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一直觉得,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是灵长类、至少也得是脊椎动物的专利——毕竟这需要复杂的神经协调和左右脑分工。但一块来自澳大利亚南部的细小化石,却可能把这个故事推到比你想象古老得多的纪元。最近,科学家对一种名叫 Spriggina floundersi 的海洋生物进行了超过一百件标本的形态统计,发现它们在活着的时候,身体更爱向右侧弯曲。这个没有手、没有脚,生活在5.5亿年前埃迪卡拉纪的两侧对称动物,或许就是目前已知最早展现出群体性“右拐偏好”的生命。这个发现带来一个冷静的提醒:一些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生物行为,根源可能深扎在前寒武纪的古老海底。

在此之前,古生物学界对左右不对称行为的演化时间表,持着近乎默认的审慎态度。左右偏好的出现一般被绑定在更复杂的神经系统之上——昆虫、章鱼、鸟类和哺乳动物这些类群里,惯用某一侧肢、眼或触手的行为,往往和大脑半球特化与复杂感官能力协同演化。因此人们自然认为,在神经系统架构尚处在“基础版”的埃迪卡拉纪生物身上,不大可能出现群体层面的定向偏好。然而,Spriggina floundersi 的化石正在让这个“不大可能”变得需要重新审视。正反两方的逻辑很简单:一方认为早期生物缺乏维持左右不对称行为的神经硬件,另一方则指出,如果统计上显著的方向偏差反复出现在不同化石层中,那么这种怀疑就该让位于新的思考——而现在,显然是后者的证据在慢慢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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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这个判断,得先回到埃迪卡拉纪本身。那是6.35亿到5.38亿年前的一段地质时期,是地球生命史上最具转折性的章节之一。在此之前,生物世界还停留在肉眼难以辨识的微观尺度;而埃迪卡拉纪期间,多细胞生命体开始汇聚成肉眼可见的复杂群落,不仅尺寸暴增,还出现移动、感应等从前不可想象的行为。南澳大利亚的弗林德斯岭及其周边,恰好保存了这一变革期最精彩的化石集群。在尼尔佩纳埃迪卡拉国家公园里,有一层一层的岩床记录着5.5亿年前的海底“瞬间”——风暴事件把整片海底生物吞没并掩埋,像一张张时空快照,把当时生物的位置、姿态甚至弯曲方向都凝固下来。而 Spriggina floundersi,就是那套化石簿里被翻得最多的页之一。

它最初于1958年被科学家描述时,手上只有三件标本。它体型不大,属于地球最早的两侧对称动物之一,拥有清晰的前后、左右和背腹分化。这种两侧对称的身体蓝图,正是包括人类在内绝大多数现生动物的基本模板。奇怪的是,研究人员在观察更多标本时,注意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偏向。来自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和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的古生物学家斯科特·埃文斯博士这样形容:“当人们谈论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时,多数人大概只想到怎么握铅笔或踢足球。但我们的研究显示,一种没有手也没有脚、生活在超过5亿年前的动物,或许有自己的‘惯用侧’。”

他所说的“自己的版本”,就写在这些化石弯曲的痕迹里。研究团队检查了来自尼尔佩纳岩层和阿德莱德南澳大利亚博物馆的逾百件特异保存标本,发现一个很反直觉的现象——在岩石里,向左弯曲的标本数量,大约是向右弯曲的标本的两倍。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视觉翻转:这些化石是原来动物躯体的镜像印痕,就像印章和它盖出的图案是左右颠倒的。因此,岩石里保存的“左弯”,恰是活体动物实际向右弯曲的忠实记录。这种身体向右侧偏移的模式,在多个风暴事件层中都反复显现,而且偏差的比例相当一致。由此导出的统计推断是,Spriggina floundersi 倾向于把身体朝右侧扭转。这种群体级别的定向偏移,使它成为已知最古老展现“手性”行为的动物。

当然,把一个弯曲的动作简单等同于“右撇子”,是需要克制的。它没有手臂,没有大拇指,也没有大脑皮层去区分左右偏好。但正如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古生物学家玛丽·德罗瑟博士所说:“这提醒我们,一些今天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特征,其实有着难以置信的古老起源。”这里说的“特征”,并不仅指弯曲方向本身,而是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种主动选择的侧向偏好,是否意味着 Spriggina floundersi 的感官世界,比我们以往想象的要丰富得多。斯科特·埃文斯进一步补充道:“我们知道,从昆虫到章鱼,再到鸟类和哺乳动物,拥有这种‘惯用侧’的现存动物,都具备复杂的感官能力。”他说这话时,下一句只用了一个“所以这可能”——没有说完,但指向已经十分清晰:如果左右偏向在现生动物中总与高度感知紧密相关,那么在5.5亿年前出现的类似偏向,便可能是感知世界的一种行为留痕。

这种推论目前仍属于科学上的“可能”,而不是定论。证据算得上清晰,但还有大量未知留白。比如,这种向右弯曲究竟在生物的日常活动中意味着什么?它是用来在泥沙上转向,还是用于躲避某个方向掠食者的策略性反应?甚至,会不会是一种摄食时的头部偏转习惯,不经意留在了身体的动态上?没有任何直接答案。化石只是沉默地显示了一种偏向,而要跨越5.5亿年的时光去复原一只没有现代近亲的动物的神经系统,哪怕只是想象它的行为图景,也像隔着浑浊海水去看一片涟漪的成因。但正是这种不得不诚实的边界,让那份“向右弯曲”的记录更具分量——你无法把它凭空解释成巧合,又没有高调的证据去喊出定论,它只是静静地推翻了一部分既定假设,把方向偏好的时间线悄悄往前推了一截。

实际上,围绕 Spriggina floundersi 的发现,还牵涉到一个更大的叙事:埃迪卡拉纪生物的行为复杂度究竟达到了什么水平。传统上,这个时期的生物群落往往被视作“实验性”的演化旁支,简单、被动、慵懒地贴着海底生存。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痕迹化石和形态证据表明,它们会移动,会选择微环境,甚至可能有趋避反应。此次发现的定向身体弯曲,正可以嵌入到这个正在重绘的图景中——它不再是孤立的古怪个例,而可能代表着一个久被低估的行为世界。在尼尔佩纳的岩层里,保存的不止是一群软体印痕,那是一份行为多样性的早期目录,而这本目录的每一页都还在被持续破译。

因此,这个标本数量偏小的统计结果,到底能不能给“动物偏好右侧的行为究竟何时开始”敲下定音锤?或许还远远不够。正方的谨慎仍然有道理:在更早的化石记录中我们找不到明确的类似信号,现有数据也仅来自一个属种,个别的保存差异和取样偏差,理论上仍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