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青霭是故乡沂蒙山腹地,那个偏远小山村永远的窗帘。它不厚,薄薄地浮在沟壑之间,将那些散落的村庄盖得若隐若现,像早年间祖母压在箱底的蓝印花布,经纬间透出温润的旧色。我总在记忆里辨认它的质地,是傍晚生起的炊烟掺了山岚,还是松针上蒸腾的露气凝成?说不清。但我知道,只要那层青霭还在,山坡上便会有我的一席阴凉。

山羊的蹄子叩在碎石上,是细碎的、温吞的鼓点。我牵着一根麻绳,绳的那一端系着整个童年,系着无数个漫长得近乎永恒的白日。那时候的阳光是有重量的,沉沉地坠在杨树叶子上,偶尔漏下几枚光斑,在尘土里打着旋儿。我常想,时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表面上看去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停地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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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低头啃草,偶尔抬头咀嚼,咀嚼的姿势里有一种大智若愚的安详。它在等着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把胃里的草反刍成更细碎的存在。人也一样,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们的一生也不过是不断地把日子反刍,嚼出些微末的滋味来。

柿子树站在那里,老得皮都裂开了,裂得坦然。夏日里蝉声鼎沸,热浪把空气拧成麻花,唯有树下的阴凉是破开的一个洞,漏进来些与世隔绝的寂静。我们把羊绳系在树干上,便在这洞里获得了某种赦免:从成长、从功课、从一切被规定好的道路上暂时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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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作自由,只晓得躺在草地上看云,云走得比羊还慢,慢到让人觉得天荒地老原本就是眼前这样的情景。我们谈论山外的世界,谈论将来要坐火车去很远的地方,说得那么认真,仿佛那些事明天就会发生。而明天的明天,当火车真的载着我们穿过无数隧道与平原时,回头才看见,柿子树下的那方阴凉才是此生再回不去的地方。

杨树林是另一个避难所。叶子叠着叶子,把七月的暑气拦在头顶三尺处,林子里面阴翳得像是黄昏提前到了。我们捉迷藏,打弹珠,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听蝉。那些蝉声铺天盖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却不觉聒噪,反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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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世界就该是这个样子,该有铺张的绿,该有不知疲倦的叫,该有孩子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把笑声扔得到处都是。待到炊烟升起来,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地、软软地飘出来,带着烧秸秆的焦香和地瓜粥的甜味,我们就知道该走了。炊烟是山的召唤,是时间用最温柔的方式提醒你:今日已尽。

如今我站在城市的夜里,楼宇的灯光把天映成一种暧昧的橙红色,星星早已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没有草木的味道,我便想起老槐树下的夜晚。长辈们摇着蒲扇说闲话,星光满满地泼下来,像另一层青霭,罩住所有疲乏的肉身。那时觉得日子苦,山多地少,石头缝里刨食。可那些苦现在想来,竟带着暖意,仿佛被岁月滤过一遍,只剩下淡淡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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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要回去的。不是为了看那片山坡是否还在,而是要让那片青霭再笼罩我一次。人这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颜色,到最后才发现,最早见过的那层薄雾,已经渗进了骨血的纹理里,抹不掉了。羊还在反刍,云还在走,而我终于懂得,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你永远带不走、也回不去,却总在某个时刻忽然涌上心头的那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