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足球运动员身上的种族刻板印象依然存在。世界杯正是讨论这一问题的合适时机。一名索马里籍裁判被拒绝入境美国,2026年世界杯比赛后针对球员的网络种族主义辱骂激增,足球中的种族主义与排斥问题再次成为新闻焦点。足球领域中针对黑人群体的公开种族主义,已有大量报道和研究。但一些不那么显眼、却同样重要的结构性问题,仍然缺乏足够审视。
2026年世界杯提供了一个恰当时机,让人们重新审视全球足球运动员市场中根深蒂固、却常常被隐藏起来的运行逻辑。这套逻辑不断复制着针对黑人运动员的种族刻板印象。在足球转会中,关于非洲运动员“天生特质”的假设依然存在。非洲球员常被视为身体强壮、天赋原始,但缺乏纪律性和技术打磨。这些被视为“天然”的特征,远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持续塑造出来的。
这种塑造发生在一些并不显眼的地方,例如西非的足球学院。它们往往以赋权年轻球员为目标,但实际上却在复制这些刻板印象。
研究者分别是体育社会学者和人类学者,自2014年以来一直研究西非到欧洲的足球相关迁移。此前,研究者曾与尼日利亚、塞内加尔和喀麦隆有志成为职业球员的年轻人合作。最近,研究者采访了尼日利亚4家足球学院的教练,以及在欧洲的24名足球移民。研究者询问教练如何选材,也询问球员的抱负与职业路径。
综合研究发现,全球足球中的种族不平等依然存在。它体现在年轻球员的梦想中,体现在足球学院的商业模式中,也体现在全球市场的需求中。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不平等往往并不只是通过公开的种族主义再生产,而是借由一些被积极包装的做法延续下来,例如“机会”“赋权”“包容”。正因如此,足球中的种族不平等格外顽固,因为它常常通过许多人认为能够带来社会流动的路径发生。这很重要,因为如果不了解推动这一现象的深层机制,就无法真正理解体育中的种族主义。
在许多西非国家,足球已成为年轻男性出国移民最具吸引力的途径之一。面对稳定经济机会的匮乏和显而易见的全球不平等,他们希望去海外寻找“更好的出路”,在那里谋生,并供养家人。
这些球员会前往各地,包括亚洲和海湾国家。但最理想的目的地仍然是欧洲。这既因为欧洲顶级足球联赛拥有巨大的全球影响力,也因为非洲顶级球员在欧洲俱乐部中的可见度很高。很多人认为,欧洲足球最有可能带来社会和经济层面的向上流动。
在喀麦隆西部,欧洲常被称为“白人国家”。这是一个泛指“西方”的说法,含义并不单一。年轻人把那里视为繁荣、舒适和经济机会所在,但也视其为存在反黑人种族主义、过度劳动和不平等的地方。很多人仍把它看作关键目的地,尽管严格的边境政策常常让这一目标难以实现。
把非洲人视为天生运动员的神话,在全球市场中依然存在。例如,研究者在喀麦隆采访过的一名欧洲教练强调,非洲人天赋极高,“血液里就有节奏感”。但据他说,他们也缺乏纪律性。这名教练不断把欧洲球员和非洲球员对照起来:前者据称天赋不高,但愿意努力;后者则被说成天赋出众,却不适合吃苦训练。
在尼日利亚,研究者采访的教练也经常强调,非洲人拥有“天然”的体育能力。其中最突出的说法,是认为非洲人的身体天生更强壮、更有耐力。
此外,有天赋的年轻球员常被称为“未经打磨的钻石”,被看作有潜力、但仍需加工的原材料。这类标签令人不安地呼应了另一种关于非洲的想象:那里充满了等待开采的天然矿产。
这些例子并非孤立现象,也不是个别轶事。关于非洲运动员的种族刻板印象,早已在一项又一项研究中反复得到记录。这种情况也不只存在于足球。拳击、橄榄球、美式橄榄球和长跑等多个项目中,都可以看到类似神话。
这些刻板印象深刻影响着非洲足球人才的培养方式。研究者的访谈显示,尼日利亚的一些足球学院会有意识地培养符合全球市场对黑人运动员刻板想象的球员,以便在全球市场中创造价值。
这些学院认为,外国球探在非洲球员身上最看重的是身体条件。因此,它们会有策略地挑选身体强壮、身材高大、耐力出色的年轻人。在这一过程中,那些技术能力强、战术意识好的球员,反而可能被忽视。
有一家学院曾多年培养一批球员,但即便其中一些身材较矮的球员技术出众,学院仍发现他们很难卖出去。最终,这家学院解散了原有队伍,重新挑选了一批年轻球员。这一次,入选者至少要有6英尺高。
研究还发现,这些学院也会参照成功的非洲国脚来设计球员培养模式。它们可能重点发掘和培养防守型中场,因为这一位置更依赖突出的身体力量;也可能培养像罗梅卢·卢卡库或维克托·奥西门那样身体条件突出的前锋。学院方面表示,它们是在利用并创造一个特别适合非洲球员的全球市场细分领域。
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足球学院、教练和经纪人在全球市场中扮演着关键“守门人”角色。他们向年轻球员——其中很多人出身弱势背景——承诺,可以通过进入全球市场获得赋权与包容。
这个市场规模庞大且结构复杂,并非所有学院都会复制这些套路,至少并非都出于自觉。但可以明确的是,种族刻板印象仍在延续,并深刻影响着运动员如何被选择、如何被培养。
长期以来,重要的后殖民思想家一直在发展关于全球经济种族秩序的理论。美国政治学者塞德里克·罗宾逊提出“种族资本主义”一词,用来解释资本主义如何建立在殖民主义、奴隶制和种族区分的基础之上。这种结构造就了一种社会:被种族化的群体遭到剥削,以便为利润提取价值。资本主义依据被想象出来的种族差异来剥削人。
印度女性主义批评家盖亚特里·查克拉沃蒂·斯皮瓦克提出“战略本质主义”,用以说明人们可能如何应对这些结构。边缘化群体有时会借助对自身身份的简化理解,以获得承认,或改善自身机会。这些观念在今天依然具有强烈现实意义,也是理解种族不平等如何通过体育持续存在的关键。
全球足球表明,市场如何把身体商品化,如何把“差异”本身商品化,并持续加剧这些不平等。它也表明,人们如何对此作出回应,以及“赋权”和“包容”的话语如何反过来强化不平等。这些问题通过体育变得可见,但并不只存在于体育之中。它们也并非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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