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下江南那会儿,估摸着没少被沿途官员孝敬好酒。这位爷吃喝讲究,嘴也刁,喝了一圈下来,估计心里犯嘀咕:同是一个师傅教的,咋南边北边的酒味差出好几里地去?
他琢磨着不对劲,干脆把当地管酿酒的老匠人叫来问话。一问才知道,这事儿不赖手艺,赖老天爷。
江南这边,春天温温吞吞,雨水也多,最适合霉菌和酵母菌慢慢长,做酒曲正好;到了夏天,闷热潮湿,窖池里微生物忙得跟赶集似的,发酵那叫一个快;秋天天高气爽,蒸发量大,这时候蒸馏取酒,酒体干净利落;冬天冷飕飕的,新酒性子烈,得用陶坛封起来,让它在低温里慢慢睡一觉,把那些呛人的燥气都沉下去。
乾隆一听,明白了,这不是酒不好,是没顺着天时来。他当场撂下一句话:以后酿酒,得按四季的脾气来——春制曲,夏发酵,秋取酒,冬封坛。
这事儿要是搁现在,估计得上热搜。皇帝亲自带货一套SOP(标准作业程序),南北酒坊谁敢不接着?于是这套“四季酿酒法”就这么传下来了,一传就是两百多年。
有意思的是,这两百多年里,酿酒的工具从木锨变成了行车,蒸酒的甑桶从黄泥糊的变成了不锈钢的,连温度计都换成了数显的,但唯独这套“看天吃饭”的节奏,谁也没敢乱改。
为什么?因为改不动。
现在的白酒厂,尤其是做高端酒的,车间里四季恒温恒湿的设备不是买不起,是不敢用。你把窖池全年控制在25度,微生物确实舒服了,但酿出来的酒味是平的,缺了点儿东西。缺什么?缺春天早晚温差带来的那种花果香,缺夏天高温逼出来的酱香前体物,缺秋天干爽气候下酯类物质的自然平衡,缺冬天低温陈酿时那种缓慢缔合的厚重感。
说白了,工业化的“恒温”能保证不出错,但保证不了出彩。
前阵子跟一个老酒厂的车间主任聊天,他说他们厂现在还保留着一个老习惯:每年立春那天,全车间的人要一起去制曲房,把冬天存下来的老曲粉碎,拌上新麦子,踩成砖块码好。没人安排,也没人考核,到了那天自然就去干了。他说,这就是厂里的节气,比挂历还准。
我问他,你们就没试过反季节操作?比如夏天制曲,温度高,发酵快,产量能翻倍。
他笑了,说试过,九十年代搞过一阵子,结果酿出来的酒喝起来“愣头愣脑”的,存了三年还是冲,老客户一喝就骂娘。后来老老实实又改回来了。
这事儿让我想起现在很多人讲“匠人精神”,动不动就是手作、古法、传承。但乾隆定的这套规矩,本质上不是什么玄学,而是一种对自然规律的臣服。他知道人斗不过天,与其跟温度和湿度较劲,不如顺着它们的节奏来。
春夏秋冬,一季都省不了。省了春天的曲,酒不香;省了夏天的发酵,味不厚;省了秋天的蒸馏,体不净;省了冬天的封坛,性不柔。
所以你看,两百多年前一个皇帝随口定的规矩,到现在还捆着所有酿酒人的手脚。这不是什么圣旨的威力,是自然规律的威力。谁不顺着来,谁酿的酒就不好喝,就这么简单。
现在去那些老牌酒厂参观,如果赶上季节对,还能看到车间墙上挂着泛黄的牌子,上面写着“春制曲、夏发酵、秋取酒、冬封坛”。字是褪色了,但没人摘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块牌子,是道门槛。跨过去,就是工业酒精;跨不过去,才是中国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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