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师把最后一沓作业本交到教务处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两秒。那是他从教四十三年改的最后一摞作业,六年级二班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有个孩子写"我想当老师,像孙老师那样",他在底下画了个笑脸,红色的圆珠笔,画得不大好看,他画画一直不行。
回到家,老伴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靠在玄关,上面各压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他们的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儿子前天来的电话,语气有点急:"爸,妈,小宇开学没人接送,保姆上个月走了,你们过来帮帮忙吧,住几个月就行。"
孙老师蹲下去系鞋带,蹲到一半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老伴在旁边递过来他的老花镜:"装好了,放你外套口袋里。"
"嗯。"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住了二十年的房子。书架上那些教育类的书已经打包了一半,剩下几本他舍不得——一套《叶圣陶文集》,扉页上写着"1987年购于新华书店",比儿子的岁数都大。
到儿子家那天是周末,儿媳妇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小宇从房间探出头喊了声"爷爷"又缩回去了。儿子在阳台上打电话,看见他们进门招了招手,嘴里的电话没停:"……嗯,方案我再看看,明天给你。"
孙老师把箱子放在客厅角落,不知道该往哪儿坐。沙发上有小宇的校服外套和几本漫画书,他挪了挪那些东西,腾出两个位置。
那之后就是日子了。
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小宇上学,八点回来买菜,十一点做午饭,下午三点半接小宇放学,五点做晚饭。老伴身体不好,拖地洗衣服的活也落在孙老师身上。儿子和儿媳都是早出晚归,晚上回来吃了饭各自回房间对着电脑,客厅里只剩电视的声音,孙老师调到中央一台看新闻,声音开得很低,怕吵着谁。
第一个月还好。第二个月开始,儿媳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爸,小宇这个月数学考了87,您辅导的时候能不能盯着点计算题?"
"爸,冰箱里那块肉怎么不放冷冻?"
"爸,小宇的鞋又穿反了,您送他上学的时候看一眼啊。"
孙老师每次都说"好"。他教了四十三年书,被人叫了四十三年"孙老师",可现在在这个家里,他是"爸",跟保姆一样的"爸"。
工资卡月初准时进账,八千零几十块。儿子有天晚上跟他商量:"爸,您看家里开销大,要不您那退休金先拿出来,让小宇报个英语班?"孙老师说行。卡就交给儿媳了,他说密码是小宇生日,儿媳点点头,拿张便签纸记下来贴在冰箱上。
有一次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经过儿子卧室门口,听见里面儿媳在说话,隔着一道门,声音不高不低:"……你爸在家里转来转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上次让他拖地,拖完了地上还有印子。"儿子嗯了一声,没多话。
孙老师站在走廊里,脚上穿着儿媳上个月给他买的棉拖鞋,超市打折的,十五块一双。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来做早饭。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没什么感觉。
变化是从上个月开始的。小宇期中考试语文考了九十二,作文写的是《我的爷爷》,里面有一句:"爷爷每天送我上学,他走得很慢,我走两步要等他一步,但他的手很暖,冬天握着不会冷。"孙老师在家长会上被老师点名表扬,说"家长辅导得好",他坐在一群年轻父母中间,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把小宇的作文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枕头底下。
可高兴也就那么一会儿。上周日,儿子儿媳带小宇去游乐场,出门前儿媳跟他说:"爸,您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剩菜。"门关上之后,孙老师坐在客厅里,忽然发现这套三居室的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打开冰箱,剩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放着他和老伴的药。
他热了碗米饭,就着剩菜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老伴在房间里睡觉,他一个人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带孙子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有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男人坐在长椅上,手里举着个风筝线轴,风筝在天上飞得老高,线绷得直直的。
孙老师看着那只风筝,忽然想哭。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张校长"的名字。张校长是学校的老校长,比他大三岁,退了以后住在养老院,上回通电话是去年中秋节。
电话接通了。张校长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混着养老院电视的背景音:"老孙?咋了,好久没联系了。"
孙老师握着手机,他本来想说"张校长你最近身体咋样",想聊几句闲天。可张校长一开口他就绷不住了,声音劈了叉,眼泪没征兆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手机屏幕上。
"张校长,"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真想死了算了。我退休工资八千,在我儿子家活得连个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人给工资,我搭着钱搭着力,还得看人脸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校长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很多:"老孙,你听我说,回头我把我们这边养老院的名额帮你问一个,环境还不错,有下棋的,有唱戏的。你来这儿,工资够用,不用看谁脸色。"
孙老师站在阳台上,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晒得暖烘烘的。楼下那个风筝线轴还在转,风筝飞得更高了,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抹了把脸,把手机换了只手,吸了吸鼻子:"那你帮我问问。"
挂了电话,他走到厨房,把早上剩下的粥热了热,给自己盛了一碗。粥里加了点白糖,他喝了两口,觉得甜。
茶几上那张便签纸还贴在冰箱上,写着密码——"小宇生日"。孙老师看了一眼,没动它。八千块的工资卡还在儿媳妇手里,但他忽然觉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养老院那边,有没有人下象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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