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离婚六年,干装修的,走南闯北。说实话,头一回跟五十岁的女人住一块儿,我自己都没想到。那时候在青岛干活,租了个老小区的次卧,主卧住着房东,姓赵,比我大九岁,离异,儿子上大学去了,家里空荡荡的。我住进去头一个月,见面就点个头。后来有一回我发烧,她给我煮了碗姜汤,端到我床头,碗沿搁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趁热喝"。
那碗姜汤喝下去,我就没搬走。
后来处了一年半,分开是因为活接去了南方。再后来在成都有过一个,在宁波也有过一个。三个女人,岁数都差不多,性格各异,经历不同,但处下来我发现,她们要找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或者说,三件事。
头一件,图个说话的人。
赵姐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来一个人对着电视。她儿子一个月打一次电话,聊不到十分钟就挂了。闺蜜都在老家的,微信上聊来聊去就那几句"吃了吗""又胖了"。我住进去以后,她的话明显多了。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动,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好了递一半过来,也不管我吃不吃,就开始说:今天超市来了批新货,收银的小刘又跟她男朋友吵架了,楼下的猫生了一窝崽。她说她的,我剥我的橘子。偶尔"嗯"一声,她就很满足了。
有一回我出门干活,下雨,回来晚了。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的饭菜用盘子扣着,一口没动。她看见我说:"你咋不接电话?"我看了一眼手机,没电关机了。她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等了多久。
第二件,图个热乎气儿。
我说的热乎气儿不是那个意思,是屋子里有人走动的动静。五十岁的单身女人,房子里太安静了。我住过赵姐家,知道那种感觉——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夜水,她能听一宿。冰箱制冷的嗡嗡声,楼上马桶冲水的声音,窗外的风声,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因为屋里没人盖过这些响动。
我在的时候不一样。我早上起来洗漱哗啦啦,煮面滋滋响,出门换鞋咚咚咚,晚上回来钥匙哗啦一响,她就能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回来啦"。我要是不在,她一天可能说不了三句话。成都那个李姐更直接,有回我跟她闹别扭,两天没回去,第三天我推开家门,她正在阳台上跟花说话。她养了十几盆绿萝,一盆一盆浇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的。我站在门口听见她说"你也不长快点儿""你看看人家那盆"。
我咳了一声。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浇水,耳朵根红了。
那之后我再没跟她冷战过。
第三件,图个睡踏实。
这事儿说来有点心酸。三个女人都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你在我旁边,我睡得着。"头一回赵姐说这话,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后来我发现是真的。她睡眠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但我躺旁边的时候她能一觉到天亮。她说是我的呼噜声有节奏,像白噪音。宁波的孙姐更夸张,她说头一个月她每天晚上偷偷摸我鼻子,确认我还在喘气,后来习惯了,听着呼吸声就能睡。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事。五十岁的女人独居久了,夜里醒来周围一片漆黑,那种空落落是实心的。旁边有个人占着半边床,哪怕打呼噜、磨牙、翻身抢被子,那半边是满的,世界就是满的。
三个女人,最后都分了。原因各不相同,赵姐是我要走,李姐是性格不合,孙姐是孩子回来不同意。分的时候都没闹,安安静静的。赵姐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往包里塞了一包橘子,说路上吃。李姐把我送出门,关了门又打开,喊了句"电话号码别换"。孙姐什么都没说,但后来我查手机,发现她把我微信置顶了,到现在还是。
我现在又单着了。有时候半夜醒了,身边空荡荡的,也想找个五十岁的、能一块儿说话的、热乎气足的、睡觉不打呼噜但能让我睡得着的人。
说穿了,我们这岁数的人找伴,图的事都差不多。跟年纪无关,跟男女无关。就是找一个——你回来晚了,她等你;她说话的时候,你听着;黑夜里头,旁边有个温度。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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