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酒局在翠湖宾馆三楼,财政局做东,对面是省厅下来的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姓马的处长,能喝,白酒二斤的量。局长赵兰坐主位,她上任不到半年,上面的人来"调研"——其实就是摸她的底,看她听不听话。
开场三巡,马处长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赵局长,我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干了"。赵兰笑着举杯,抿了一小口。马处长没坐下,又续了一杯:"这一杯代表厅里对您工作的肯定,您得给面子。"赵兰又抿了一口。第三杯的时候,马处长的眼神变了,说:"赵局长,我们厅里下来的规矩,碰杯不干就是不尊重。"
桌上安静了。赵兰端着酒杯,脸色有点白。她酒精过敏,全系统都知道,但马处长是故意的,就是要她表态。我在她右手边坐了三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我站起来,拿过她手里的杯子:"马处,赵局长身体不舒服,我替她喝。"
马处长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是——"
"秘书科小刘。"
"行,小刘同志有担当。"他把酒倒满,"不过代酒得加倍,一杯变三杯,你替赵局长喝,得喝三个。"
我说好。十五杯白酒,我喝了十五个。马处长后来又叫了几轮,全被我挡了。散场的时候我腿发软,扶着墙走出去,赵兰在电梯里递给我一包纸巾,说了句"回去早点睡"。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头疼欲裂。桌上有封调令,人事科发的,调我到档案室,即日生效。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秘书科的同事探头探脑,没人说话。档案室在办公楼最西头,平时见不到阳光,管的全是十几年前的旧卷宗。明升暗降,或者说连升都没算,就是挪开了。
我去找赵兰,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她去省里开会了,走之前交代的,调令按程序办。我说"我替她喝了十五杯酒",秘书低着头没说话。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调令捏得皱巴巴的。
下午我去档案室报到,一个半退休的老头给我指了张桌子,说"这些卷宗按年份排好,你慢慢理"。我坐下来,抽屉拉开,里面还有上一个人的半包烟和一盒回形针。阳光从西边的小窗斜进来,落在一排排灰蓝色的档案盒上。整个下午我一份文件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昨天那个包间的灯、马处长的笑脸、十五杯白酒划过喉咙的灼热感。
第二天我照常去档案室,一坐一整天,没人来。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在局里关系最好的同事老郑。他压低声音说:"小刘,你知道你为什么被调走吗?"
"不就是挡了马处长的酒——"
"不是。"老郑打断我,"马处长昨天下午被纪检叫去谈话了。赵局长递了材料,说省厅有人利用调研名义违规劝酒、施压。纪检正在查。你替她挡酒的事也被写进材料里了——但你那十五杯下肚,马处长当场说了句话,他说'你们赵局长连酒都不敢喝,还当什么局长'。这话被人录了音,连同你替酒的全过程,一起递上去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赵局长今天上午在会上说了一句话,"老郑顿了顿,"她说'局里的同志不该为这种事受伤'。"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快下山了,档案室红彤彤一片。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了包准备走。走到办公楼大院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后面开过来,停在我面前。后窗降下来,赵兰坐在里面,车窗外的灯照着,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上车。"她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没动,司机知趣地下去了,关上车门站在几步开外。车厢里很安静,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应该是她车上的香薰。
"调令看了?"她问。
"看了。"
"档案室怎么样?"
"挺好,清净。"
她转头看我,车厢里光线暗,但她的眼睛亮。"小刘,我调你去档案室,是想让你离那件事远一点。马处长的事情还在查,他们那边有人会找你麻烦。档案室在局里最角落,没人注意,你先待一阵子。"
"那十五杯——"
"那十五杯,"她说,"我记着。"
车里的沉默很短,像一截呼吸。然后她拍了拍前面的座椅,司机开门进来,发动了车。赵兰说:"送你回去,这两天少在局里晃,有人问你就说在档案室帮忙整理旧卷宗。"
车开出去,她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我坐在她旁边,栀子花香若有若无地飘着,忽然觉得昨天那十五杯白酒的灼热感变成了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往下坠,但坠得不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后来我在档案室待了一个半月。这期间马处长被调离了省厅,局里风平浪静。再后来赵兰重新调整了分工,把我从档案室调到了办公室副主任。那辆帕萨特后来我再没坐过,但每次经过办公楼大院门口,我都会想起那个傍晚车窗降下来的一幕。
有时候替人挡酒不一定有好下场。但有时候,有些事会拐个弯回来,落在一辆车停在你面前的那一刻。那十五杯白酒,后来我算了一下,平均每杯二两,合计三斤。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多,但那天晚上我喝完了,一片都没留。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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