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孩子毕业找工作,真能把家长逼得睡不着觉。就拿我女儿来说吧

我女儿小雅去年六月从省城一所二本学校毕业,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拿到毕业证那天,她高高兴兴地发了条朋友圈:终于自由了。我看着那条动态,心里既替她高兴,又隐隐觉得不安。自由?在这个年月,毕业等于失业这句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头两个月,小雅还算有干劲,每天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客厅里投简历,智联招聘、前程无忧、BOSS直聘,能注册的网站都注册了。我下班回来常见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我问她投了几家,她说十多家了。我又问有回音没,她头也不抬地说等通知。那个"等"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一圈一圈荡开不安。

等到第三个月,她投简历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再到一周两次。笔记本电脑合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人却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忍不住说,小雅,工作的事情要抓紧。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说现在的公司要求都高,要么要有经验的,要么要研究生,要么要985、211的,她们这种普通二本的根本没人看。

我听不得这种丧气话,说你表姐当年也是普通本科毕业,人家现在在县医院做行政,不是挺好的?小雅立刻反驳,表姐是托了舅舅的关系才进去的,现在哪个好单位不靠关系?她这话戳在我心窝上。我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前年厂子效益不好,我这个车间主任也跟着下岗了。好在托了老同事的关系,在超市找了个理货员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五险一金按最低档交。我爱人在建筑工地做监理,去年开发商跑路,到现在还欠着他半年工资。我们家这样的条件,能托谁的关系?

国庆节过后,事情突然有了转机。小雅的一个大学同学在县里的农商行上班,说行里要招几个柜员,合同制的,不限专业,大专以上就行。小雅去考了,笔试面试都过了。十一月中旬,录用通知下来那天,她高兴得在屋里转圈,说妈我终于有工作了。我也跟着高兴,虽然合同工一个月才三千二,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女孩子有这个收入也算体面了。

可这个高兴劲儿没维持半个月。那天晚上,小雅吃完饭突然说,妈,我不想去了。我正在洗碗,手一滑,盘子差点掉地上。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同学在里面干了一年多,每天站八个小时,被客户骂还得赔笑脸,一个月绩效扣下来到手不到三千。最重要的是,她同学说合同工转正基本没戏,一辈子就是个柜员。小雅说,她不想二十多岁就看见自己六十岁的样子。

我当时没忍住,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摔,说你现在这样天天窝在家里刷手机,就能看见自己六十岁的样子了?你要真想看见,我让你看看。我拽着她进到卧室,拉开衣柜,指着里面那些洗得发白的工装,说这是我二十岁进厂穿的,这是三十岁当组长穿的,这是四十岁当车间主任穿的,我二十岁也以为自己能当厂长,结果呢?五十二岁下岗,现在在超市给人搬货。

小雅眼圈红了,说时代不一样了。我说时代再不一样,人也要吃饭。那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有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经过,我想起小雅小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瓶鲜奶。那时候她爸在工地还能按月拿工资,我在厂里也算个小干部,日子虽然不宽裕,但至少不用为孩子的明天发愁。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了。小雅赌气似的又开始投简历,但这次连面试通知都很少。有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城一家教辅机构,让她去面试语文编辑。她兴冲冲地坐高铁去了,回来却蔫头耷脑,说人家要的是一本院校或者有三年以上教辅经验的人。她刚出校门,什么都不符合。

她又去面试过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文案策划,面试官问她有没有作品,她把大学时写的几篇散文交上去,人家看都没怎么看,说我们要的是能写营销软文的,你这个太文艺了,不合适。还有一次,她去面试一个社区服务中心的办事员,工资两千五,没有编制,去了才发现排队的有一百多人,本科生研究生都有。

每失败一次,小雅就消沉几天。开始还愿意跟我说说面试的情况,后来干脆不说了。我问她就烦,说你能不能别问了,我现在压力已经很大了。我只好闭嘴,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小雅初中时在班里考前十名,我奖励她一双运动鞋,她高兴得蹦起来;高中时为了让她专心学习,我每天五点半起来给她做早饭,冬天手冻得通红也不觉得苦;大学四年,省吃俭用给她凑学费生活费,心想等她毕业就好了。可现在呢?毕业了,反而比以前更让人发愁。

十二月底的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小雅的房门开着,人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妈,我去省城找同学玩几天,散散心。我第一反应是打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孩子大了,管不住了。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隔了半天回了一句:"再说吧。"

那几天,我度日如年。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她房间。灯灭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她从小抱到大的那只旧兔子玩偶。那是她六岁生日时我给她买的,兔子的耳朵都磨破了,她舍不得扔,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现在连兔子都没带,说明她真就是去散心的。可我还是担心,忍不住给她同学打电话。她同学说小雅确实来了,住在她租的房子里,白天出去转转,晚上回来睡觉,看着还好。

我爱人从工地回来,知道这事后反倒劝我,说孩子有孩子的路,你急也急不来。我冲他发火,说你就知道当甩手掌柜,孩子找工作的事你操心过吗?他不说话了,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建筑这行这两年不景气,他快六十的人了,还得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起爬脚手架,有时候回来腿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我不忍心再说他,可心里的火没处撒,只好一个人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剁得案板咚咚响。

小雅在省城待了五天。回来那天晚上,她一进门,我就闻到她身上有烟味。我问她是不是学会抽烟了,她愣了一下,说没有,是同学室友抽的。我看她神色不对,也没追问。她放下包,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妈,这次我去省城,见了好几个同学。有考上研究生的,有进了国企的,也有跟我一样找不到工作的。有个同学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四千多,还有个送外卖的,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她说她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在家待着了,再待下去人要废了。她决定去省城找工作,不管什么工作先干着,边干边找更好的。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去省城?租房要钱,吃饭要钱,她那点积蓄够撑几天?可看着她的眼睛,我又说不出反对的话。那眼神我认得,跟她小时候想要一样东西时的眼神一样,倔强又带着点可怜。我说那你想好做什么了吗?她说想好了,先去商场找个销售的工作,再不济去送外卖也行,先把自己养活。

我爱人这时候从屋里走出来,难得说了句支持的话。他说年轻人出去闯闯是好事,咱们当年不也是从农村出来打拼的?小雅听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也跟着鼻子发酸,转身假装去倒水,手抖得水洒了一桌子。

小雅决定过完年就走。那段时间,她像变了个人,每天早早起来跑步,回来就查省城的租房信息、找工作攻略。她还报名考了个营养师证,说多一个证书多一条路。我看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可晚上还是睡不着。闭上眼就想到她一个人在省城租房子住,没人给她做饭,生病了没人照顾,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越想越清醒,有时到凌晨两三点才能迷糊一会儿。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正在超市理货,接到小雅的电话。她说妈,我找到工作了,一家教育公司,做课程顾问,底薪加提成,前三个月保底四千。我手一抖,手里的洗衣液差点掉地上。我说你什么时候找的?她说网上投的简历,视频面试过了,让年后正月初八去报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货架中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旁边理货的小李看见了,问我张姐你怎么了?我擦擦眼睛说没事,眼里进沙子了。那天下午我理货特别有劲儿,一箱箱洗衣液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跟列队的兵似的。

可这份高兴劲儿没持续几天。腊月二十八,小雅接到教育公司的电话,说岗位调整,课程顾问不招了,问她愿不愿意去做电话销售,也是教育类的,底薪三千。小雅犹豫了,说考虑一下。她来问我,我说电话销售也挺好,先干着呗。她说可是妈,电话销售天天打电话推销,跟骗子似的,我不想干那个。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又挑三拣四?之前柜员嫌没前途,现在这个又说像骗子。你到底想干什么?小雅也急了,说我就是不想干昧良心的工作怎么了?电话销售就是骗家长给孩子报班,一个劲儿夸大效果,我不愿意干那种事。

我们娘俩又吵了起来。这次吵得更凶,我把她从小到大供她读书的辛苦都数落了一遍,说她不懂感恩,不知道父母挣钱多不容易。她哭着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不想一毕业就找个好工作让你脸上有光吗?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普通二本毕业的,没有关系没有背景,我有什么办法?

吵完那架,整个春节家里都笼罩着一层阴云。年夜饭是我一个人做的,小雅在房里没出来,我爱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笑得没心没肺。我剁着饺子馅,想着去年过年小雅还在大学里,打电话回来说妈我想吃你包的韭菜鸡蛋饺子。今年她就在隔壁房间,可我们娘俩隔着墙,像隔着一座山。

正月初三,我娘家嫂子来拜年,说起了她外甥女的事。那孩子比小雅大三岁,也是普通本科毕业,一开始在保险公司做内勤,一个月两千多,干了半年觉得不行,后来考了教师资格证,现在在私立小学当老师,一个月五千多,还有寒暑假。嫂子说现在这社会,第一份工作不一定就是一辈子的事,先骑驴找马呗。

这话点醒了我。晚上等小雅出来倒水,我跟她说起这事。她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其实也想过考教师资格证,可我学的不是师范专业,不知道行不行。我说行不行试试才知道,明天我陪你去书店看看教材。

正月初四,我们娘俩去了县城的新华书店。教资考试的书摆了一整架,小雅翻着看,我在旁边陪着。有个店员过来问要什么书,我说我闺女想考教师资格证。店员说考的人多着呢,每年好几拨。小雅问难不难考,店员说认真复习就不难,好多非师范的也考过了。

那天我们买回来三本书和一套真题。从那天起,小雅白天就在屋里看书,晚上在网上找些兼职做,给人写文案、改作业,一篇几十块钱,虽然不多,但总算有点进账。我下班回来给她带份凉皮或者煎饼果子,她边吃边背书,有时候背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可教师资格证考试要等到三月份。二月份这一个月怎么办?我愁得又睡不着觉。嫂子电话又来了,说她认识县里一个课外辅导班的老板,正招助教,问我小雅愿不愿意去试试。我问了小雅,她说可以,反正白天看书晚上做兼职,白天去辅导班也算是跟教育沾边,积累经验。

于是正月十六,小雅去了那个辅导班当助教。主要是帮老师批改作业、整理资料、接待家长咨询,一个月两千二。工资不高,但小雅干得挺认真。有天晚上回来,她兴奋地跟我说,妈,今天有个家长夸我耐心好,说要给孩子报我的小班课。我说你都能带班了?她不好意思地说就是给一两个小学生辅导作文,不算正式上课,但感觉挺好的。

我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可真正让我放心的,是三月中旬教资笔试成绩出来那天。小雅查完分,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又蹦又跳,说妈我过了!两科都过了!我被她抱着,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我说好好好,过了就好,接下来准备面试。

五月份,小雅通过了教资面试。六月份拿到合格证明的时候,她已经辅导班的兼职工资涨到了三千。老板说等她把证办下来,可以转成正式老师,底薪加课时费,一个月能拿到四千多。小雅说好,但她还想考考县里的公办教师编制。我说那就考,妈支持你。

七月份,县里公开招聘中小学教师。小雅报了我们家附近那所实验小学的语文岗。招聘比例是十五比一,我心里直打鼓,但嘴上不敢说。那段时间,小雅白天在辅导班上班,晚上回来复习到深夜。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听见她在隔壁小声背课文,声音轻轻的,像蜜蜂嗡嗡。我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床上,听着这声音,觉得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八月中旬,笔试成绩出来,小雅排名第三,进入面试。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偷偷跑到实验小学门口等着。太阳毒辣辣的,我站在树荫底下,看见一个个年轻人走进去又走出来,有的满脸通红,有的垂头丧气。等了两个多小时,小雅终于出来了。她远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说妈,我觉得发挥得还行。

八月底,录用名单公示。小雅名字在上面,综合成绩排名第二。那天晚上,我爱人特意从工地赶回来,买了瓶二锅头,炒了四个菜。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那张老旧的饭桌前,我爱人喝得脸通红,拍着小雅的肩膀说闺女好样的,给爹长脸了。小雅笑着笑着就哭了,说爸,妈,对不起,之前让你们操心了。我嘴里说着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可我自己也哽咽得说不出话。

九月份,小雅正式去实验小学报到。上班前一天晚上,她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我说像老师了。她转过身来,问我妈,我长大了是不是?我走过去帮她整了整衣领,说你早长大了,是妈一直把你当小孩。

开学第一天,我特意绕路经过实验小学门口。操场上升旗仪式刚结束,我看见小雅站在一年级三班的队伍旁边,手里拿着点名册,正在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话。初秋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衬衫有点晃眼。我站在学校铁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上班。

路上碰见楼下王婶,她说看见小雅去学校了,当老师了?我说是啊,考上了编制。王婶啧啧称赞,说你闺女有出息,以后你等着享福吧。我笑笑没说话。享不享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而我,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现在每天晚上十点,小雅备课完就会来我房间坐一会儿,说说学校里的事。今天哪个小朋友写作文写哭了,明天要开家长会了,后天要带学生去秋游。我听着这些琐碎的事,觉得比那些招聘网站上的职位描述好听一万倍。上个月她发了第一笔工资,到手四千六,给我买了一件羊绒衫,给她爸买了一双运动鞋。羊绒衫我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每天看看。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我收起来了,不知道以后还用不用得上。用不上最好,用不上说明日子在往前过。

前两天我又失眠了。这次不是因为发愁,而是晚上喝了两杯浓茶。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上厕所,经过小雅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跟同学打电话,说着学校的趣事,笑声低低的、软软的。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泛白。我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焦虑、争吵、眼泪,现在想起来像梦一样。也许这就是当父母该受的罪,该操的心。操完了,心也就放下了。

回去躺下,我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小雅还是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冲我摆摆手,说妈妈我去上学啦。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暖烘烘的,一点也不慌。因为我知道,放学了她就会回来,像现在这样,推开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