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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元集团)
我的老家在陕北的一个小山村,村里有一位老兵。他姓什么、叫什么,如今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晓得他是参加过长征的,跟着队伍一路从南边走过来,到了陕北,就留在了这里。
那时候我还小,他常常坐在村中心那棵老枣树下,我们一群孩子围坐成一圈,听他讲长征的故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的老磨盘,可讲起那些事来,却格外有劲。他说雪山、说草地,说那些永远留在了路上的战友。说着说着,他就停下来,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圪梁梁,半天不说话。我们催他,他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又接着讲。
后来,他去世了。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朝着南边,那是他来时的方向。
从那以后,我再也听不到他讲的长征故事了。
可我总觉得,长征的故事并没有走远。它们藏在风里、藏在黄土里,藏在像奶奶那样的人心里。
奶奶今年八十九了。她是六十年代入的党,是我们村最老的党员。每年国庆节,她都要从箱底翻出那枚毛主席像章,捧在手心里,擦得锃亮。那枚像章她保存了大半辈子,红底金字,老人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过上面的纹路,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岁月。
“没有共产党,没有毛主席,我哪能活到今天。”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奶奶心里的那条路,虽然不曾走过雪山草地,可也有她的艰难,她的跋涉,她的不回头。从糠窝窝到白面馍馍,从吃不饱到有了自行车、电视机,再到如今手机、小汽车……她用自己的一生,走完了另一条长征路。而路的起点,就是那句“我是党员,我不带头干,就对不起党员的身份”。
父亲也有一条路。
他年轻时,最爱军装。有一年国庆节,他和几个朋友跑到镇上的照相馆,穿着不太正规的“军装”,拿着道具枪,拍下了人生中第一张生活照。后来有一年冬天,他顶着大雪,步行四十多公里到县城,给自己、我和哥哥每人买了一套“军装”。雪有半尺厚,寒风刮得像刀子,他冻得直哆嗦,却舍不得穿上新衣服御寒,因为那是“军装”,他舍不得。硬是那样一路抱着、护着,把三套衣服完整地带回了家,像是走过了一次自己的长征路。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枚领章、两枚五角星。我和哥哥一人分了一个领章、一个五角星,哥哥戴左边,我戴右边,高高兴兴上学去了。那三套褪色的“军装”,至今还放在老家的木头柜里。领章和五角星,被我夹在了相册里。
奶奶的路,父亲的路,说到底,是同一条路。
那条路,从江西的于都河出发,穿过湘江的鲜血,越过雪山的绝境,走过草地的泥沼,最后抵达了陕北,抵达了我们的家乡。那位老兵的骸骨留在了这里,可他把故事种在了这片土地上。故事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奶奶胸口的那枚像章、长成了父亲衣柜里那套褪色的军装、也长成了我们这一代人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那股劲儿。
我如今在工作和生活中,偶尔也会遇到难处。累的时候、烦的时候、感到走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老兵讲的雪山、想起奶奶说的糠窝窝、想起父亲在雪地里抱着军装不肯穿上的样子。然后就觉得,眼前这点困难,不算什么了。
现在,每遇大阅兵,我和儿子必定从头看到尾。看着屏幕上的方阵,儿子嘴里不停地“啧、啧、啧,我要当兵!”
老兵不在了,但长征的精神,却源远流长。她不在书里、不在纪念馆里,她在每一个咬着牙往前走的人身上、在毛乌素沙漠的绿色蜕变中、在陕北这片黄土地的血脉里,一代一代,往下传。
作者 | 田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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