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件老物件摆到桌上,七零后也未必全认得。认得粮票、搪瓷杯,不稀奇;认得风谷机、煴罈、箩、锯钻,才算真在老屋、场院、灶台边见过日子。

那不是展柜里的“怀旧道具”。

那是一个村庄运转起来的零件。

生产队那会儿,许多东西不归一家一户说了算。犁、耙、石磙、风谷机放在队里,谁家用,什么时候用,得按农时来。人下地挣工分,粮食入仓再分配,一本工分簿压在会计桌上,薄薄几页纸,能把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和分红算出来。

这本小簿子最要紧。

工分簿看着不起眼,封皮常常磨得发毛,边角卷起,里面写着姓名、日期、活计、工分。谁割麦,谁挑粪,谁扶犁,谁打场,都要落到格子里。到年底,队里算账,粮食、现金、预支、欠款,一笔一笔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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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一年干到头,最后还欠队里的钱。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账本。

提手秤也常在这时候派上用场。木秤杆一横,秤砣一挪,秤盘里装着粮食、菜蔬、棉花。它不大,却能把分配、交换、买卖称出个轻重。老一辈人看秤,不光看斤两,也看秤星准不准。

一杆秤,压着公平。

屋里还有另一种“秤”——粮票、布票、油票、肉票。那是一张张小纸片,本身不能吃不能穿,却能决定米面能不能买、布料能不能扯。上世纪五十年代起,票证在计划供应中进入百姓生活。很多人记得,手里有钱还不够,还得有票。

少一张票,就少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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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杯也是那时的标配。铁胚外面烧上一层釉,白底红字,或印着花,或写着口号。它结实,磕掉一块瓷,露出黑边,照样能喝水。上工带到田头,开会端到队部,孩子上学也可能背一个。

杯口一圈磕痕,能看出用了多少年。

再看灶台边。

煴罈,有的地方叫汤婆子、汤伯子,样子像一个陶罐,半埋在灶膛灰烬里。做饭的柴火烧过,余热还在,罐里的水慢慢热起来。饭后洗脸、洗手,冬天灌个热水,靠的就是这点灶火留下的温度。

它不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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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个家里有没有热水,常常就靠它。

灶台旁边还会挂着篦子。篦齿密得很,竹木做成,梳头时一遍一遍刮过去。那时洗头不方便,虱子并不少见,篦子几乎是许多人家必备的小物件。如今孩子见了,常以为是小梳子,拿起来一试,才知道齿密得扎手。

这东西一出现,很多老人会笑。

笑完又沉默。

雨天出门,蓑衣就披上身。棕毛编成,一片一片压着,粗重,却挡雨。插秧、放牛、赶路,雨点打在蓑衣上,水顺着棕毛往下流。塑料雨衣普及以后,蓑衣慢慢退到墙角,成了农家乐和民俗馆里的摆设。

可在田埂上,它曾经是农人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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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院里,石磙最有分量。秋收后,麦秆、豆秸铺满晒场,牛或驴拉着石磙一圈一圈转。圆柱形石头压过去,籽粒从穗壳里脱落。孩子站在场边看,只觉得石磙大;大人看的是今年收成够不够。

石头是冷的。

人心是热的。

风谷机更讲配合。木箱上面有进料斗,旁边有摇把,里面有叶片。一个人摇风,一个人往里倒谷物。风大了,好粮也可能被吹走;风小了,糠皮、秕谷分不干净。熟手不用多说,看一眼出粮口,就知道摇快还是摇慢。

这不是笨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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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很聪明。

还有箩。箩不是普通筐,它的要紧处在筛网。磨出来的面粉倒进去,手腕一晃,细粉落下,麸皮留在上头。家里蒸馍、擀面,面细不细,箩说了算。现在机器磨粉、袋装面粉进超市,箩就被挂到梁上,落了一层灰。

锯钻也少有人认得了。它像钻,又带着锯的意思,木匠、修理匠手里用得多。过去物件坏了,第一反应不是扔,是修。门轴松了,木板裂了,家具缺了眼,都得靠这些手工具慢慢补回来。

物资少,手艺就重。

烙铁也是这个道理。铁头在火上烧热,下面垫湿布,可以压平衣缝;胶鞋、雨靴、轮胎裂了,也能用它加热修补。现在坏了就换,那时坏了先补。补得好不好,看手稳不稳,也看舍不舍得丢。

队部墙上,常挂着有线广播喇叭。铁皮喇叭一响,村里人就知道有通知。开会、出工、宣传、天气、新闻,都可能从那只喇叭里传出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后,农村广播网不断发展,许多村庄第一次通过喇叭听到更远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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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很响。

响到一个村都得抬头听。

最后是犁耙。

犁翻土,耙碎土。牛在前面走,人扶着犁把,脚踩进泥里,手上要稳,沟要直,深浅要匀。犁过之后,再用耙把土块破开、地面整平,才能下种。农业机械还没普及时,这些木头、铁齿、牛力和人力,就是田野里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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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把这十五件东西放在一起,最容易认出的,往往是粮票、搪瓷杯、蓑衣、石磙、广播喇叭。

再往后,很多人就卡住了。

老屋的墙角,灶膛的灰里,队部的抽屉,打谷场边的石头上,曾经都放着日子的答案。等最后一个会用风谷机的人老了,等最后一本工分簿被虫蛀掉,很多物件还在,很多手法就没了。

黄昏的老宅里,一只掉瓷的搪瓷杯扣在木桌上,旁边放着一本发黄的工分簿,纸页翻开,铅笔字还在。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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