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142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古人常说,冠冕堂皇,人们把头顶上的帽子看得比天还大。一个人戴什么样的帽子,穿什么样的衣服,直接决定了他的身份和尊严。
可是,有这样一顶帽子,只要它被戴在头上,不仅戴帽子的人这辈子抬不起头,甚至他的子子孙孙都会成为天下的笑柄。这顶帽子,就是咱们今天经常提起的绿帽子。
在明朝的时候,它有一个更写实的名字,叫做绿头巾。其实,这顶帽子在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并不是用来指代妻子出轨的普通丈夫,它是一群乐户身上,被朝廷法令强行贴上的耻辱标签。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顶帽子是怎么从朝廷法令,变成天下男人最怕的两个字的~
乾道桥畔的贴墙人
大明洪武年间的南京,天空下着细雨。在乾道桥的旁边,一个男人正贴着路边的墙根,小心翼翼地朝前走。这个男人绝对不敢走到马路中间去,因为只要他敢往路中间迈出一步,巡逻的士兵就会用皮鞭狠狠地抽打他。
这个男人的装扮特别扎眼,他的头上裹着一条碧绿的头巾,腰里系着一根红色的带子。更关键的是,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非常粗糙、上面还带着硬硬猪毛的皮靴。这双带毛的猪皮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这种奇怪的打扮并不是他的个人爱好,而是朝廷法令强制要求的。
明代文人刘辰记录了这一幕,朱元璋在南京的乾道桥一带设立了富乐院,也就是官办的娱乐场所。为了让这些在里面工作的女子的家属和普通百姓区分开,朱元璋亲自下达了命令。这些风尘女子的男性家属,必须头戴绿巾,腰系红搭膊,脚上穿着带毛的猪皮靴。朝廷还剥夺了他们在大路中间行走的权利,只允许他们靠着路边走。
在当时的南京街头,只要这双带毛的猪皮靴发出沙沙的声响,路上的行人就会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他们。这种惩罚特别残酷,它不仅在身体上限制了这些男人的自由,更在精神上对他们进行了最彻底的羞辱。
他们戴着绿头巾,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妻子在外面偷人,而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姐妹或者妻子,在为了生计出卖肉体。而他们作为家里的男人,必须把这份职业的耻辱,明明白白地顶在自己的脑袋上。
从朝廷法令到市井黑话
那么,这顶朝廷强制推行的职业绿头巾,后来是怎么变成全天下男人都害怕的绿帽子的呢?这中间经历了一场特别奇妙的民间文化演变。
明代学者谢肇淛在《五杂俎》中记录了当时的一种民间看法。古人都说,乌龟这种动物只有雌性,没有雄性。如果乌龟想要繁殖后代,它就必须和蛇在一起交配。因此,在古人的眼里,那些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和别的男人私通,自己却装聋作哑,甚至靠这个来养活自己的丈夫,就被叫做乌龟或王八。
这种动物学的误解在民间流传了很久,巧合的是,乌龟的头部刚好是绿色的,而明代那些靠着女眷做风尘生意养家的乐户男人,头上正好戴着官府强制要求的绿头巾。民间那些爱看热闹的市井百姓,很快就发现了这两者之间的共同点。他们把绿色的龟头和绿色的头巾联想在了一起。从此以后,绿头巾和王八就成了分不开的亲戚。
到了明朝末年,这种市井黑话已经流行得特别广。在《金瓶梅词话》第三十二回里,就写到了这样一个细节。西门庆的帮闲应伯爵在一旁套近乎,风尘女子李桂姐和郑爱香儿非常讨厌他。郑爱香儿张口就骂了一句,叫应伯爵不要理那望江南、巴山虎儿、汉东山、斜纹布。
如果不仔细研究,旁人根本听不懂这句骂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实际上,这是一组特别精妙的谐音双关。把这四样东西的首字连起来,就是望、巴、汉、斜,谐音正是王八汗邪。在当时,这是一句极重、极损的脏话,意思是骂对方是个满头大汗、满口胡言的乌龟王八。这种市井隐语,绕了老大一个弯子,把王八这个词用黑话包装起来,其杀伤力却翻了倍。
由此可见,到了明朝末年,绿头巾已经脱离了官府制服的范畴,彻底变成了民间辱骂无耻男人的脏话。明代学者郎瑛在《七修类稿》里也写到,吴地的人只要看到谁家妻子的作风不好,人们就会在背后叫那个丈夫为绿头巾。这个词的杀伤力在民间变得特别大,成了对一个男人男性尊严最致命的打击。
帝王们的视觉强迫症
朱元璋公开发布的这个规定并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这种用颜色来划分阶级的手段,在元代就已经被写进了法典。
元朝至元五年十月,中书省用札付定下了娼妓服色则例,专门来规定各色人等的衣服鞋帽。根据《元典章》的记载,元朝的统治者觉得,当时许多风尘女子和她们的家人,在穿着上和普通的官员、老百姓一模一样,根本没办法区分贵贱。为了维护社会等级,元廷下达了死命令。风尘女子的家长和家里的男性亲属,必须在头上裹青巾。
青色是五正色之一,对应东方木行,属尊贵之色。绿色则是青黄混合而成的间色,才是卑贱的象征。
既然青色如此高贵,元代朝廷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戴青巾呢?其实,这里的青巾,在民间的口语和日常口头语境里,往往指的是一种带有青绿调子的杂色,并非官方礼服里那种严格的正色之青。
到了明朝,朱元璋建立大明江山,他继承了元朝的这套制度,并且用大明律法把它进一步发扬光大。在《明史·舆服志》里,洪武三年的诏令写得很清楚,教坊司的乐人必须戴着绿色的巾,以此来和普通的老百姓划清界限。朱元璋把元代含糊的青明确改成了绿,正是为了严格贴合中国传统文化中间色为贱的服色等级。
朱元璋为什么要对一顶帽子的颜色如此计较?这种乐籍制度并不是大明朝凭空捏造出来的,它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北魏时期。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那些前朝遗留的乐人、战败的俘虏、以及犯下重罪的官员家属,都会被源源不断地打入乐籍,成为世袭的贱民。在朱元璋的眼里,这些乐户属于必须严加管控的对象,绝不能让他们与普通百姓混同。
为了防止这些贱民和普通百姓混在一起,帝王们必须设计出一套严密的视觉识别系统。绿头巾和带毛的猪皮靴,就是最廉价也最有效的管理工具。只要走在街上戴着绿头巾,官差一眼就能认出这卑贱的身份。
这种制度让老百姓在看到这些戴绿巾的人时,会产生一种虚妄的优越感,从而更加服从朝廷的等级秩序。这种用颜色来羞辱底层、维护统治的手段,是古代帝王非常常用的一种御民之术。
当耻辱变成富贵的门票
当这顶绿头巾从朝廷法律强制规定的特定符号,一步步演变成民间通俗的脏话之后,一种更荒诞、更令人叹息的社会现象在明代中后期出现了。
在普通市井百姓的眼里,既然绿头巾和王八代表的道德耻辱已经人尽皆知,那么在金钱与物质利益的巨大诱惑面前,一些生活在底层的普通男人,竟然开始主动消解这种道德上的耻感。既然名声和尊严在极度的贫困面前换不来一碗饱饭,那不如索性把脸皮撕下来,主动套上这顶无形的绿帽子,去跟有钱人换取实实在在的荣华富贵。
这种荒诞的生存哲学,在《金瓶梅》里的韩道国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需要指出的是,韩道国并不是教坊司里那些法定的乐籍贱民,他只是西门庆绒线铺子里雇佣的一个普通平民伙计。而他的妻子王六儿,也并不是在官府登记在册的职业乐户娼妓。他们本是不受绿巾法令约束的普通市民。但是,在晚明那个商品经济畸形繁荣、拜金主义席卷一切的社会风气下,这对平民夫妇在利益面前,主动迎合了这种被民间化了的绿头巾游戏规则。
王六儿长得很漂亮,韩道国非常清楚,自己的妻子和老板西门庆早已经睡在了一张床上。在普通的社会道德里,这是让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抬头的奇耻大辱。但是在他们的生存逻辑里,出卖肉体是一门极佳的生意。他们刚开始和西门庆勾搭,王六儿就从西门庆手里得到了一个丫头;等到第二次见面,他们就直接要到了一套房子。
当韩道国从东京办完差事回来,得知西门庆又在自己家里留宿时,他的反应让人大跌眼镜。他没有去捉奸,也没有去闹事,反而在西门庆面前像个哈巴狗一样跪地磕头。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反而主动给西门庆和王六儿腾地方。他每次出门办货,都会特意安顿妻子,让妻子在西门庆来的时候好好奉承。
这种荒诞的景象,直接刺穿了晚明那个金钱至上社会的虚伪面具。在严酷的社会等级与利益诱惑下,道德在饥饿与贪婪面前成了最无用的奢侈品。韩道国作为平民,本不受乐户贱籍的约束,但他却在金钱的驱使下,主动阉割了自己的男性尊严。他通过主动配合戴这顶无形的绿帽子,让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从一个朝不保夕的穷光蛋,变成了西门庆最信任的铺子主管。他不仅住上了气派的大房子,手里还攒下了大把的碎银子。
这已经不是官府乐籍制度强加给他的肉体压榨,而是当绿头巾的耻辱语义彻底民间化后,市井底层在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对道德底线进行的一场自我消解与妥协。
老达子说
那双带毛的猪皮靴子早已经听不到声响,但它在历史深处踩出的那一串荒诞脚印,至今还在提醒着我们:尊严在权力与利益面前,曾经经历过怎样残酷的扭曲。古代帝王们用最严苛的法令,把乐户钉在道德和身份的最低谷,可他们没想到,这种耻辱符号最终会被民间内化成世俗黑话,甚至被韩道国这样的人主动拿来换富贵。这究竟是小人物的无耻,还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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