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二月底的大瑶山,雾气还未散尽,山里的湿冷气息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连鸟雀都不大肯出声。在这片绵延百里的苍莽山林中,前些日子还四处响动的枪声已经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山风掠过树梢的阵阵呜咽声响。
自从去年腊月被围,林秀山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这个曾经统领三千多号人的“少将师长”,如今身边只剩一个亲信,这俩人整日像地老鼠一样在大瑶山的沟壑间钻来钻去,惶惶不可终日。
山里雾气重,林秀山他们的衣服就从没干透过,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痒,更让人绝望的是,粮食已然断绝,起初还能靠着之前藏下的几袋糙米过日子,可到了正月十五过后,粮食就吃净了。
林秀山藏在石洞里,洞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滴在石头上,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这段时间,他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下去,只有那一双眼睛还带着些活气,时不时警觉地朝洞口张望。
说起这林秀山,也算得上是个人物。
四九年初,反动派兵败如山倒,溃散之余,临了还不忘布置后手,四处搜罗地方武装。
林秀山就是那时候被委了个桂绥第二支队上校司令的衔,带着千来号人,在鹿寨一带招摇过市。后来解放军长驱直入,他东拼西凑,把马拔萃手下一个团和军统的交警总队拢到一块儿,凑了三千多人,被编了个独立第一师的番号,自己也升了少将。
可这支乌合之众如何挡得住解放军?
先是在平山挨了一闷棍,又在泗顶被打得七零八落,林秀山只顾着自己逃命,把部队扔给副师长梁名德指挥。
梁名德后来在石村被活捉,他却像泥鳅一样,再次滑脱了。
逃回鹿寨一带,林秀山不死心,又跟其他几股匪帮在桂中地区兴风作浪。
但随着剿匪部队步步紧逼,"一二五军"、"一二七军"相继覆灭,只剩下他的"一二六军"还在山里打转转。
十月份,林秀山在大乐圩又吃了一场大败仗,连养子林忠发都被捉了去,他自己钻进暗沟扮成老妇才捡了条命。
至此,林秀山彻底成了丧家之犬,只能往大瑶山深处钻。
这天夜里,林秀山躺在草堆上,肚子咕咕地叫。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怀里那半块烟土也快抽完了,没有这东西吊着,他浑身就跟散了架似的。
旁边缩着的小勤务兵也饿得两眼发直,小声说:"军座,我下山去……弄点吃的?"
林秀山摆摆手没吭声,心里盘算着。
山下的瑶民都被剿匪部队发动起来了,白天黑夜地巡山,可人总得吃东西,总不能活活饿死在这山洞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吩咐:"天黑透了再去,别走大路,到附近地里扒几块红薯就回来,千万别让人瞧见。"
小勤务兵摸黑下了山,林秀山就坐在洞口等。
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一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的心就跟着一紧。
等了大半夜,勤务兵还真回来了,背着一口袋红薯,两个人就着生红薯啃了一顿。红薯又凉又硬,可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咽得下去。
连着几夜,勤务兵都悄悄下山偷红薯,林秀山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可纸总是包不住火。
地里红薯遭了贼,村民们翻着被刨过的土坑子,心里当即就起了疑。
一个老瑶人蹲在地头看了看地上那串歪扭的脚印,扭头就去找了大湾驻剿部队的解放军。
当晚,解放军就设了埋伏。
第二天夜里,小勤务兵又摸黑下了山。刚扒了两块红薯,四周草丛里忽地站起几条人影,手电筒的光直直照过来:"不许动!"勤务兵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红薯滚了一地。
众人随后从他身上搜出一个布口袋,里头装着林秀山的印章——那上头刻着"一二六军军长"的字样,铁证如山。
这消息传到剿匪飞行组长孙永富耳朵里,他把烟头一掐,站起了身。孙永富是剿匪部队里有名的侦察能手,这一年多来在山里摸爬滚打,对林秀山的习性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知道这匪首滑得很,听见风声必然转移,可山里断粮,林秀山必定跑不远。
天黑透了,孙永富带着组员上了山。他们没有声张,找了个能俯瞰几条山沟的制高点,在深草丛里伏了下来。山里的夜风吹得人骨头疼,草叶上的露水把衣服打得透湿,可谁也没有动。
这是剿匪以来不知第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了,战士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漫长的等待。
东方渐渐发白,山间的雾气薄了些。一个战士忽然发现不远处有片草丛倒伏下去,像是被人踩过的样子。
孙永富凑过去一看,倒伏的草梗还是青的,断口处透着新鲜的水汽——看样子,人过去不久。他打了个手势,几个人随后沿着痕迹往前搜。
林秀山这时候正藏在一个石缝里。
昨晚上听见山脚下有动静,他就知道坏事了。
天没亮他就更高处爬,爬了一阵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片草窠子里窝了下来。他把身子缩成一团,黄棉大衣裹紧了,盼着搜山的人快点过去。
可搜山的动静越来越近。
林秀山能听见有人拨开草丛的窸窣声,还有压低了嗓门说话的声音。他大气不敢出,手指头抠着身下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声音近了,又远了,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林秀山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四下里静得出奇。又等了好一阵,他才慢慢探出头,透过草叶子往外看——没人。
他长出了一口气,却不敢动,就那么趴着。
山里的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可他肚子里空得难受,饿得胃里翻腾。
天擦黑的时候,山下忽然亮起一长串火把,喊着"搜仔细了""别让林秀山跑了"的号子,沿着山沟吵吵嚷嚷地过去了。
林秀山在暗处看得分明,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搜得这么紧,喜的是这些人看样子是往沟里去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高声抱怨:"真倒霉,又扑空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应和着:"早该回去了,走吧走吧。"
火把的光越去越远,山沟里重新黑下来,林秀山悬着的那颗心也终于落地了。
可林秀山不知道的是,孙永富压根儿没走。
那个高声抱怨的副排长是他事先安排好的,火把队伍是往沟里走了一段就熄了火折回来的,只留下一个班的战士悄没声息地围住了这片山头。
孙永富自己就伏在离林秀山藏身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从下午到现在一动没动。
林秀山等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
饿啊,那种从胃里烧到嗓子眼的饿,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他想着悄悄下山扒几块红薯,那勤务兵虽然不在了,可红薯地他认得路。
他先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月光底下山石树木都看得分明,没人。他又缩回去等了一刻钟,再探头,还是没人。林秀山再三确认后,这才弯着腰从石缝里蹭出来,一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山下摸。
他弓着背,走两步停一停,侧耳听听动静。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黄棉大衣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下摆撕破了,露出一团发黑的棉花。他脚下的布鞋湿透了,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红薯地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他甚至能看见月光下红薯秧子黑黢黢的影子。
可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一绊——不知是谁扯了一下他的脚脖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石头上、草丛里呼啦啦站起七八条黑影,四支冲锋枪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齐刷刷对准了他的胸口。
"不准动!"
这一声比山里的雷还响。
林秀山浑身一震,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左轮手枪,可手指头刚碰到枪柄,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他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月光照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是准备下山投降哩……"
孙永富从人后走出来,蹲下身,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
黄棉大衣、黑布裤、塌了鼻梁的瘦长脸——跟通缉令上一模一样。他伸手翻了翻林秀山的腰带,半块烟土硌在手里,又看了看他身上被山蚂蝗咬烂的疮口,脓血把里面的衣服都粘住了。这个曾经指挥几千人的土匪头子,此刻蜷在地上,跟一条丧家狗没什么分别。
"起来吧。"孙永富说了一句,两个战士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林秀山站起来的瞬间,山风正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一激灵。他往山下望了一眼,远远的,大湾村的灯火星星点点亮着,安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九五一年三月二十五日,柳州北校场。
公审大会人山人海,八县的群众代表挤满了场子。林秀山被押上台去的时候,那张脸瘦得吓人。台下的人指着他大声痛骂,群众们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宣判的声音响起来,全场肃静。
最后那一声"立即执行"出口,群山回响一般,在人心里荡开去。
枪声响过,云开雾散。
大瑶山里的杜鹃花,那年开得特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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