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田田
丙午马年,端午前夕,山师北街某餐厅内言笑晏晏,蒲艾生香。一群文坛好友相约而至,杯盏之间论风物,忆音容,祈愿安康,寄情风雅,也把文化光彩赋予生命之中。
畅叙民俗,怀想故人
“第一杯酒,敬袁忠岳先生!”
酒宴开端,朱建信代众人向4月3日仙逝的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山东师范大学语言文学研究所原所长袁忠岳,表达深深的缅怀之情。
众人目光低垂,神情肃穆。
“2024年5月15日聚会,袁老就坐在主陪位,向大家致了三个字的敬酒辞。”朱建信一席话,将众人的记忆拉回到两年前。
彼时彼景,有文字记录。我翻出宴聚文稿《祝酒辞里话人生》,轻声诵读。那日,宋遂良、吕家乡、袁忠岳三老共同做东,袁老主陪敬酒三杯,以“想、玩、能”三字开篇,层层拆解人生意趣,而后宋老说“钱”,吕老道“真”,满座文友皆拈一字寄怀:朱建信之“美”,马启代之“兮”,耿建华之“健”,耿介耳之“闲”,王骞之“好”,荣夫人之“荣”,周长风之“安”,任建新之“泰”,王田田之“乐”,孙书文之“命”,满堂笑语的画面,随文字重回席间。
“字为心画,说来道去,每个人说的都是自己。”王骞感慨。
而今,年及“鲐背之年”的袁老,便驾鹤西去,怎不让人唏嘘慨叹?
哀思稍缓,众人转谈端午风物,借千年民俗疏解心中怅绪。家家门楣悬艾草、插菖蒲,原是辟秽清浊,护阖家安康。千年以降,龙舟竞渡、青粽投江,皆是为凭吊汨罗沉江的屈原。众人慨叹,端午的起源虽早于屈原,但屈原投江赋予端午的文化意涵,却让端午不止粽叶酒香,更藏一份家国风骨,屈原正道直行、上下求索的气节,将随艾草清香、江上鼓声代代传承。
席间,任正的手机铃声几番响起,原是催促他前去商讨次日大明湖龙舟赛筹备一事。曾任大明湖公园工会主席的他,饶有兴味地聊起大明湖首届端午龙舟赛的盛况。
想当年,大明湖龙舟竞渡一开端午新景,泉水为河,荷田作道,一城人共赴端阳盛事,让多少泉城市民尽情体验了一把龙舟齐发、锣鼓喧天的热闹场景。却不知,在北方之城筹备龙舟赛事之艰,从定制龙舟,下水试验,到延请教练,组建队伍,可谓费尽周折。
最值得称道的是,当十几支龙舟队下水操练之时,祖籍湖南浏阳的宋老亲赴现场助威。遥想宋老杖朝之年,白发苍颜,振臂呐喊,这冲天的豪情,哪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当年?
在民间,端午作为迎祥纳福的日子,亦是亲友间传递问候、表达祝福的时刻。
宋老为友人带来刚刚书写的墨宝:赠与王骞“龟先生种山,王兄弟好学”,是溢于笔端的赞赏;赠与任建新“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致远任重的期盼;赠与我“荷叶田田,文笔纤纤”,是情真意切的鼓励……
餐桌上会集了彼此的小心意:有喷香的瓜子、花生,有酸甜可口的油杏,还有一道别致的点心,是宋老从湖南老家带来的苦瓜零食。尝一口,苦中带着甜,回甘绵长。为逗人一乐,我请大家玩盲盒游戏,并借对联“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的吉祥寓意,祝众师长才学精进,福寿绵延。
书是最好的礼物。任建新给友人们带来了一本母亲写给父亲的书——山东著名作家任远猝然离世后,妻子梁玉洁难以遣怀,在14年间写下281封信,倾诉自己对丈夫的铭心思念,直到因眼疾等原因而搁笔……梁玉洁去世后,他们的长子任建新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了母亲写给父亲的信,将这281封信进行整理、结集,于是有了《淡淡墨香中的陪伴》一书。
这是怎样简单含蓄而又浓烈绵长的爱情传奇啊!281封信,14年间,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爱情,才可以让一个人长久地活在另一个人心间?普通人家,惯常日子,亦可以书写世间最动人的爱情神话。任建新在引言里讲,这281封信,让他重新认识了“自以为十分了解的母亲”,也“被父母间阴阳也隔不断的情爱,深深震撼了”。而作为受赠者的我们,何尝不是重新认识了父母那一代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爱情。
王骞赠与友人一本书,名为《好好的》。那是他陪伴妻子走过生命的最后255天写下的日记,一本用极其冷静的笔调,讲述一个关乎晚期癌症患者疗救的故事。好好的,无关爱情?魏建在序言中讲:世上最牢固的感情不是说“我爱你”,而是生前我“好好的”呵护着你,死后我“好好的”铭记着你,让更多的人“好好的”铭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你看,古人面对五月的瘟疫毒虫,是挂艾草,饮菖蒲酒,系五彩绳,浴兰汤,建立一套与风险相处的秩序。今天,面对命运的低谷,亲人的离别,写一封书信,记一则日记,烫一壶老酒,将苦瓜酿成蜜饯,燃旺心里那束小火苗,依然可以把日子过得“好好的”。
一字寄怀,文脉永续
有人提议,效仿旧例,在座每人拈一字作端午赠言,以字寄情,为这场怀人叙旧的宴聚收束心绪。众人欣然应和。
“我先来。”宋老酒杯一端,喜上眉梢,“爱,这个不用多解释吧?”
见众人不允,宋老答曰:“爱所有善良的好人。”
“那坏人就不用爱了?”韩青抛出一问。
宋老不紧不慢作答:“所谓大爱,博爱,心怀仁爱,是要教化、规正他们。”
“我说一个字,归。”陈宏新接龙,“两层意思,一是回归咱们这个大家庭,二是找回本心,回归童真。”
任正抛出一个“欢”字。
“我说一个字,放。”耿介耳道,“人之所以烦恼,内心不安,根源都在心念。学会放松,别跟自己较劲,放下执念,内心才能安宁。”
宋老妙评:“放,守住心静就够了。关于放,还有一层典故,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这句话有深意。”朱建信赞道。
宋老接着讲:“所谓‘放心’,就是把四处散乱、走失的心收回来。和禅宗牧牛公案一个道理,牛乱跑吃草,要拽紧缰绳拉回来,就像人要时常收回散乱的本心。”
“我来提一个字,寻。”周长风话一出口,宋老连连叫好,“这个寻字有意味,有丰富的阐释空间。”
寻根问底?寻踪觅迹?……众人还在品咂周长风的“寻”字妙义,却见他端坐在那里,含笑不语。哈哈,一个“寻”字,耐人寻味!
“我来分享一个字,野,野蛮的野。”任建新极具穿透力的话音一落,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众人侧耳作倾听状。
他侃侃而谈:“前阵子看文章,一位法国人类学家提出人有两种心态。第一种是驯化心态,钻研科学,发展经济,处理政务,讲究规矩秩序;第二种是野性心态,做梦神游,投身文学艺术创作,天马行空不受束缚。人只有两种心态来回切换,才是完整、真实、活得幸福的人。”
话头一挑,他越讲越动情:“我慢慢找回自己的野性。退休后开始写一些济南过往、家庭旧事、城市历史类的文章,宋老师一直鼓励我,可以再放开、再狂放一点儿。”
宋老补充道:“更洒脱、更肆意一点儿。”
“说得对,放开写才有味道。”朱建信忍不住叫好。
“我说两个字,能量。”王骞道。
“也可以提炼出一个单字,能。”宋老说,“就是energy嘛!”众人叫好。
王骞笑着解释:“大家聚在一起,彼此互相供给能量。不管是和长辈、子女,还是朋友、邻里相处,能互相滋养,双向赋能,相处起来才舒服、自洽。只单方面输出或者索取,只会让人疲惫。”
击鼓传花,到了我这里。我分享了一个“容”字:“每个人都是一只容器,我希望自己能做包容万物的容器,敞开自己,悦纳一切。同时,我向往从容这个词,有时被条条框框框住了,就像名字里的田字,四面封闭,不敢露头。”
“露头就变成‘由’,变成‘甲’了,哈哈。”宋老笑言。
“田地也可以足够宽阔。”王骞在一旁道。
“那就在属于自己的一方田地里活得从容自在,包容万物,守住本心。”我点头道。
“我想到一个字,如。”韩青的声音,像是月光下溪水漫过青石板,“如,可以是如意、如愿,也可以是如果,万事皆有无限可能;可以是如如不动,也可以是如来如往。”甫一说完,便获众人点赞。
到了吕老这里,宋老很贴心地把大家的一字寄语重复说给吕老听,问他想分享什么字。吕老答曰:“命。活到这个岁数,我越来越认同这个字。”
敬畏天命,人生有味
大家请吕老作个总结。吕老说:“不算什么总结,说点心里话吧。”
吕老说:“我已经93岁,好似站在阴阳交界,时刻做好离别的准备。我得提前安排好后事,安顿妥当,走得才安心。人到这个年龄,身体上的无力与苦楚,旁人很难体会。明明伸手就能拿到的东西,胳膊不听使唤,一双袜子,半天都穿不上。有句话说,‘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按身体状况,今天这场聚会本不该到场,行动不便,听力衰退,坐在这儿难免给大家添麻烦。但我又有许多对人间的留恋,舍不得这群老友,想看世界杯,关心世界风云变化,家里重孙子两岁多,外孙刚考上大学,还想看着孩子长大,还有成堆没读完的书。心里既有满足,也有万般不舍。老天待我足够宽厚,就算此刻离开,也没有遗憾了。”
“遗嘱多年前就已写好,不举办遗体告别仪式,骨灰埋在树下,生病绝不接受过度医疗。倘若既无生之欢喜,又拖累家人,没必要苟活。”
“如果哪天大家听闻我离世,不必太过意外。希望大家记得,我离开时,心里满是对各位的留恋与祝福。能参与这个沙龙,是我和这世间最温暖的牵绊,每每想起,都满心欢喜。”
吕老的话,让众人沉思良久。
宋老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人这一生,哪怕活到百岁,本质都是与人相处的一生。所有亲情、爱情、友情,核心都是人际关系。一个人过得痛苦还是幸福,全看会不会处理人与人的关系。首要的是尊重,尊重所有人,感念对方辛苦,力所能及地给他人带去温暖,内心自会安宁。”
最后,朱建信用一个“爽”字,为这个赠言段落,也为这场欢聚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他说:“爽,就是活得肆意,畅快。我们终究要直面死亡,认清生命的真相,依然要热烈快活地活着,保有心中的野性,活得畅快。正是因为身边有这群值得珍惜的人,生命才格外珍贵。”
一年一端午,一岁一安康。杯盏之间,墨香之中,有离别相思,有民俗风雅。一场端午雅聚,名为怀远,实则守心,让故人音容、先贤气节、知己之情,尽藏于仲夏一杯浅酒,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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