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八年,安徽,徽州府。
徽州城依山而建,新安江穿城而过。城西有一条“渔梁街”,街尾有一家“老洪家馄饨铺”,铺子不大,几张桌椅,一口终日翻滚的骨头汤锅。老板姓洪,叫洪铁舟,五十三岁,满脸风霜,左手食指和中指缺了半截,是年轻时被刀砍断的。他在徽州卖了二十年馄饨,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远近闻名。
没人知道洪铁舟以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每年清明,都会在铺子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西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秋天,徽州府出了一件大事。歙县一家当铺的老板深夜被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器和指纹,只在死者手边发现了一块玉佩。知府大人派了捕头孟东篱去查。孟东篱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当捕头不到两年,经验尚浅,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知府大人大为恼火,限令他一个月内破案,否则革职查办。
孟东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下睡不着。这天傍晚,他一个人来到洪铁舟的馄饨铺,要了一碗馄饨,唉声叹气地吃着。洪铁舟端馄饨上来时,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孟捕头,遇到难事了?”
孟东篱叹了口气,将案子简单说了一遍。洪铁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块玉佩,能不能让我看看?”
孟东篱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第二天,他将那块玉佩带到了馄饨铺。洪铁舟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微微一变。他将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一个极小的刻字说:“孟捕头,你看看这个。”
孟东篱凑近一看,只见玉佩背面刻着一个“萧”字。他皱起眉头:“萧?这是什么意思?”
“这块玉佩,是徽州府城‘萧家老店’的东西。”洪铁舟说,“萧家老店的老板萧远山,二十年前是徽州一带有名的富商,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下那间老店勉强度日。这块玉佩,是萧家的祖传之物,萧远山从不离身。”
孟东篱恍然大悟:“死者在临死前抓住这块玉佩,是想告诉我们,凶手和萧家有关?”
“不一定。”洪铁舟摇了摇头,“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想嫁祸给萧家。”
孟东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向洪铁舟道了谢,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孟东篱开始重点调查萧家老店。他发现,萧远山虽然家道中落,但有一个儿子叫萧慕白,在杭州做生意,据说混得不错。萧慕白每隔几个月会回徽州一次,每次回来都会去那家当铺典当东西。孟东篱顺藤摸瓜,发现萧慕白在杭州欠下了巨额赌债,最近正四处筹钱。
孟东篱立刻派人去杭州调查萧慕白的行踪,同时暗中监视萧家老店。三天后,去杭州的捕快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萧慕白在案发当晚,根本不在杭州,有人看到他在歙县出现。
孟东篱立刻申请了逮捕令,在萧慕白再次回到徽州时,将他抓获归案。经过审讯,萧慕白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原来他欠下赌债后,走投无路,知道那家当铺老板手头有不少值钱的东西,便起了歹心。他深夜潜入当铺,逼老板交出财物,老板认出他是萧远山的儿子,说要去告官,他一急之下,失手将老板打死。慌乱中,他身上的一块玉佩掉在了地上,他也没来得及捡,就匆匆逃走了。
案子破了,孟东篱松了一口气。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洪铁舟一个卖馄饨的,怎么会对一块玉佩这么了解?他再次来到馄饨铺,向洪铁舟道谢,顺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洪铁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孟捕头,你有没有听说过,二十年前,徽州府有一个叫‘铁掌洪’的捕头?”
孟东篱愣住了。铁掌洪,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那是徽州府衙历史上最传奇的捕头,一双铁掌打遍皖南无敌手,破获过无数大案要案,二十年前却突然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你是……”
洪铁舟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我就是铁掌洪。二十年前,我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迫离开了衙门。我改名换姓,开了这家馄饨铺,一守就是二十年。”
孟东篱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馄饨铺老板,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那个传说中的铁掌洪联系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帮我?”孟东篱问。
洪铁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年的我,也是这样,满腔热血,想要为老百姓做点事。我不想看着你因为一桩案子,断送了前程。”
孟东篱深深地向洪铁舟鞠了一躬:“洪师傅,多谢您。”
洪铁舟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干,别给徽州府的捕快丢脸。”
结局:
孟东篱因破案有功,受到了知府大人的嘉奖,保住了捕头的位置。他从此更加勤奋努力,虚心学习,几年后成长为徽州府最出色的捕头。他每隔几天就会去洪铁舟的馄饨铺坐坐,吃一碗馄饨,和洪铁舟聊上几句。两人不谈公事,只谈家常,谈徽州的山水和新安江的鱼。
洪铁舟的馄饨铺,依旧每天香气四溢。他的馄饨依旧皮薄馅大,汤头依旧鲜美。徽州城的百姓、过往的客商,依旧愿意来他这里吃上一碗。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馄饨铺老板,曾经是徽州府最传奇的捕头。洪铁舟自己,也从不提起。他只是每天包他的馄饨,熬他的汤头,清明依旧在铺子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西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新安江的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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