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爱来中国三年了,在延吉一家朝鲜族餐馆当服务员。

她中文说得不错,就是带点口音,卷舌音总咬不准。客人点锅包肉,她说成“锅巴肉”,逗得老主顾直乐,也不恼她,反倒爱跟她搭话。她干活麻利,眼力见儿好,谁杯里的水浅了,不用招呼就满上。

老板姓朴,也是朝鲜族,当初在珲春口岸接的她。头回见面,金英爱拎着个褪色的红布包,里头塞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她爸妈坐在矮凳上,身后是灰扑扑的墙,她弟弟穿着校服,袖口短了一截。

中国头一个月,她什么都觉得新鲜。

头回去超市,她在货架前站了半小时。那么多方便面,桶装的袋装的,红烧牛肉香菇炖鸡,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又放回去。最后买了袋最便宜的,回宿舍泡了,捧着热气腾腾的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不是辣的,就是想哭。

朴老板媳妇瞧见了,第二天塞给她一包火腿肠:“加这个好吃。”金英爱摆手说不要,太贵了。朴老板媳妇把火腿肠往她怀里一推:“拿着,在中国,这个不算啥。”

真正让她每次都想哭的,是电话。

刚来的时候,她借朴老板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拨了十几遍都接不通。后来才知道,村里唯一那部公共电话坏了,修了三个月。再后来她攒钱买了部二手智能手机,办了张卡,每周三晚上准时打。可信号时断时续,她妈在那头喊:“英爱啊,你说啥?听不清——”声音裹着电流的呲啦声,像隔着一整条鸭绿江的雾。

有一次终于通了,她弟接的。她问家里米够不够吃,她弟说够,前阵子邻居家嫁闺女,送了一袋。她问妈腰还疼不疼,她弟顿了顿,说还行。她听出那声“还行”里藏着话,眼眶一下就热了。

挂了电话,她蹲在宿舍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窗外是延吉热闹的夜市,烤串的烟、炸臭豆腐的味、小孩举着荧光棒跑过去的笑,都隔着玻璃朦朦胧胧地涌进来。什么都好,真的。工资月月发,从不拖欠;食堂管饭,顿顿有肉;朴老板还给她报了夜校的中文班,说学好了能升领班。

就是每次挂掉电话那一刻,心里空得厉害。好像她在这头攥着满把的好日子,却递不到那头去。

上个月她攒够了钱,托人捎回去一部手机。寄出那天她给我看快递单,单子上地址写得工工整整,收件人写的是她爸的名字。“下次打电话,”她眼睛亮了一下,“就能视频了。”可随即又黯淡下去,“也不知道村里信号塔修好没有。”

她掏出钱包给我看全家福,照片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指着弟弟说:“长高了不少,去年寄回去的衣服,他穿着刚合身。”

我没说话。她收起钱包,冲我笑了一下,眼角细细的纹路聚起来:“在中国真的好,真的。就是每次挂了电话,闭上眼,老觉得他们就在我面前,伸手一摸,又什么都没摸着。”

那天下班很晚,我路过她宿舍楼下,看见她窗户还亮着。她在跟谁视频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明一灭的。对面那头大概信号不好,她举着手机满屋子找角度,嘴里不停说着:“妈,你看,这是我自己买的被子,可软了……”

声音隔着夜色飘下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