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煤油灯在山路上忽明忽暗的,像鬼火似的。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样疼。我缩着脖子走在山路上,怀里揣着给爹抓的药包,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得人心烦。天早就黑透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就靠着手里这盏煤油灯照路,那火苗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晃,随时都要灭似的。

转过一个山坳子,我忽然看见前头也有点亮光,忽闪忽闪的,跟鬼火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山里老人常说夜里见着这种光不能往前凑,可我又寻思,这大腊月的,莫不是哪个赶夜路的也跟我一样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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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走得慢,我加紧步子追上去,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后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背个挎包,手里举着的煤油灯都快没油了,火苗子一蹿一蹿的。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把我俩都吓了一跳。

“你是谁?”我问他,一口本地话。

后生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同志……我、我迷路了。”说话带着一股子京片子味儿,在这山沟沟里听着特别扎耳。

我看他脸冻得青紫,嘴唇都裂了口子,心里就软了。“你打哪儿来的?要去哪?”

“我从公社那边过来,想去杨家坳找个人……天黑了就找不着路了。”他声音都打颤,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杨家坳?那在山的另一头,得翻两个山头才能到。“这大晚上的你往那儿去?那条路白天都不好走,何况下着雪。你跟我回村吧,明儿天亮了再说。”

他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实在撑不住了,点了点头。我让他走前头,我在后头给他照着亮。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也没多问,就听见他喘气声越来越粗,走几步就得歇一歇,看来是饿得狠了。

到了村口,狗叫起来,我“嘘”了一声,那狗听出我的声音就不叫了,摇着尾巴凑过来闻那个后生。后生吓得往后躲,我笑着说:“别怕,它认人呢。”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门一推就“吱呀”响。堂屋里还亮着灯,母亲坐在灯下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妈,我在路上捡了个人,迷路的知青。”

母亲放下鞋底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后生身上。后生连忙说:“大娘,打扰了,我……”

话没说完,母亲脸色就变了。那种变不是惊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在地上,**身子也微微发起抖来**。她死死盯着那后生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吓了一跳:“妈?妈你怎么了?”

母亲猛地回过神,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姓什么?”

后生被母亲的样子吓着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姓沈,沈卫国。”

母亲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桌子才站稳。我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泪在灯底下亮晶晶的,可她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妈?”我又叫了一声,心里头又慌又糊涂。母亲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村里谁家有个难处她都第一个去帮,见着生人更是热情,今儿这是咋了?

母亲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快……快让孩子坐下,外头冷。我去热口吃的。”

她转身进了灶屋,我听见她点火的声音,还有极力压低的抽泣声。那抽泣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听得我心里头发紧。

卫国局促地坐在条凳上,搓着手:“大哥,我是不是……不该来?”

“没有没有,”我连忙说,“你坐着,我去看看我妈。”

灶屋里,母亲正蹲在灶前烧火,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灶台上的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妈,到底咋回事?”我蹲在她旁边,压着嗓子问。

母亲擦了把脸,摇了摇头:“没啥,就是……想起你舅了。”

我舅?我舅不是早年间当兵去了,后来就没音信了吗?我从小就听母亲说过这事,每回提起她都难受。可这跟沈卫国有啥关系?

“他长得……跟你舅年轻时一模一样。”母亲说着,又忍不住掉泪,“那眉眼,那鼻子,连站着的样子都像。”

我愣住了。我舅走的时候我才三岁,早就记不得他长啥样了。母亲一直留着一张他的黑白照片,压在箱子底下,轻易不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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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的水开了,母亲站起来下面条。她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问我:“他说他姓啥?”

“沈,沈卫国。”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面条差点掉在地上。“沈……沈卫国。”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好几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沈卫国已经趴在桌上快睡着了。他听见动静猛地惊醒,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大娘,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母亲把碗推到他面前,“吃,趁热吃。”

沈卫国是真饿了,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母亲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你是北京来的知青?”母亲问。

“嗯,来了三年了,在公社那边林场干活。”沈卫国擦了擦嘴,“这回是想翻山去杨家坳找一个战友,他家里出了点事,我带了点东西给他。没想到山路这么难走,天又黑得早……”

“你有二十了吧?”

“二十一。”

“你家里还有啥人?”

沈卫国低下头:“就剩我妈了……我爸走得早。这回我来当知青,我妈一个人在北京,也不知道咋样了。”他说着,声音有点哑。

母亲没再问,起身去里屋抱了一床厚被子出来:“今晚你就睡这炕上,灶里添了火,暖和。明儿一早我让你小满哥送你翻山。”

“谢谢大娘,谢谢大哥。”沈卫国眼圈都红了。

夜里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炕上传来沈卫国均匀的呼吸声,这孩子是真累坏了。可母亲的屋里一直亮着灯,我看见那光从门缝里头透出来,细细的一道,像是在那儿守着什么。

第二天鸡叫头遍我就醒了,出来一看,母亲已经在灶屋里忙活上了。她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全煮了,还用油纸包了一包炒面,塞进沈卫国的挎包里。

“大娘,这怎么好……”沈卫国推辞。

“拿着,”母亲把东西按进他怀里,“山路远,饿了垫垫肚子。”

我送沈卫国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卫国!”

沈卫国回头。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以后有空,常来坐。”

沈卫国笑了,那笑在清晨的薄雾里特别亮堂:“哎,我一定来。大娘您保重。”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送完沈卫国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昨晚上母亲的反应。她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可昨晚上她那个样子,分明是藏着什么事。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堂屋里缝补衣裳,看见我进来,她放下针线,叹了口气:“小满,你坐下,妈跟你说个事。”

我坐在她对面。母亲从箱子底下翻出那张压了多年的照片,递到我手里。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军装,笑得眉目舒展。我一看,心里头就“咚”地一声——那眉眼,那鼻子,跟沈卫国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你舅,你舅叫沈建国,”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你舅当兵走的那年,跟村里的秀芬好上了。秀芬后来怀了孩子,可你舅走了就再没回来……秀芬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没两年就带着孩子走了,嫁到了外头,听说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孩子算算年纪……跟卫国一般大。”

我拿着照片,手心里全是汗。

“妈昨晚上第一眼看见卫国,就认出那张脸了。”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我不敢认,万一不是呢?万一认错了呢?那孩子有个好好的家,我这一认,不是给他添乱吗?”

“那……那要不要跟卫国说?”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他这回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里头该多难受?他那个妈又该多难受?小满,有些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我点了点头,可心里头五味杂陈。母亲这一辈子,心里头藏着这么重的事,却从来没跟人说过。

后来沈卫国又来过几回,每回来都给母亲带东西,有时候是公社那边买的红糖,有时候是山里摘的野果子。母亲每回见着他都高高兴兴的,可等他走了,又要一个人坐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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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下大雨,沈卫国又来家里住了一晚。那晚上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我们仨坐在堂屋里说话。母亲问他北京什么样,问他家里的情况。沈卫国说起他母亲,说老太太眼睛不太好,可每回写信来都叫他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听着,手里纳鞋底的针就慢了下来。她说:“你妈是好人,你得好好孝顺她。”

沈卫国笑着说:“那当然,等我回去,接她过来住。”

母亲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山上的梯田。

那晚上我又睡不着,起来上茅房,路过母亲屋门口,听见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我凑近一听,是母亲在自言自语。

“哥啊……你儿子长大了,跟他爹一样,是个好孩子……你放心,我不认他,让他好好过他的日子……”

屋外头雨还在下,淋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声音碎碎的。我站在屋檐底下,雨水溅到我脚面上,凉丝丝的。

母亲这一辈子,就这么把秘密咽进肚子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可我知道,她心里头装着的那盏灯,从来就没灭过。就像那年腊月山路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看着是要灭了,可风一过,它又亮起来。

有些亲情不必认,有些恩情不必还。母亲教会我的,就是这一辈子,有些人放在心里就够了,不必挂在嘴边。那年的雪早就化了,可母亲站在门口送沈卫国的那个清晨,永远刻在我脑子里。

——谨以此文,纪念那个年代的善良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