,不对。
试了陈书婷的生日,也不对。
我盯着屏幕,脑门开始冒汗。
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我教过高启兰编过程序。
那会儿她还是大学生,经常来我宿舍,我教的都是基础的东西,其中就有加密算法。
当时我让她自己设密码,她就用了我的生日。
我心里一颤。
输入自己的生日。
回车。
对话框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账本”。
我打开。
十几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转账记录,账户号码,交易日期,还有名字。
我一个个往下翻。
第一个是高启强。
第二个是高启盛。
第三个是唐小虎。
第四十五个,是孙德江。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孙德江。
账本上,有他的名字。
一笔交易记录,三年前,从高启强的地下钱庄转了两百万到一个海外账户。
收款人,孙德江。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孙德江给我钥匙,让我来找账本。
可账本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还是说,他不知道账本里有他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
又放下了。
不对。
孙德江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精得像狐狸,怎么可能不知道账本里有他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还要把钥匙给我?
我关掉电脑,拔出U盘,装进口袋里。
走出网吧,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很重。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漆黑的天际线,心里越来越乱。
这个U盘,就是个炸弹。
交给纪委,孙德江完蛋。
不交,对不起自己这十年来的执念。
我该怎么做?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安警官,别查了。有人出二十万,要你的命。”
03
我盯着短信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谢伟诚家,老头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抽烟。
“怎么样?”
我把U盘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有密码吗?”
“破解了。”
“看了?”
“看了。”
“里面有什么?”
我没说话。
谢伟诚看着我,叹了口气:“孙德江也在上面?”
我点头。
老头把U盘放在茶几上,往后一靠,抽了一口烟,吐出来:“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那就先放着。”谢伟诚站起来,“今晚别回去了,睡我这儿。”
我没拒绝。
躺在沙发上,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
我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交易记录。
两百万。
我心里越来越乱。
凌晨两点,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很轻,像是停在楼下。
我警觉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没熄火。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心跳加速,屏住呼吸,盯着那辆车。
过了大概三分钟,车子缓缓开走了。
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回到沙发上,心还在跳。
那些人,真的在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给高启兰打了个电话。
她的号码一直没换。
以前我们谈过恋爱,后来因为高启强的案子,分了手。
她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声音很轻,有点哑。
“是我,安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找我干什么?”
“想问你一些事。关于陈书婷的。”
“什么事?”
“能见面说吗?”
又是一阵沉默。
“我在外地,回不了京海。”
“那你告诉我,陈书婷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对面没说话。
我等了很久,以为她挂了。
“有。”
“什么东西?”
“一个U盘。”
“你说什么?”
“她给了一个U盘。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让我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交?”
“因为有人不让我交。”
“谁?”
高启兰没回答。
“我问你,到底是谁?”
“我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高启强知道的?”
“知道。他还拿你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把U盘交出去,就让你死在调查路上。”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那现在呢?”我问,“高启强落网了,你还藏什么?”
“我没藏。那个U盘早就不在我手上了。”
“在哪儿?”
“我给了周玉洁。”
“云来茶楼的老板娘?”
“对。陈书婷生前最好的朋友。她让我转交的,我把U盘给她保管了。”
我挂了电话,马上打车去了云来茶楼。
茶楼在市中心,开了二十多年,是老字号了。
我进去的时候,周玉洁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快六十了,保养得不错,头发盘得高高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
“安警官,稀客。”她抬起头,笑了笑,“喝茶?”
“不喝了。我来拿点东西。”
“陈书婷留给你的。”
周玉洁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跟我来。”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一间包厢。
她从小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子,递给我:“就是这个。”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
陈书婷的字迹。
“安欣,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U盘里的东西,只有你能解开。密码用的是你生日,因为你是这世上我最信得过的人。别让那些人好过。”
我握着信纸,手在发抖。
周玉洁看着我,轻轻说:“她死之前,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你。”
“不用谢。”周玉洁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现在就在西山的墓园里,你有空去看看吧。”
离开茶楼后,我站在路边,握着那个铁盒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陈书婷死了十年,还能留下这么大一盘棋。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安警官,你还在查?”
“你是谁?”
“一个好心人。有人已经盯上你了,明天之内,你最好离开京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电话挂了。
我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感觉自己像被一张大网罩住了。
到处都是眼睛。
谁都想让我死。
U盘。
账本。
陈书婷的信。
这一切,就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攥紧铁盒子,往家的方向走。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必须查到底。
不是为了谁。
就是为了给陈书婷一个交代。
04
我回到老宅,那是我结婚前住的房子。
十年没人住,破得不成样子。
墙皮脱落,窗户漏风,院子里长满了草。
我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草长得齐腰深,踩过去沙沙响。
进了屋,打开灯。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家具上盖着白布,灰尘厚厚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U盘和信都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想给谢伟诚打电话。
刚要拨号,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是踩到树枝的声音。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往外看。
什么都没看见。
院子的铁门还是关着的。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关了灯,躲在窗户后面,屏住呼吸。
等了大概五分钟。
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两个人。
我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院门外面。
过了一会儿,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我摸黑走到厨房,拿起一把菜刀。
站在走廊拐角,屏住呼吸。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瘦瘦高高的,穿着黑色衣服,戴着头套。
他往里看了一眼,似乎在适应黑暗。
我攥紧菜刀,等他再往前走一步。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吓了一跳,那人也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我追出去,他已经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铁门,心跳得厉害。
是谁?
是来杀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
手机还在响。
“安警官,你还好吗?”
是白静。
纪委调查组的组长,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还好。”
“我听说你在查账本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孙德江跟我提过。”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手上有证据,让我保护好你。”
我冷笑一声:“他倒是会做人。”
白静沉默了一会儿:“安警官,我能见你一面吗?”
“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老城区的那个茶馆等你。”
“行。”
我挂了电话,把U盘和信装进外套口袋,锁好门,出了院子。
路灯半明半暗的,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
我走到茶馆门口,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一桌客人。
白静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她四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服套裙。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要了一杯绿茶。
“安警官,我知道你手上有证据。”白静直入正题,“但我劝你,暂时不要交给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盯着她:“你在保护孙德江?”
“不是。”她摇摇头,“我在保护你。”
“什么意思?”
“账本里涉及的人太多,你贸然交出来,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白静喝了一口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你先告诉我,账本里都有谁的名字。”
我看着她,没说话。
白静笑了笑:“你不信我?”
“我在基层干了二十年,学会一个道理,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你可以走。”
我没动。
她看着我的眼睛,轻轻说:“安欣,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账本里,有四十五个人的名字。”
“包括孙德江?”
“包括。”
白静叹了口气:“他也在我意料之中。”
她站起来:“你先回去,东西保管好。等我的消息。”
“等多久?”
“三天。”
她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面前那杯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
四十五个人。
高启强的黑钱养了整整一张网。
三教九流,官商勾结。
我一个人,能把这些人都拉下水吗?
我不知道。
出了茶馆,天已经快亮了。
街上开始有人出来摆摊。
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卖早餐的支起棚子,炸油条的香味飘了老远。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醒过来。
我在这里从小长大,六十多年了,从没离开过。
可今天,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城陌生得不像话。
手机又响了。
谢伟诚。
“安欣,你还好吗?”
“还行。”
“我打听到了。昨晚那两个人,是王长的手下。”
“王长?”
“高启强的打手,现在还在外面跑。他听说账本在你手上,想抢一票。”
我心里一沉。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听说,他最近在城南一带活动。”
“知道了。”
“你小心点。那些人都是亡命徒。”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飞速转着。
王长是高启强最信任的手下之一,专门负责收债和洗钱。
他要是知道账本在我手上,肯定不会放过我。
我必须在他之前,把账本交给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交给谁呢?
白静?
我不完全信任她。
高启兰?
她在外地,够不着。
只有谢伟诚了。
我打车去了他家。
老头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就着咸菜,旁边还放着一瓶酒。
“这么早就来?”他看着我,“出事了?”
“王长在找我。”
谢伟诚放下筷子:“他知道账本在你手上?”
“应该是。”
“那你不能待在这儿。”
“我知道。”
我把U盘和信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东西先放你这儿。等风声过了,我来拿。”
谢伟诚看着U盘,没说话。
“怎么了?”
“你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我跟你一样,也在查这件事。这些账本,牵扯的不只是高启强和孙德江。”
“还有谁?”
谢伟诚没回答,只是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
“安欣,有些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我知道。可我已经扛了十年了。”
05
我离开谢伟诚家,往城南方向去。
王长在找我。
我也想找他。
因为账本里的交易记录,有很多地方我看不明白。
唯独王长是当事人,只有他能给我解释清楚。
城南那边的城中村,我找了一整天,没找到人。
天快黑了,我蹲在一家小卖部外面啃着面包。
突然听到街对面传来一阵吆喝声。
“王长!你他妈欠我三个月房租了!”
我抬头看过去。
一个人从街对面的巷子里跑出来,后面追着一个胖女人。
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头发乱成鸡窝。
那就是王长。
我扔掉面包,站起来,追过去。
王长跑得飞快,转眼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我追上去,巷子很深,堆满了垃圾。
他跑到尽头,没路了,回头看我。
“安欣。”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原来是你。高启强还在的时候,你就追着他咬。”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问你一些事。账本。”
王长的脸色变了变,转身想翻墙。
我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裤腿,把他拉下来。
他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瞪着我看。
嘴里骂了几句脏话,然后突然开口:“那些账本,早就该烧了。”
“因为里面的东西,会害死很多人。”
“包括你?”
王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笑了:“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蹲下来,盯着他:“账本里有些账,我看不明白。高启强转给孙德江的那笔钱,走的是哪些户头?”
王长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知道我还问你?”
“那个账本,是陈书婷自己做的,不是高启强的。”
“那个账本里,写的都是高启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王长压低声音,“陈书婷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悄悄记录。她把所有洗钱的路径,全都记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要是说了,高启强会杀了我。”
我盯着王长:“那你知道,孙德江跟高启强的事吗?”
“知道。但我不能说。”
王长看我一眼,突然笑了:“因为我不敢。”
说完,他转身就跑。
我追了几步,巷子里空荡荡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我站在巷口,看着四周的楼房,心跳得很快。
账本不是高启强的,是陈书婷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高启强会栽,所以提前留了后手。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聪明?
又是陌生号码。
“安警官,你还在找王长?”
“好心人。别再找了,王长已经跑了。”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我劝你也快跑。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我攥着手机,心里越来越凉。
有人盯着我。
可我却不知道是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我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到大街上。
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回到谢伟诚家,一进门就发现不对。
门锁开着,屋里亮着灯。
我推开门,走进去。
谢伟诚倒在客厅的地上,头上有血。
我冲过去,蹲下来,探他的呼吸。
还好,还有气。
“师傅!”
谢伟诚微微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U盘……被人抢走了……”
我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三个人……蒙着脸……”
我扶他起来,让他靠在沙发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信封。
“这是什么?”
“陈书婷留给你的……第二封信……”
我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拆开,里面是一张字条。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安欣,如果有一天你拿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透了。账本里还有最后一层,你去云来茶楼,找周玉洁,她会告诉你一切。”
我攥着那张字条。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陈书婷死了十年。
可她却像是一直活在我身边。
步步都是她算好的。
她到底还留下了多少东西?
“师傅,你撑住,我叫120。”
“不用。”谢伟诚摆摆手,“我没事。你快去茶楼。”
“可你……”
“死不了。快去!”
我看着他,咬咬牙,站起来,跑出门。
云来茶楼。
周玉洁。
她手里,还有陈书婷留给我的东西。
这一次,我一定要知道,陈书婷到底藏了什么。
06
我跑到云来茶楼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
我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周玉洁露出半张脸:“安警官?”
“我需要你帮忙。”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终于把门打开了:“进来吧。”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
还是那个包厢。
她给我倒了杯茶,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东西?”
“陈书婷留了第二封信。”
周玉洁愣住了,然后叹了口气:“她果然算到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是她放在我这儿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白信封来,就把这个给他。”
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陈书婷的笔迹。
“2010年6月,高启强第一次让我记账。他说只是普通的生意往来,但我看得出来,那些钱来路不正。我就留了个心眼,悄悄抄了一份。”
我继续往下翻。
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日期、金额、账户、人名。
比U盘里的账本更详细。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安欣会替我查到真相。”
我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周玉洁。
“她为什么会相信我?”
“因为你是她唯一信得过的警察。”周玉洁说,“她跟我说过,你这个人,骨头硬,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我握着笔记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
“不用谢。”周玉洁站起来,“我能帮你的就这些了。后面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我走出茶楼,站在街上,翻着笔记本。
越看,越觉得心惊。
高启强的洗钱网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几十个账户,跨境转账,通过好几个国家的银行。
而孙德江,不仅收了钱,还帮高启强掩盖了多少起案子。
我正看着,手机响了。
白静。
“安警官,你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那你现在能来见我一下吗?我在老办公楼等你。”
我犹豫了几秒:“行。”
挂了电话,我打车去了市委老办公楼。
白静在二楼等我,见我进来,关上了门。
“安警官,账本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纪委。”
“我知道。”她看着我,“但我劝你,不要直接交给上面的人。”
“因为账本里的人,有些就在上面。”
我盯着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白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堆照片和文件。
照片上,是孙德江跟高启强在茶楼里见面的场景。
文件记录的,是孙德江为高启强牵线搭桥的证据。
“这些是我这几年搜集的。”白静说,“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用。”
“因为我没有能直接定罪的证据。直到你的账本出现。”
我看着她:“所以你也想借着我的手,扳倒孙德江?”
“不只是孙德江。”白静说,“整个京海的地下网,都在等着被掀翻。”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你手上的证据全部复制一份,交给我。我连夜送到省纪委。”
“直接交上去?”
“对。但这期间,你必须小心。”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递给她:“这是我今天刚拿到的,陈书婷的手记。里面记的东西,比U盘还详细。”
白静接过笔记本,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女人真是个人物。”
“是啊。可惜死得早。”
白静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我现在就去省里。你回去等我消息。”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三天。
白静说三天。
可我没等到三天。
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我接到一个电话。
“安警官,白静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她开车去省里的时候,出了车祸。车翻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车祸?
这么巧?
我刚把证据交给她,她就出了车祸?
“她人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挂了电话,冲出房间。
去医院路上,我一直握着手机。
心里乱成一团。
白静出事,这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们也太大胆了。
居然敢对纪委的人下手。
到了医院,我跑进急诊室。
护士拦着我:“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是她同事。”
“她现在在手术室里,不方便见。”
“她伤得怎么样?”
护士摇了摇头:“不太好。”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那些名字。
如果他真的敢对白静下手。
那说明,他比我以为的还要疯。
电话响了。
“安欣,白静的事我听说了。”
“嗯。”
“她手上的证据呢?”
“应该在车上。”
“那你赶紧去找。如果证据落到别人手里,你就完了。”
我挂了电话,冲出医院,开车去了白静出车祸的地方。
现场已经被清理了,只有地上还有一摊碎玻璃和刹车痕。
我蹲下来,在路边找了一圈。
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看见路边的排水沟里,有一个黑色的包。
我跳下去,把包捞起来。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那本笔记本。
还有几张U盘。
我松了一口气,把包紧紧抱在怀里。
“安欣,东西拿到了?”
“一个故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白静的事,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
“你自己查。”
我站在路边,握着那个黑包,看着远处漆黑的天空。
天快亮了。
但这场黑暗,还远没有结束。
07
我把包带回了谢伟诚家。
老头头上缠着绷带,靠在沙发上,见我进门,问:“拿到了?”
我坐下,把笔记本摊开,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谢伟诚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女人,是在用自己的命,布一张网。”
“可她已经死了十年了。”
“死得越久,这张网越密。”谢伟诚看着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白静出事了,省纪委那边暂时去不了。我只能自己查。”
“你自己查?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谢伟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跟你爸一个样。”
“我爸怎么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查案的。最后查到自己人头上,被人下了毒。”
“我爸是被人下毒的?”
“是。”谢伟诚闭上眼睛,“他查到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孙德江。”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一直在瞒我?”
“我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我盯着谢伟诚,心里翻江倒海。
十年前,我爸突然去世,医院说是突发心梗。
我当时信了。
可现在我才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那他现在也该偿命了。”
谢伟诚看着我的眼神,点了点头:“你做主吧。”
我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见孙德江。”
“你疯了吗?”
“我没疯。”
我出了门,拦了一辆车,直接去了市委大院。
门口的保安拦着我:“你找谁?”
“孙市长。”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你不能进去。”
我掏出手机,拨了孙德江的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孙市长,我在你们单位门口。我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进来吧。”
我跟保安说了说,进了大门。
孙德江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脸色不太好看。
“安警官,这么晚找我,有事?”
我把笔记本摔在他桌上:“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孙德江拿起笔记本,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在哪儿弄到的?”
“陈书婷留给我的。”
孙德江放下笔记本,吸了一口烟:“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孙德江盯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是谁下的毒?”
孙德江掐灭烟头,看着我:“我不能说。”
“因为那个人,还在京海。他说一句话,就会有人来找我。”
“你今天不说,我就把这个笔记本,送到省纪委。”
孙德江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意。
“你逼我?”
“我一直在等你坦白。”
我们俩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孙德江终于开口了。
“你爸查到的,不只是高启强的黑钱。他查出上面还有一张更大的网。那些人,不想让他活着。”
“那些人是谁?”
“我不能说。”
“那你今天就死在这儿。”
我拿起桌上的烟灰缸,举起来。
孙德江看着我,突然笑了。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李秘书,叫保卫科上来。”
我心里一紧。
没过几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冲进来,一左一右把我摁住了。
“孙市长,怎么处理?”
孙德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安欣,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你太冲动。这件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你要怎么处置我?”
“送你去个地方,好好休息几天。”
他挥了挥手。
那两个人把我拖出办公室,塞进一辆车里。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
我被推进一个房间,门锁上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
我坐在床上,看着四周墙壁,心里火滚。
孙德江,你等着。
我迟早会出来的。
那时,就是你的死期。
08
我在那个封闭的小房间里待了整整两天。
期间只吃了两顿饭,喝了几口水。
孙德江没有来见过我。
第三天凌晨,门突然打开了。
“安警官,你可以走了。”
是李秘书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车子把我送到市区,停在老办公楼门口。
我下了车,看着四周熟悉的街道,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手机响了一下。
短信:“安欣,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是白静发来的。
她醒了?
我赶紧打车去了医院。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你是安欣?”
“是。”
“白组长要见你。”
我进了病房。
白静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很白。
“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命大。”
“那笔记本还在吗?”
“在。我让人连夜送到了省纪委。”
“那就好。”
白静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孙德江被抓了。”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省纪委直接来的人,连通知都没提前打。”
我突然明白了。
那天我在他办公室闹事,让他以为自己还能控制局面。
他关了我两天。
可就是这两天,省纪委已经做好了收网的准备。
“那其他人呢?”
“全部落网了。四十五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我靠在墙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年来我一直想做的事,今天终于做成了。
可我觉得,一点都不轻松。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白静问。
“不知道。”
“你会回刑警队吗?”
白静笑了笑:“那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病房。
出了医院,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着湿漉漉的马路,反着光。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我往西山的公墓方向走。
今天是陈书婷的忌日。
十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日子。
我站在她墓前,把笔记本和U盘放在墓碑下面。
“你留给我的东西,我都用上了。”
我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陈书婷笑得很安静,像是从来没受过那些委屈。
“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突然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裙子。
高启兰。
她比十年前瘦了很多,脸色很白,眼眶微红。
她走到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菊花。
“你来干什么?”我问。
“来看看她。”
我们站在墓碑前,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我哥的事,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
我看着她:“你还怨我吗?”
“不怨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安欣,保重。”
她转身走了。
白色的裙角消失在石阶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喉头有点发紧。
十年了。
案子破了,高启强落网了,孙德江也进去了。
可那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碑前的菊花。
花从墓碑上滚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陈书婷。
你可以安心了。
我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我总觉得,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开。
09
过了三天,省纪委正式公开了案件通报。
新闻里说,高启强黑钱案涉及的四十五名干部,全部被依法逮捕。
其中包括副市长孙德江,还有几个局长、副局长、派出所所长。
消息一出来,整个京海都炸了。
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说老天终于开眼了。
我那天在修理厂修车,旁边几个司机凑在一起看手机。
“快看,孙德江被带走了。”
“这老狐狸终于栽了。”
“听说还有好几个处长呢。”
我没搭腔,继续拧螺丝。
谢伟诚打来电话:“看到新闻没有?”
“看到了。”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握着扳手,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老头挂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高兴过头。
十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可真等到了,我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宅院子里。
天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我打开手机,翻到高启兰的号码。
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算了。
有些人,该走就得走。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安警官,我是省纪委的张主任。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高启强案的后续调查,需要你提供一些资料。你能来省里一趟吗?”
我沉默了几秒:“行。”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云来茶楼。
周玉洁站在柜台后面,看到我,愣了一下:“安警官,你怎么来了?”
“我要去省里一趟,来跟你道个别。”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
她笑了笑:“那行,等你回来,我给你泡一壶好茶。”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坐上大巴,看着窗外京海的城市风光越退越远。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高启强的脸。
陈书婷的墓碑。
孙德江办公室里的烟灰缸。
还有那把生锈的钥匙。
钥匙后来被我保管起来了。
它打开了一个骨灰盒。
也打开了一扇十年来没人敢碰的门。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城。
省纪委的人来接我,把我带到一栋灰色的大楼里。
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
“安警官,你的资料,对我们帮助很大。”
“应该的。”
“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高启强的一个海外账户,我们查到了。但里面有三笔转账,去向不明。我们需要你指认,转给谁。”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办公室。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些照片。
我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看。
突然,我的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是一张熟悉的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张主任问:“怎么,你认识?”
我点点头。
那是一张很平凡的男人脸,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衬衫。
照片的边缘,标记着一句话:“账户持有人。”
那张脸,是我一个月前见过的。
王长。
我放下照片,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来王长也在海外账户里拿了好处。
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他看起来那么惨,像是个落难的。
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我把照片递回去:“这个人,我见过。他叫王长,是高启强的人。”
张主任点了点头:“那就对上了。”
他们接着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
从省纪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大楼门口,看着省城的灯光亮起来。
“安警官,你还在省里?”
“那你明天回来吗?”
“回。事情办完了。”
“那行。回来的时候,来一趟我家,有个东西给你。”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
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10
我第二天回到京海,直接去了白静家。
她头上的绷带拆了,留了一道疤,但精神好了很多。
“坐。”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看着她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你爸的案子,这几天我调出来了。”
白静把档案袋递给我:“里面有当年的调查记录,还有一些线索。”
我接过档案袋,手有点发抖。
拆开,第一页是一张拍得很旧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扇大门前面。
那扇大门,是市财政局。
我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手写的报告。
字迹很潦草,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爸的笔迹。
“今天查到,财政局一位副局长,与高启强有密切联系。后续调查,需要进一步核实。”
日期,是他死前两个月。
后面几页,是一些转账记录和录音的整理稿。
最后一张,是一份鉴定报告。
上面写着:毒鼠强中毒。
鉴定人:刘医生。
刘医生。
我认识他。
市里法医中心的副主任,退休很多年了。
我把报告折好,放回档案袋里。
“不用谢。”白静看着我,“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想去见一趟刘医生。”
“他现在住在市里的一家敬老院。”
我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安欣,别太勉强自己。”
我开着车,到了那家敬老院。
刘医生今年七十六了,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在花园里晒太阳。
“刘医生。”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安欣。安长河的儿子。”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来了。”
“我想问问你,我爸的事。”
刘医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你爸的死,我也有责任。”
“什么责任?”
“我发现了中毒的迹象,但我没敢写进正式报告里。”
“因为有人让我闭嘴。”
刘医生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当时以为是孙德江。”
“你以为?”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
刘医生闭上眼睛,像是很累的样子。
“是高启强的老婆。”
“陈书婷?”
“对。她当年找到我,说要是写了真实报告,她丈夫就会弄死你爸。她是在保护你。”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保护了我爸?
可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我转身离开了敬老院,满脑子都是那些矛盾的信息。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陈书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到底是在保护,还是在毁灭?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西山公墓。
陈书婷的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放上去的。
她笑得安静又从容。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没有回答。
只有花瓣上的露水,颤了颤,滚落到地上。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生锈的钥匙。
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公墓。
我把钥匙留给那个人吧。
她已经在那边等了十年。
有些答案,她比我先知道。
走在山路上,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喂。”
“我听说你回来了。”
“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下走。
阳光很好,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
远处有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山脚下。
是她。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你来了多久了?”
“刚来。”
我们谁也没多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城市。
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该走的人走了。
该来的人也来了。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陈书婷布的那张网,终于收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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