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女的嫁衣一生只能穿两次。
一次出嫁,一次入殓。
我穿着亲手缝了五年的嫁衣,坐在吊脚楼的窗边,从天黑等到天亮。
银饰压得脖子发酸,可我等来的不是陆砚珩的接亲队,是一脸难色的族长。
“阿桑,砚珩他……昨晚和阿蔓‘偷亲’了。”
苗家的‘偷亲’,是男人半夜翻窗把心上人悄悄带走,生米煮成熟饭,天亮就算成婚。
偷亲不犯规矩,犯规矩的是——陆砚珩、偷的人,是我妹妹。
手机震了,陆砚珩的短信跳出来。
阿桑,阿蔓病重等不起了,她最后的愿望就是嫁给我。你先等等我,等她走了,我一定回来补你一场风光的婚礼。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给那个在我阿妈葬礼上替我跪了三天灵的男人,发了消息。
顾西洲,最近有时间吗?结个婚。
……
三天后的飞机,等着。
顾西洲几乎秒回。
我回了一个:好
族长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烟杆子,叹了口气。
“阿桑,阿蔓那孩子身子骨弱,打小就是个药罐子里泡大的。这回……就先让让她吧。”
我没接话。
族长又磕了磕烟杆,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月光从木窗格子里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我脚边的地上。
我摘掉身上的银饰。
银冠摘下来的时候,带落了几缕碎发,银簪、银梳、银项圈,一件接一件搁在膝头的嫁衣上,发出细碎的响。
总共十一件银饰,阿妈攒了一辈子,给两个女儿一人打了一套。
我这套今天终于戴上了,又亲手摘下来。
纪云蔓那套还在她箱底压着,她等不到正经的出嫁,就被人半夜翻窗把她偷走了。
我把最后一只银镯褪下来,然后脱下嫁衣,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出了门。
陆砚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跟木桩一样站在院子里。
他穿着我送他的深灰西装,眉目依旧深邃俊朗。
看见我,他脸上那丝紧张更明显了。
我视线扫过陆砚珩微敞的领口,锁骨上方一小片红痕,被阳光照得分明。
心缩了一下,但我还是维持了平静。
“回门不带阿蔓?”
听到我有些讽刺的话,陆砚珩的脸色变了变。
他走近我,语气有些急躁:“阿桑,我知道你肯定生气了,所以我当面来跟你解释!”
我没说话。
陆砚珩握住我的手,言辞恳切。
“阿蔓身体不好,你又最疼她的,肯定舍不得她伤心,而且这次就当是考验,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居然从没发现他是这么‘大方’的人。
我更想质问陆砚珩昨晚翻进纪云蔓窗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可他都做得出这种事,我问了也是白问。
我把涌上来的失望压下去:“知道了。”
陆砚珩愣了愣,然后眉眼整个松下来,将我抱住。
“阿桑,最多一年,一年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更盛大的婚礼。”
靠得近了,他脖子上的红痕更刺眼,那股属于纪云蔓的甜腻味道冲进鼻腔,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推开他:“陆砚珩,我现在是阿蔓唯一的长辈,我同意你们的婚事。”
“你去把阿蔓带来吧,我们当着寨子里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闻言,陆砚珩眼底划过抹迟疑。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继续说:“放心,我会告诉所有人,你们是真心相爱的。”
陆砚珩看着我,目光浮起疼惜和愧疚:“阿桑,委屈你了。”
我抿抿唇:“去吧。”
他点点头,又吻了下我的额头才转身离开。
我靠着门框,看着陆砚珩的背影穿过院坝,融进吊脚楼下的阴影里。
说不难受是假的,可更多的是庆幸。
我无法想象如果今天真的嫁给了他,往后的几十年,我要跟这样一个‘大方’的男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是纪云蔓的微信消息。
姐姐,谢谢你的成全喽!
话很亲昵,可我脑子里却是她从小到大抢完我的东西以后,冲我露出的充满挑衅得意的笑。
我飞快敲着屏幕,漠然回应——
不谢,新婚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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