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语文”时代,古文学习不再单纯为了应付考试,更关乎对传统文脉的体认和汉语语感的深层涵养。反观当前的语文教育,多溺于教条式的主题归纳与机械化的语法分析,析骨相而遗神采,使古文之美沦为应试工具,涵养心志、淬砺文笔的真精神反而湮没不彰。想要心摹手追古文精华,对汉语的写作原则与修辞技巧中的“汉语性”有真切体会,将古人法度化为自家笔墨,掌握文章写作技巧,面对浩如烟海的古代文章,很多学生和普通读者往往不知从何入手,作文写作也面临着意到辞不达与意到辞不工的困境。有鉴于此,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策划、复旦大学汪涌豪教授团队编写的《古文讲读百篇》应时而出,意在重建古文阅读的“新门径”,力图“从顶层做起,从根本上究明传统文章的体式特点与‘文学性’之所在”。
《古文讲读百篇》分体立目,分出“史传”“公文”“哀祭”“辞赋”“论说”“记游”“序跋”“书牍”“颂铭”九类,精选百篇兼具经典价值与阅读趣味的文言作品,同体并置,便于参较形制、溯源流变,引导读者在具体的语境中体会古汉语表达的简洁准确与古人作文之用心。在涵泳品味的过程中,自然积累词句,生发感悟,最终转化为自己笔下的流畅文字。
传统古文选本,自南朝梁萧统《昭明文选》到清代桐城派古文大家姚鼐的《古文辞类纂》,对文章体式与写作技巧已有清晰认知与文体自觉,然二者体量厚重,门槛极高,对普通读者与初学者并不友好。清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编选的《古文观止》通行数百年,其“正蒙养而裨后学”的定位与科举立场,使其选文偏重奏议论疏,于今人初学多有窒碍。《古文讲读百篇》则试图在学术正统与大众普及、文体规范与审美启蒙之间寻找平衡,百篇之制,体量折中适度,既无零星选本之零散,又免大型选本之艰繁,契合当下碎片化阅读节奏。
本书体例自成规范,题解、选文、评点、讲读、思考形成完整链条。文前题解交代作者生平与写作背景,凸显选文要旨。选文注释采用脚注,避免尾注的翻检之劳,生僻难字加注拼音,免去读者频翻字典之苦,使古文阅读的“气”得以连贯而不被打断。评点紧附文后,编者于诸家选本评点中爬梳剔抉,广搜博采,将历代评点家对同一文本的批语与评骘并置一处,形成“众声喧哗”的批评现场,使读者得以在比较与对照中自行裁断。评点汇集不仅是材料汇编,更是“阐释层累”的展示,读者从中看到的不仅是文章的“本义”,更是后世读者如何在不同时代语境中赋予其“衍义”的过程。
“讲读”是全书篇幅最重、最具特色的部分,试以公文类为例。是书所选公文凡13篇,涵盖书、檄、疏、表、诏、议诸体,囊括古代公务往还的主要公文类型。首篇汉文帝《赐南粤王赵佗书》讲读,尤能见出编者“以文体为纲、以语境为网”的阐释策略。第一段先引用《文心雕龙·书记》“若夫尊贵差序,则肃以节文”之语,点出书信公函“小则关系个人生死荣辱,大则牵涉黎庶安危治乱”的重要性,阐明公文的实用功能,在此基础上,指出本文的根本政治逻辑是“大一统”,“赐”字即“昭示伦理纲常不可悖逆,微言有大义”。中四段,展开文本细读,重点分析汉文帝的巧妙措辞与诉求的实现。开篇12字,尊卑纲常与谦厚宽和并举,已见汉文帝恩威并施之高妙;紧接着,汉文帝对局势变化做出解释,进而对赵佗示以亲和,罢长沙将军,照料赵佗在真定的亲眷;面对实际的领土争端,汉文帝则以“问吏”方式搬出高皇帝作为最高合法性,措辞婉转而立场不容置疑。层层剥解之后,收束于文章的风格判断,“言辞和婉,威势收敛”,而赵佗接书之后,取消帝号、上书恢复贡赋与通使的历史结果,正可印证汉文帝文章的有效性。文末附相关问题,供读者思考。以本篇为例,思考题紧扣讲读之关节,提示读者留意汉文帝如何在行文中“携风霜之义”,于温婉措辞间藏锋敛锷。参考部分,重点阐释了外交谈判的语言艺术,在双方诉求看似统一的表象下,以“虚”的措辞“壮声势”“申道义”,进而点出一般读者容易忽视的一层:汉初政治意识形态中的“夷夏之辨”,令读者于精微措辞中揣摩公文辞令中的“微言大义”。
所谓“官样文章”,亦有精微的权谋与修辞智慧,古人下笔,处处是人心与权力的博弈。综观此篇的讲读与思考,其作用大抵有三:其一“明体”,辨章文体源流与功能,使读者知公文有其制度依托,非徒然套语;其二“析术”,剖析汉文帝的修辞策略与权力运作之间的微妙关系,揭示文本如何以言辞实现政治诉求;其三“通变”,以古人之文为例,示范公文写作的思维方式。如此讲读,不唯令千余年前的公文“活”了起来,更使读者于潜移默化中习得文本细读、洞察肌理的阅读方法。
选本的影响,往往超过文学总集。鲁迅曾指出:“凡选本,往往能比所选各家的全集或选家自己的文集更流行更有作用。”(《鲁迅全集》第七卷《集外集·选本》)作为新编古文通识选本,此书以改良入门范式为旨,不刻意“降低”门槛,也不回避学术难点。初学凭之建立古文文体框架,进而可循序深耕旧籍,通过选本进入传统文化堂奥,于当代古典普及读物中,堪称兼顾学术规范与启蒙实效的上乘之作,既适合学生课外阅读与学习,也适合对中国传统文学与文化感兴趣的普通读者。
朱熹尝言:“读书,须是看着他那缝罅处,方寻得道理透彻。若不见得缝罅,无由入得。看见缝罅时,脉络自开。”(朱熹《朱子语类》)道尽读书三昧,尤其适用于古文一途。盖古文之难,不在字面之生僻,而在缝罅之幽深,那些行文之际欲言又止的吞吐、措辞之间恩威并施的权衡、典故背后层累叠加的意蕴,非深于文者不能窥见,非明于史者不能道破。《古文讲读百篇》之可贵,正在于它为读者开示了古文“缝罅”,上承古代选本“指点门径”的传统,却不止于授人以鱼;下融现代学术“系统分析”的精神,却不陷于术语堆砌。它以通人的常识为底色,以学者的阐释为筋骨,在选目、体例、讲读、思考诸端,皆有匠心经营。对有志于学者,它是指月之指,可示古人文章之法脉;对于迷津中的普通读者,它是渡水之筏,借此可渡过横亘在今人与古文之间的鸿沟;对那些以为古文不过“之乎者也”的旁观者,它则是一记醒木,道出古人下笔之际的苦心经营。循此而入,古文之门径庶几可窥,涵泳日久,定能心窍开通,文机增长。
原标题:《辨体知脉,返本归真——评汪涌豪主编《古文讲读百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