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终于有了一套取胜理论。它会奏效吗？基辅已经形成了一套赢得战争的策略。现在，它需要的是时间。46岁的乌克兰军官谢尔希在平民时期经营一家家具店。他在与俄罗斯持续4年的战争中幸存下来，如今在乌克兰前线城市斯拉维扬斯克指挥一个300人的营。经历两次战伤、失去许多朋友之后，他对这场战争的判断建立在残酷经验之上。
因此，他对当前局势的评估格外引人注目。6月下旬，我在斯拉维扬斯克采访时，他告诉我：“我们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他说，乌克兰正在对俄罗斯的能源基础设施、关键后勤体系以及生产高技术武器核心部件的工厂造成沉重打击。
他尤其赞赏基辅切断被占领克里米亚俄军补给线的行动。这些补给线为俄军提供弹药、燃料和食品。那么，完全切断这座半岛还需要多久？“到夏末我们就能做到。”他说，这将令俄罗斯总统普京遭受巨大羞辱，因为普京一直把俄罗斯2014年夺取乌克兰这座半岛视为自己的长期政绩之一。
一年前，如果把谢尔希对战争的看法称作一厢情愿，恐怕并不过分。那时，尽管基辅取得过几次引人注目的成功，但整体作战努力仍显得零散而缺乏重点。然而在过去几个月里，外界已经看到，基辅对俄作战能力发生了显著变化。
其中最突出的进展是：自2022年莫斯科发动全面入侵以来，乌克兰军方领导层首次形成了一套连贯的取胜战略。这一方案旨在发挥基辅的优势，利用俄罗斯的弱点。基辅“21世纪战略全球研究中心”主席米哈伊洛·贡恰尔告诉我，乌克兰领导层如今相信，他们可以“切断为俄罗斯战争预算提供资金的相当一部分收入，引发燃料危机，并精准切断国防工业供应链中的关键环节，从而减少，甚至阻止精确制导武器的生产”。
这套新战略及其其他组成部分的最终目标，是在尽量减少乌克兰伤亡的同时，削弱莫斯科继续打这场战争的能力。
英国前武装部队事务大臣詹姆斯·希佩将俄黑海舰队的处境称为“功能性击败”。也就是说，并非将其彻底摧毁，而是让它失去作用。如今，这一模式正成为乌克兰希望在其他领域复制的样板。乌方不再试图以巨大代价去消耗俄军——2023年夏季那场灾难性的反攻正是这种思路的典型——而是计划通过削弱补给来源，让驻克里米亚俄军失去作战效能。
同样，针对炼油厂、燃料储存设施和管道的远程无人机与导弹打击行动，也在不断深入俄罗斯腹地，目标是从源头上压缩普京发动战争的能力。《金融时报》报道称，自今年年初以来，乌克兰已194次打击俄罗斯炼油厂，是2025年同期的11倍。俄罗斯超过一半的地区已经宣布出现燃料短缺、配给，或限制向平民销售。
局势已经严重到这样的程度：莫斯科如今开始从印度进口汽油。对于一个全球第三大原油生产国、同时也是成品油主要出口国来说，这无疑相当尴尬。为应对短缺，俄罗斯已经禁止出口汽油、航空燃油，以及从昨天起禁止出口柴油，而这些产品通常都能带来可观的国家财政收入和外汇。财政和经济问题也随之迅速加剧。
基辅的新战略建立在新能力的出现之上，也得益于35岁的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的领导。他有科技行业背景，被认为推动了更严谨、以数据为基础的作战方式。
孤立克里米亚的行动，极大受益于“大黄蜂”单程攻击无人机的部署。这是一种中程系统，由乌克兰与一家美国初创企业合作开发，后者由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出资支持。该系统大量依赖人工智能，以帮助其规避电子干扰并锁定目标。
“火烈鸟”巡航导弹是战场上另一种较新的武器，射程达到1800英里，大幅提升了乌克兰打击俄罗斯纵深目标的能力。本周，俄罗斯位于鄂木斯克、距离乌克兰前线超过1500英里的最大炼油厂遭到严重破坏，实施打击的很可能就是数枚“火烈鸟”导弹。乌克兰似乎也接近部署本国的弹道导弹，这将显著提高其对俄罗斯战略目标发射弹头的爆炸威力。
乌克兰工程师还在研发新型无人机设计，可能通过扩大“杀伤区”而从根本上改变前线局势。所谓“杀伤区”，是指步兵一旦进入，几乎不可能在不遭打击的情况下行动的区域。位于基辅的“国防战略中心”副主席阿琳娜·弗罗洛娃解释说，军事规划人员正试图把这一范围从20英里到25英里，扩大到40多英里。弗罗洛娃说，一旦达到这一水平，步兵作战几乎就无法维持。
这套不断扩大的武器体系，正让乌克兰规划者拥有越来越多的选择，也给俄罗斯带来无数难题。俄方不得不在日益稀缺的防空资产和其他不断减少的资源之间作出艰难分配。普京每向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调去一套防空系统，就意味着少一套可用于保护其他地区能源设施和军工制造基地，更不用说前线和乌克兰被占领土。
基辅没有人设想全面入侵并占领俄罗斯。那么，胜利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答案仍然有些模糊。乌克兰已经证明，摧毁敌方后勤体系会带来显著战场效果。2022年，在乌军使用美国“海马斯”火箭系统切断补给线后，俄罗斯被迫从赫尔松撤军。6月下旬，在乌克兰摧毁补给联系后，驻扎在金伯恩沙嘴——一条深入黑海的狭长半岛——的俄军也撤离了。
扎戈罗德纽克的报告设想了一种终局：俄罗斯的战争能力被削弱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于乌克兰作为一只武装到位的“钢铁豪猪”，能够长期把俄罗斯挡在外面。不过，这很可能取决于欧洲持续提供财政支持，而这种支持未必会永远持续下去。尤其是如果未来几年亲莫斯科的右翼民粹主义者在法国、德国等国上台，情况可能更加不确定。不过，至少目前形势看起来较为积极。本周北约峰会上，欧洲国家再次确认将坚定支持乌克兰。
但欧洲方面仍然对与普京举行和谈抱有希望，尽管在基辅几乎很难找到真正相信普京愿意通过谈判结束战争的人。乌克兰人也许比西方朋友更了解俄罗斯。他们明白，普京唯一能够接受的和平形式，是把他的既得征服乃至更多成果固定下来，其中包括完全控制顿巴斯，而俄罗斯目前只占领了其中一部分。对于一位把自己的政治命运与征服乌克兰如此紧密捆绑在一起的俄罗斯总统来说，任何妥协迹象似乎都难以接受。
这也使得克里米亚战役具有了额外的重要性。把俄罗斯赶出这座半岛有充分的战略理由，因为俄方一直把这里作为向乌克兰东南部部队输送补给的通道。一旦克里米亚失去作用，俄罗斯维持其在扎波罗热和赫尔松仍控制地区存在的难度就会大幅上升。
但乌克兰若在克里米亚获胜，其政治影响可能更为深远。基辅一些政策制定者认为，如果俄罗斯在这座半岛遭遇失败——而普京至今仍把2014年夺取克里米亚视为自己最重大的成就之一——那么这可能对其政权构成致命打击。弗罗洛娃说，基辅许多人正在把普京与尼古拉一世相提并论。后者是俄罗斯极端保守的沙皇，执政30年，最终在1855年以一个被击垮者的姿态死去，而原因正是克里米亚战争中的屈辱失败。
尽管乌克兰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成功，这套大战略仍面临严峻挑战。俄罗斯依然掌握庞大资源，拥有大量弹道导弹，而基辅对此几乎没有多少防御手段。本周，特朗普表示，他可能会向乌克兰授予许可，共同生产一种未指明型号的“爱国者”拦截弹，这从长期看或许有助于缓解部分问题。
此外，俄罗斯仍能动员远多于乌克兰的士兵。如果普京推进外界传闻中的动员计划，再为军队增加数十万人，这一差距还可能进一步扩大。眼下的计划，就是继续不断挤压莫斯科，直到某个环节先行崩溃。对乌克兰人来说，只希望这一刻来得越早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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