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宝宝终于在你胸口睡着了。按理说,这一刻该是安宁的。可你脑子里全是算术题:她还有几分钟会醒、你上一顿坐下吃完的饭是多少小时之前、距离上一次有人问“你怎么样”而不是“宝宝怎么样”,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你低头看她,那种爱沉甸甸地涌上来,铺天盖地,让人发晕。半秒之后,在这爱底下,另一样东西也冒出来了。那更像是……想到接下来四个小时还会发生什么,胸口泛起来的一股畏惧。
你同时感受到了这两样,而后面那个感受一冒头,就拴着一小块尖锐的羞愧,像你搞砸了什么你都不知道正在考的试。
没人跟你提过,这个部分会存在。产后的宣传册没写,朋友圈的报喜照片里更没有。
从出院手续办完到第三周中间的某一天,绝大多数的刚当妈的人,都会撞上一种很具体的愧疚感——它跟宝宝几乎没关系,跟一个她们从不知道可以“不照做”的故事,关系倒很大。那个故事这么写:你爱孩子爱到这个程度,那么照看她的每一个瞬间,都该像爱一样柔软才对。累是可以累的。但因为累而产生的烦躁和抗拒,不行。
这种算法,放到生活里别的任何场景都站不住脚。有谁会要求一个人,在身体饱受摧残、极度缺觉、荷尔蒙大乱的恢复期,仅仅因为这件事的结果对她很重要,就要在每一分钟都心怀感激?你不会这样去要求一个术后恢复的人。而产后的身体,做着的正是同一件事——从一场重大的生理事件里恢复——同时还要在几乎零睡眠的状态下,对付一个新生命。
那个“你要在所有过程里感到幸福”的指令,不是什么善意。它是一项不切实际的表演标准,只不过包装成了对母性的赞美。
大部分女性在产后头六周,实际体验到的差不多是这么个顺序——先是几小时难熬到让人想原地消失的时间段,然后一波铺天盖地的爱涌过来,涌得人发晕,再然后,是对五分钟前那个“难熬”感觉涌上来的愧疚。问题就出在第三步。真正把女人消耗到骨子里的不是疲惫本身,而是一个念头:我在累,所以我对孩子的爱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但它没有。
两种感受可以在同一口呼吸里并存:这确确实实是你人生里身体和情感最难的时段——而你在照顾她这件事上做得一点毛病没有。这两者不打架。你不欠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一场时刻享受的表演,来证明那份爱是真的。
你试着在脑子里画一画这个画面,它几乎在每一个有新生儿的房子里都以相似的形态发生过:凌晨四点,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里,一只手拿着奶瓶,另一只手抵着自己的额头,脑子里在想,再过两小时我真的不行了——然后九十秒之后,她低头去看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小面孔。两种东西同时存在。那不是分裂,那就是产后。
你不必去爱这里的每一秒。你只要记住:任何需要你在凌晨独自站着、手里发烫、头抵掌心才能撑过去的事,它本身不以“轻盈”为衡量好不好妈妈的标准。那张小小的脸最终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无需再追加什么“我也必须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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