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来的信送到念慈庄的时候,李欢儿正在查看仓房。夏收已经结束了,麦子收进仓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按照往年的规矩,夏收的钱粮要折算成银子,派丘家商队送回太皇河老家。她正打算这几天就安排这件事。
接到信,李欢儿没有急着拆,而是先回屋洗了手,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坐下,这才撕开信封。信不长,她很快看完了,然后又看了一遍。
“怎么了?”丘宜庆从外头进来,见她盯着信纸发呆,问道。
李欢儿把信递给他。丘宜庆接过来看了看,笑道:“这是好事啊。母亲的意思,是让你放手去做。”
“我知道。”李欢儿站起身,走到门口,“世明叔呢?让人去把他请来。”
不一会儿,丘世明来了,一身短褐上还沾着麦秆和泥土,他刚从麦地里回来,正指挥长工们清理麦茬,准备翻地上水插秧。
“少夫人,您找我?”丘世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屋,怕身上的灰土弄脏了地面。
“叔父快进来坐,有要紧事商量。”李欢儿把信递给他,“这是母亲的信!”
丘世明接过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眼里放着光:“嫂夫人的意思,是让咱们用夏收的银子买地?”
“正是。”李欢儿坐回椅子上,“叔父,您对庄里的地最熟,依您看,这一季麦子收后卖掉,银钱够买多少地?”
丘世明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一季麦子收成好,留足咱们庄里二十几口人的口粮和下人们的工钱,再留足明年的种子,余下的至少能卖出二百石。按现在的市价,能换回一百两银子。再加上家中余钱,买上好的熟地,能买十五六亩。如果再算上开荒的,新买加新开,至少能多出二十亩地来!”
“二十亩。”李欢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就这么办。”
“不过,少夫人,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丘世明正色道,“在洪泽湖边上买地,不能光图便宜。这湖里的水说涨就涨,遇上大风大雨的年景,湖边的地说淹就淹了。咱们这次买地,宁可多花些银子,也要买地势高的、不会被水淹的。”
李欢儿点点头:“叔父说得对。买地的事您来掌眼,我和相公都信得过您的眼力。另外,除了买新地,现有的这些田地的堤坝也得加固。趁着今年夏天农闲的时候,把沟渠疏通一遍,把堤坝加高一层!”
“少夫人放心,这些我心里都有数。”丘世明道,“咱们庄里现在的近三百亩地,排水的沟渠都是我去年带着人修的,今年再看,有几处需要加固,有两条沟渠的出水口小了些,得拓宽。这些活,少夫人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带着长工和佃户们,抢在秋收之前干完。”
“好,就这么定了!”李欢儿站起身,“买地的事您先去打听,看哪家的地要卖,地势怎么样,土质怎么样,都打听清楚了,回头咱们再商量。”
丘世明应了,告辞离开。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腰杆挺得笔直。这一年多来,他在念慈庄做事,尽心尽力,把庄子当成自己的家。
如今嫂夫人发话,让庄子再买地再开荒,这是对庄子的看重,也是对他的信任。他心里暗自下了决心,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对得起嫂夫人,对得起少夫人,对得起丘家的列祖列宗。
李欢儿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丘世明走远的背影。“欢妹在想什么?”丘宜庆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这一年多!”李欢儿轻声说,“咱们刚来念慈庄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没底。虽说在母亲跟前学了那么些年,可自己当家,到底不一样!”
“现在呢?”丘宜庆问。
李欢儿转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现在,我觉得这念慈庄就是咱们的家。咱们在这儿站稳了脚跟!”
丘宜庆握住她的手:“那是你的功劳,庄子里里外外,田里的、院里的、人情的、账目的,哪一样不是你在操心?辛苦欢妹了!”
“我不累!”李欢儿摇摇头,“母亲在太皇河管着那么大一个家,丘家商队几百号人,各房各支的田产铺子,哪一样不比念慈庄复杂?母亲能行,我也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丘宜庆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东西像洪泽湖上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深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念慈庄的田里更忙了。李欢儿也没闲着,她每天在正厅里坐到日头偏西,账本翻了一本又一本,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
这天傍晚,王路甲从豆腐坊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李欢儿正在灯下看账本,眼睛有些发红。
“少夫人,您又看了一天的账?”王路甲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说,“您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别累坏了!”
“没事,大哥快进来坐。”李欢儿放下账本,揉了揉眼睛,“豆腐坊那边怎么样?”
“好着呢。”王路甲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这是瓷儿让我带给您的。她自己腌的萝卜,说是给您下饭。”
李欢儿接过来,打开油纸,里头是一根根脆生生的腌萝卜,切得整整齐齐,闻着有一股酱香。她笑了起来:“嫂子都快生了,还惦记着给我腌萝卜。回头你告诉她,不许再干活了,好好养着!”
“我说了,她不听。”王路甲挠挠头,“她说了,少夫人对她那么好,她给少夫人腌点萝卜算什么!”
李欢儿收下腌萝卜,又让人把灶房做的几样点心给王路甲拿来,嘱咐他带回去给瓷儿吃。王路甲走了之后,正厅里又安静下来。李欢儿重新拿起账本,可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便放下账本,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深了,月亮升起来了,像一面银盘挂在天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把石榴树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洪泽湖在月光下泛着银波,一眼望不到边。
李欢儿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青草香,让人精神一振。
“少夫人,不早了,您该歇息了。”小乐站在廊下,轻声说。
“知道了。”李欢儿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回屋。她望着洪泽湖的方向,心里又想起来许多事。
“少夫人?”小乐又轻声唤了一声。
李欢儿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她的脚步声在夜色里轻轻响起,一步一步,踏实而从容。
次日一早,丘世明兴冲冲地来找她,说看好了一块地。“少夫人,就在咱们庄子东北边,连着咱们现有的地,一共十八亩。地势高,不会被水淹,土质也好。地主人是湖州那边的一个土财主,年纪大了,想卖了地回老家养老。要价公道,一亩地八两银子!”
“八两?”李欢儿想了想,这个价格不算贵,也不算最便宜,但胜在地势好,“总共多少银子?”
“一百四十四两。”丘世明道,“我跟他还了价,他说最低一百四十两,不能再少。”
李欢儿在心里想了想,“好,就它了。叔父去办交割吧。”李欢儿从抽屉里取出银票,递给丘世明,“这是一百八十两。一百四十两买地,剩下的您看着安排!”
丘世明接过银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少夫人放心,我去找地主人办地契,今儿下午就能办妥!”
“叔父办事,我放心。”李欢儿笑道。
丘世明转身要走,李欢儿又叫住他:“叔父,还有件事。买下这块地之后,咱们庄里的田地就超过三百亩了。您看能不能在靠湖边的地头立个石碑,刻上丘家念慈庄几个字,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咱们丘家的庄子!”
丘世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回头就去找石匠。”
“不用急,等农闲了再办也不迟。”李欢儿说。
可丘世明已经把这件事故在了心上。几天后,他果然从城里请来了石匠,挑了块上好的青石,刻了“丘家念慈庄”五个大字。石碑立在了庄子东南角的地头上,正对着大路,来来往往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石碑立起来的那天,李欢儿亲自去看了。青石碑面朝着洪泽湖,背靠着新买的地,旁边是正在加固的堤坝。远处,葫芦岛隐约可见,刘定喜的渔船正在湖面上撒网。
“少夫人,您看这碑立在这儿,像不像个界碑?”丘世明站在她身边,搓着手说,“往后,这洪泽湖北岸的人都知道,打这块碑往北,是丘家的地。在这里安身的太皇河人,心里就有了底!”
“叔父说得对。”李欢儿看着石碑上那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少夫人,咱们今晚加几个菜吧,算是庆祝庆祝!”丘世明笑着提议。
“好,把路甲哥和瓷儿嫂子也叫来,还有刘岛主,要是能来的话,也请来!”李欢儿说。
当天晚上,念慈庄里比过年还热闹。正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丘世明亲自去了一趟葫芦岛,把刘定喜一家都请来了。王路甲扶着大腹便便的陶瓷儿也来了。丘宜兴带人搬了两坛酒进来,说是庄里酿的米酒,不烈,大家都能喝。
刘定喜端着酒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正厅里安静下来。“少爷,少夫人,我刘定喜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想说,往后,庄里有事,只管开口。只要我刘定喜能办到的,绝没二话!”
丘宜庆也站起来,端着酒碗:“刘叔言重了。大家都是在洪泽湖北岸安家的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干!”众人都站起来,酒碗碰在一起。
李欢儿没有喝酒,她端的是茶。可她看着眼前这些人,心里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夜深了,酒席散了。刘定喜一家告辞回葫芦岛,王路甲扶着陶瓷儿慢慢往豆腐坊走。仆役们收拾着碗筷,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欢儿站在正厅门口,望着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缀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湖上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丘宜庆走过来,把一件薄衫披在她肩上:“欢妹,夜里凉,别站太久!”
李欢儿拢了拢衣襟,靠在他肩上:“多谢相公!我想瓷儿嫂子快生了,回头得找个好稳婆!”
“都听你的!”丘宜庆笑着把她揽入怀中。
李欢儿也笑了。她抬头望着洪泽湖的方向,月光洒在水面上,银波粼粼。远处,葫芦岛上的灯火若隐若现,像几颗坠落在湖面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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