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四年十一月,汴京。
王钦若跪在崇政殿里,膝盖已经麻了。他跪了快半个时辰,皇帝一直没有让他平身。真宗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报,是边关刚送来的。辽国又在边境集结兵马,说是例行巡边,但谁知道是不是巡着巡着就巡过界了。真宗把奏报扔在案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澶渊之盟,签了几年了?”
王钦若跪在地上,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回陛下,到今年正好五年。”
“五年。”真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盆里火炭迸裂的声音。真宗又说:“朕御驾亲征,打赢了仗,最后签了城下之盟。后世史书上会怎么写朕?”
王钦若的后背开始出汗。这个问题不好答。如果回答说澶渊之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那就是说皇帝小心眼,打了胜仗还计较面子。如果回答说澶渊之盟确实是城下之盟、确实丢人,那就是当着皇帝的面揭他的伤疤。王钦若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找到了一个角度。
“陛下,”他说,“澶渊之盟,以小事大,以安社稷,本无可厚非。但若陛下心中块垒难消,臣有一策。”
真宗看着他。
“封禅。”
真宗以为自己听错了。封禅是古代帝王最高规格的祭天大典,只有建立了旷世功业的帝王才有资格去泰山封禅。秦始皇统一六国,汉武帝击溃匈奴,唐玄宗开创开元盛世。他有什么功业?澶渊之盟?
王钦若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话。“封禅需要什么?需要祥瑞。祥瑞从哪来?陛下让它来,它就来了。”
真宗当然听懂了王钦若的意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你去办。”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王钦若听得清清楚楚。他磕了个头,退出了崇政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领口,王钦若打了个寒战。他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雪了。今年冬天格外冷,他的老寒腿又犯了。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夫人让他多穿一件棉袄,他没听。现在膝盖跪得又麻又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
他一瘸一拐地往政事堂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件事办成。
第一步,得先找个人把天书写好。这个人必须嘴严,字要好,还得懂古篆。王钦若回到政事堂,翻了一遍属官的履历,挑中了一个叫陈彭年的太常博士。陈彭年字写得好,尤其擅长古篆,平时在太常寺里主要负责抄写祭祀用的祝文,是个老实人。
第二天,王钦若把陈彭年叫到自己值房,把门关上,把窗关上,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陈彭年面前。纸上写着三句话:“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
陈彭年看完这三句话,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王钦若说:“你用古篆抄一遍。”
陈彭年犹豫了一下,说:“敢问王相,这是何物?”
王钦若看了他一眼,没有威胁,也没有解释,就是看了他一眼。陈彭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提起笔,蘸墨,一笔一画,把这三句话用古篆抄在了一方黄帛上。抄完之后他把黄帛放在桌上,又看了看自己的字,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王钦若把黄帛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像天书。”
陈彭年告辞的时候,走到门口又被王钦若叫住了。王钦若把黄帛卷起来,头也没抬,说了句:“彭年,今天这方黄帛,就当寡人没给你看过。”陈彭年站在门口,背着身子,说下官明白。
景德五年正月初三,凌晨。
王钦若亲自把黄帛送到了左承天门。他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亲手爬上了城门楼。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爬那个木梯的时候每爬一级膝盖都疼得要命。但他必须亲自去。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城门楼很高,冷风呼呼地灌上来。王钦若把黄帛挂在鸱尾上,用细麻绳绑了好几道。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在城门楼上站了一会儿,喘了口气。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汴京城,宫城的层层殿宇在夜色中显得深沉而威严,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御街两旁的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抖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考中进士那年在崇政殿参加殿试,站在那些年轻才俊中间战战兢兢地回答策问。那时候先帝太宗皇帝坐在龙椅上,御笔圈了他的名字,从此他踏入仕途。他那时候的理想是什么?当个好官,辅佐明君,名垂青史。现在呢?他手脚并用地在寒冬腊月的城楼上往鸱尾上系黄帛。他问自己,这就是名垂青史的路吗?
他下了城门楼,换了朝服,然后坐着轿子去上朝。轿子经过御街的时候,他撩起轿帘往左承天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还没亮,城门楼上的鸱枭隐约可见。
当天早朝,左承天门守将上奏,说城门鸱尾上发现不明黄帛一束。王钦若站在百官队列里,听着守将的描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真宗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守将的奏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说:“朕前日梦中有神人预告,今果有异象。众卿随朕前往一观。”
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跟着皇帝走到了左承天门。到了左承天门,黄帛还挂在鸱尾上,在寒风中微微飘动。真宗皇帝焚香跪拜之后,命人把黄帛取下来。太监当众宣读那二十一个古篆大字:“赵受命,兴于宋,付于恒。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读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王钦若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又响又亮。然后,所有人都跪了。
天书降临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汴京城。
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气氛中。酒楼茶肆里,说书人把天书的故事编成了话本,每天连说三场,场场爆满。街头的闲汉们围在一起讨论那二十一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说“九九定”是说大宋国祚有九百年,有人说不对,九九八十一,是说大宋有八百一十年。有人掰着指头算,从太祖开国到今年才多少年,离九百年还差得远,那咱大宋还有好几百年好日子呢。算完之后大家都很高兴,又添了一壶酒。
满朝文武都在上表称贺。称贺的奏疏堆在真宗的案头,像一座小山。每份奏疏都用了最华丽的辞藻,最夸张的比喻。有人说这是“亘古未有之祥瑞”,有人说这是“万世太平之征兆”。翰林学士们连夜写贺表,写到手腕发酸,写到蜡烛烧尽,写到天亮鸡叫。平日里靠寻章摘句写八股文章换饭吃的文人墨客,此刻终于找到了放胆发挥的机会,写别的文章写得再好也未必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但贺表不一样,贺表是直接呈到御前的,万一哪句话让皇帝记住了,那就是平步青云。有个叫李维的翰林学士,在贺表里用了三十二个典,每个典都暗合天书上的二十一个字。真宗看了之后果然记住了他,后来提拔他做了知制诰。
老百姓也很高兴。因为真宗皇帝下诏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大酺三日。大酺就是朝廷放开酒禁,百姓可以在街头公开饮酒聚会。这是几十年一遇的盛事。东京城里的大街小巷摆满了酒摊,卖酒的商贩从城门口排到州桥,酒坛子堆得比人还高。有人喝醉了躺在御街中间唱歌,有人喝醉了抱着街边的槐树跳舞。负责治安的禁军士兵也在喝酒,因为皇帝说了“与民同乐”。整个汴京城飘着一股浓烈的酒香,从宫城门口一直飘到汴河岸边。
就在这万众欢腾的喜庆氛围里,有一个人却显得格外沉默。
这人叫孙奭,官不大,是国子监的直讲,相当于现在国立大学的普通教员。但他学问大,天下读书人都尊他一声“孙先生”,连真宗本人也对他礼敬三分,知道他是个不好打发的硬骨头。天书降临的消息传到国子监那天,他正在给学生们讲《春秋》。学生跑来告诉他,说先生先生,不得了,左承天门上降下天书了。孙奭放下《春秋》,问了学生一个问题:“天何言哉?”这四个字出自《论语》,是孔子的原话,意思是天什么时候说过话?天要是能写字,还要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干什么?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回答。
孙奭没有沉默太久。他铺开纸,提起笔,写了一道奏疏。他在奏疏里用词很客气,但意思很尖锐:“臣闻天不言,以象示之。自古圣王,察天象而修德,未尝闻天降文字也。”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更狠的:“陛下以神道设教,臣恐天下后世,将以陛下为好怪之主。”直译过来就是:皇上您拿装神弄鬼来糊弄天下人,后世的史官会把您写成什么样,您自己掂量掂量。
这道奏疏递上去之后,真宗留中不发。留中,就是既不批复也不退回,把它压在案头的最底层当没看见。但天书的事已经驾在了龙车上,不可能因为一个直讲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就让整驾马车停下来。
正月十一,真宗在崇政殿举行了盛大的受书大典。他沐浴更衣,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在文武百官、四夷使臣、僧道百姓的注视下,对着天书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宣德门外站满了从附近州县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大典结束之后,真宗宣布改元“大中祥符”,大赦天下,并下诏派人专程祭祀孔庙,以天书降临之事告慰至圣先师。
天书之后,祥瑞果然来了。
第一个上报祥瑞的地方官是泰安知府。泰安就在泰山脚下,他派人八百里加急把一株灵芝送进汴京,附上一份奏报说这株灵芝是在泰山玉皇顶的石缝里发现的,一共九颗灵芝,环抱而生,正好对应天书上的“九九定”。九颗灵芝送到汴京的那天,真宗皇帝让太监把它们摆在崇政殿的御案上,让百官传看。百官传看了一圈,都说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灵芝,颜色、形状、纹路,无一不是上天垂象。
泰安知府开了个好头。此后短短几个月里,各地上报祥瑞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了政事堂。河南府上报发现了瑞兽,是一只白鹿,在嵩山脚下被捕鹿的猎户捉住的。猎户说这白鹿跟一般的鹿不一样,通体雪白,眼睛是金色的,站在月光下浑身发光,一看就不是凡物。亳州太清宫的住持上报说,太清宫里的神钟不敲自鸣,鸣声响了整整一夜,方圆十里都能听到。还有地方官进献了刻有文字的石头,说是在河道里被洪水冲出来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大宋万年”四个字。有进献了长了两颗头的蛇的,装在竹笼里用快马送进京,笼子上盖着红布,说是“双首灵蛇,见则天下太平”。有进献了天生带“福”字纹的龟壳的,龟壳上天然形成的纹路确实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地方官用朱砂描了一遍,远看更像个“福”字了。
政事堂的案头堆满了祥瑞。王钦若每天批阅这些奏报,批得很认真,每份都写上“知道了”或者“交付有司”。他从来没有写过“这是假的”。偶尔有地方官送来的祥瑞太过离谱,他也不当场驳回,只是把奏疏往旁边一搁,。底下的人心领神会。
大中祥符元年十月,封禅大典在泰山举行。
祭坛已经提前搭好了,按照周礼的规制,方九尺,高三尺,四面各设台阶,坛上摆着祭天的玉帛和牺牲。真宗皇帝站在祭坛前面,通天冠上的玉旒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乐工奏起了《云门大卷》,那是黄帝祭天时用的雅乐,庄严肃穆,鼓声浑厚,钟磬清越。在乐声中,真宗皇帝缓缓跪了下去,双手将天书举过头顶,然后三叩九拜,每一次叩拜都把额头实实在在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王钦若跪在百官最前排。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真宗的背影,皇帝匍匐在祭坛前,身形显得格外虔诚。那一刻王钦若忽然有些恍惚,他甚至分不清皇帝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相信了。
封禅大典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后,真宗皇帝下山了。他下山的步伐比上山时轻快很多,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出征前那种惴惴不安,而是一种志得意满的笃定。从泰山回来的路上,他对王钦若说了一句话:“朕现在觉得,天书是真的。”王钦若愣了一下,然后说:“天书本就是真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此后几年里,“天书”不断降临。在泰山又降了一次,在太清宫降了两次,在大内的功德阁降了一次。全国各地争相上报祥瑞,地方官为了迎合上意,把稍微稀奇一点的自然现象都往祥瑞上凑。
大中祥符四年,真宗皇帝又去汾阴祭祀后土。大中祥符七年,他又去亳州太清宫祭祀老子。每一次出巡,沿途州县的百姓都要跪在路边迎接,地方官要提前几个月修路、搭彩棚、准备供品。每一次出巡的花费,都不亚于封禅泰山。
王钦若每天早朝都站在百官最前排,向皇帝汇报最新的祥瑞:某地又发现了灵芝,某地又出现了瑞兽,某地太清宫的钟声又不敲自鸣了。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膝盖一次比一次软。但他每次路过左承天门的时候,都会加快脚步,低着头走过去。那个鸱尾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乾兴元年,真宗驾崩。仁宗即位,刘太后垂帘听政,下的第一道诏书就是把所有“天书”全部封存入库,一件不留。同时下诏:此后各地官员再敢上报祥瑞,一律不予理睬。那些曾经让满朝文武争相称贺的灵芝、瑞兽、神钟,全部被锁进了库房的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后来有个史官在写这段历史的时候停笔叹息。他在史书上写:真宗以天书封禅,后世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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