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

苏念的手机摔在我面前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条三小时前发的朋友圈。她和一个男人站在埃菲尔铁塔下面,配文写着:和最重要的人,在最浪漫的城市。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是她笑靥如花的脸,还有那个男人搂着她肩膀的手。

我妈把手机往茶几上推了推,声音发抖:“小周,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念念她不是说出差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爸正躺在医院ICU里,心梗抢救。

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给苏念,一个都没接。

“别打了。”我妈拉住我的手腕,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爸他……”

话没说完,ICU的门开了。

主治医师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那个瞬间,我妈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往下坠。我一把抱住她,听见自己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喊,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

“爸——”

2

我爸没救回来。

心梗发作的时候,他在小区门口散步。保安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等我赶到医院,他已经进了抢救室,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我妈跪在急诊室门口,哭得整个人都在痉挛。

我一边抱着我妈,一边继续给苏念打电话。

第四十八个,没接。

第四十九个,没接。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爸走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三小时后,她更新了朋友圈。还是巴黎,还是那个男人。两个人坐在塞纳河边的露天咖啡馆,阳光洒在桌面上,玻璃杯折射出细碎的光。配文:人生苦短,要和懂你的人在一起。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处理我爸的后事。

联系殡仪馆,选寿衣,通知亲戚,订灵堂。每一项都是在我妈哭得快断气的背景音里完成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我要不要办追悼会,我说要,而且要办三天。

“三天?”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一般都是一天……”

“三天。”我重复了一遍,“我要守灵三天。”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填单子。

我二叔赶过来的时候,殡仪馆的灵堂已经布置好了。遗像摆在正中央,我爸穿着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夹克,笑得很憨厚。二叔看了看遗像,又看了看我,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念念呢?”

“出差。”

“你爸都没了,她还在出差?”

我没接话。

我妈坐在轮椅上——她站不住了,我让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她的眼睛是空的,看着我爸的遗像,嘴唇一直在抖,但发不出声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灵。

凌晨三点,苏念终于回了一条微信:节哀。我在巴黎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回不去。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有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打电话给我二叔。

“二叔,帮我把爸的遗体抬到市民广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小周,你说什么?”

“抬到市民广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灵堂,遗像,花圈,全搬过去。就在广场正中央,喷水池前面。”

“你疯了?那是市中心,城管会……”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

二叔是干工地的,带着几个工人一起来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点什么劝劝我,但对上我的眼神之后,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行。”

我们用了两个小时,把灵堂从殡仪馆搬到了市民广场。

白色的帐篷搭起来,花圈摆了两排,我爸的遗像放在最前面。广场上晨练的大爷大妈全围过来了,有人拍照,有人议论,有人皱着眉头说这像什么话。

我跪在遗像前面,一动不动。

二叔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接了几个电话,都是亲戚打来的,问怎么回事。他压着嗓子一个个解释,越解释脸越黑。

九点多,城管来了。

“谁让你们在这儿搭灵堂的?赶紧撤了!”

我没动。

“听见没有?这是公共场所,你们这是违法的知不知道?”

我还是没动。

二叔上去递烟,被一把推开。城管队长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说要叫派出所的人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手机举得跟树林似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苏念。

4

我按了免提。

“周远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张,“你把我爸抬到广场上去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你知道我在巴黎的客户都看到了吗?都上热搜了!”

我没说话。

“周远!你说话!”

“你不是在谈重要项目吗?”我说,“怎么有空看热搜?”

她噎了一下,语气软了半秒:“我……我朋友告诉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快把我爸……不是,你快把咱爸的遗体弄回去!这像什么样子!”

“你刚才说‘我爸’。”我说。

“什么?”

“你刚才说‘你把我爸抬到广场上去’。那是咱爸,不是‘我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我现在在巴黎,你给我马上把灵堂撤了!”

“你回来再说。”

“周远!”

我挂了电话。

5

广场上的人已经围了三四层。派出所的人到了,两个民警挤进人群,看了看灵堂,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表情很复杂。

“这位同志,你起来说话。”

我跪着没动。

“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你这样影响不好……”

“我爸死了。”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民警,“昨天下午,心梗。我打了四十九个电话给我老婆,她一个都没接。三小时前她还在巴黎发朋友圈,说人生苦短要和懂你的人在一起。”

民警愣住了。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

“这是家事,但也不完全是家事。”我继续说,“我老婆和她男闺蜜在巴黎旅游,我爸在医院咽气。我今天把灵堂摆在这里,就是想问问大家——”

我站起来,转了一圈,看着所有举着手机的人。

“——我该不该让她回来说清楚?”

人群炸了锅。

“卧槽这什么女人啊?”

“太过分了!”

男闺蜜?巴黎?老公公死了都不回来?”

“渣女本渣!”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年长那个叹了口气,年轻那个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年长民警拍了拍年轻民警的肩膀,然后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大概是在请示上级。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苏念,是她妈。

“周远!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们家?你把老苏抬到广场上,让全城人看笑话,你安的什么心?念念去巴黎是工作,你以为跟你似的整天……”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爸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去世的。你跟爸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来医院看一眼,没有送一个花圈。今天是第二天了,你们人在哪?”

电话那头像被掐住了喉咙。

“我……”她的声音虚了下去,“我们不是……念念她……”

“妈,你们住的那套房子,是我爸出首付买的。你们开的车,是我贷款买的。苏念每个月往你们卡上打的钱,是我的工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享受着我爸给的一切,他死了,你们连个头都不磕?”

我挂了电话。

围观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

二叔站在旁边,眼睛红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给花圈加水。

6

中午的时候,事情彻底发酵了。

“市民广场灵堂事件”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一,然后是全网热搜。视频被搬运到各大平台,评论区全线爆炸。

有人扒出了苏念的朋友圈截图。

有人扒出了她男闺蜜的身份——是她大学同学,叫陈恺,据说是某投行的高管,已婚。

有人扒出了苏念和陈恺过去三年的所有公开互动记录,包括朋友圈留言、微博点赞、共同出席的聚会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陈恺的手都不老实地搭在她身上。

最后有人扒出了一条更劲爆的信息。

苏念所谓的“巴黎出差”,公司根本没有这个项目。

她请的是年假。

下午两点,苏念的老板给我打了电话。

“周先生,我是苏念的主管……”他的声音很尴尬,“首先对您父亲的离世表示哀悼。其次……呃,我想跟您说明一下,苏念同志确实是请的年假,不是出差,公司从未安排她去巴黎的任何项目。这个情况我们已经向媒体说明了。”

“谢谢。”

“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公司决定对苏念同志进行停职处理,理由是虚假考勤和严重损害公司形象。”

“这是你们公司的决定,跟我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重新跪回我爸的遗像前。

太阳很毒,灵堂的白色帐篷被晒得发烫。我妈被亲戚接回家了,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我一个人跪在那里,膝盖跪在水泥地上,硌得生疼,但我觉得这种疼反而让我清醒。

二叔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

“小周,你吃点东西吧,从昨天到现在你一口都没吃……”

“我不饿。”

“你这样不行的,你爸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二叔。”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说我爸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二叔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在想,为什么儿媳妇不在。”我说,“他在想,为什么儿子打了几十个电话都叫不回来一个人。他可能到死都没想明白,他这些年对苏念那么好,到头来连最后一程都不配让她来送。”

二叔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是干工地的糙汉子,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的皱纹里夹着水泥灰。他扭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闷声说:“小周,你想怎么弄,二叔陪着你。”

7

下午四点,苏念又打电话来了。

“周远,我买机票了,明天下午到。”

“嗯。”

“你能不能先把灵堂撤了?你知不知道网上那些人骂得有多难听?我爸妈都不敢出门了,我妈高血压都犯了……”

“你明天回来再说。”

“周远你别太过分!我已经买票了你还想怎样?我爸……咱爸的事我也很难过,但是你在广场上摆灵堂,把我们家往死里整,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笑了一声,“苏念,你跟我说良心?”

“我怎么了?我不就是去了一趟巴黎吗?我出差的,我是为了工作,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们多重要吗?陈恺好不容易帮我争取到的机会……”

“你公司刚才打电话告诉我,你是请的年假,不是出差。”

电话那头像被按了静音键。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调子了:“周远,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念,你知道我爸生前最喜欢谁吗?”

她愣住了。

“他最喜欢你。”我说,“每次你加班,他都让我给你送饭。每次你说胃不好,他就去菜市场买土鸡炖汤。去年你生日,他攒了三个月的退休金给你买了个金镯子,那镯子现在还戴在你手上。”

她不说话了。

“他进ICU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我以为他是想给我打电话,后来我看了通话记录——他在倒地之前,拨的是你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你接了吗?”

没有回答。

“你没接。”我自己替她回答了,“你在飞机上,准备去巴黎。你关机之前,他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到。”

“周远……”

“等你明天回来再说。”

我再次挂了电话。

8

那天晚上,广场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有人送来了热水,有人送来了折叠椅,有人在我旁边放了盒饭和水果。一个不认识的大姐蹲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说小伙子你吃点东西吧,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我道了谢,但还是没吃。

二叔带着几个工友守在灵堂四周,轮流值夜。城管和民警最后也没强行拆除,只是让二叔签了一份承诺书,说三天之后必须自行撤走。

晚上十一点,我妈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平静了很多:“小周,你回来吧,别在广场上待着了。”

“妈,我再守两天。”

“你爸都走了,你守着有什么用?”

“不是守给他看的。”我说,“是让该看的人看到。”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注意身体”,就挂了。

凌晨两点,广场上的人散了大部分,只剩几个夜猫子在远处举着手机直播。二叔在帐篷里打盹,我继续跪在遗像前。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先生您好,我是陈恺的妻子。方便的时候能跟您通个电话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先不急。账要一笔一笔算。

9

第三天上午,苏念的飞机落地。

她没有回家,直接打车来了市民广场。

我跪了将近两天两夜,膝盖已经肿得不像样子,站起来的时候需要二叔搀着。苏念从人群中挤进来的时候,我正扶着二叔的胳膊试图站稳。

她穿着一件风衣,拉着行李箱,妆容精致,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周远!”

她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想扇我耳光。

二叔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放手!”她挣扎着,“周远你有种别让二叔挡着!你把事情闹成这样,我爸妈被全网骂,我的工作没了,你满意了?”

“跪下。”我说。

她愣住了。

“给你公公磕三个头。”

“你疯了!这么多人看着……”

“这么多人看着,”我打断她,“正好。让大家评评理,儿媳妇在老公公去世的时候,跟别的男人在巴黎度假,该不该给老人家磕头谢罪?”

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该”。

苏念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环顾四周,看到的全是指指点点的手机和鄙夷的目光。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了。

“你……你太过分了……”

她哭着挤出人群,拉着行李箱跑了。

我没有追。

二叔想说什么,我摇了摇头。

“让她走。该来的还没来。”

10

下午两点,该来的人来了。

陈恺。

他穿着西装,戴着墨镜,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像律师的人。他们挤进人群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爸烧纸钱。火焰舔着黄纸,灰烬被风卷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周先生。”陈恺摘下墨镜,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儿说。”

他的微笑僵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的围观群众和手机镜头,压低声音说:“周先生,这件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对大家都不好。我们能不能私下解决?”

“你想怎么解决?”

“这里是二十万。”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我爸的遗像前面,“表示我对令尊的哀悼。另外,我可以帮您把广场上的舆论热度压下来,我有这方面的资源。条件是您现在就把灵堂撤了,然后发个声明,说事情有误会,已经和解。”

我没看支票,看着他。

“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他皱了皱眉:“心梗,听说了。”

“他在倒地之前,给我老婆打了三个电话。”我说,“我老婆为什么不接?”

陈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问你,我老婆为什么不接我爸的电话?”

“周先生,这个事情……”

“因为她跟你在一起。她的手机关机了,因为她要跟你一起飞巴黎。”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我爸倒在地上的时候,她正跟你一起坐在飞机上,商量着到了巴黎要发什么朋友圈。”

陈恺后退了一步。

他的两个律师上前想拦我,被二叔和几个工友挡住了。

“这二十万你拿回去。”我把支票捡起来,塞进他的西装口袋,“我爸的命,你买不起。”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你老婆叫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

“你老婆昨晚给我发了短信。”我说,“她想跟我聊聊。我觉得今天这个场合挺合适的,你觉得呢?”

陈恺的墨镜掉了,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慌。

11

陈恺的妻子在下午三点到了。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素净的黑色大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走到灵堂前,对着我爸的遗像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举着手机的人。

“我叫林知意,是陈恺的合法妻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今天来这里,是要公开一些事情。”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的照片散落出来。她举起其中一张,让周围的手机拍清楚。

照片上,陈恺和苏念在某酒店门口,时间是三个月前。

“这是今年一月,他们去三亚的酒店记录。”她又举起第二张,“这是去年十一月,他们在杭州某民宿的入住记录。这里是去年八月……”

一张接一张,清清楚楚。

苏念说的“第一次见陈恺是在大学同学聚会上”,是谎言。她和陈恺在三年前就开始私下接触,两年前开始频繁见面,一年前发展到定期开房。

每一笔酒店记录,都发生在她跟我说加班、出差、闺蜜聚会的那些晚上。

“我爸心脏一直不好,苏念是知道的。”我接过林知意的话,对着所有镜头说,“去年体检,医生就说他冠状动脉堵了百分之七十,要注意休息,不能受刺激。苏念知道,但她不在乎。”

我停顿了一下。

“或者说,她在乎的人,不是这个家。”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苏念。

12

“周远!你快让那个疯女人停下来!她在胡说八道!那些照片都是假的!都是P的!我要告她!我要告你们所有人!”

我开了免提。

“你说的疯女人,是陈恺的合法妻子。”

苏念的声音像被掐断了。

“那些酒店记录,是你和陈恺的开房记录。你以为删掉了携程订单就没人查得到?你以为用陈恺的名字订房就天衣无缝?”

“不是……周远你听我解释……那些都是……都是工作需要……”

“在三亚的度假酒店工作需要开大床房?”

她说不出来了。

“苏念,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给我爸敬茶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你说,爸,以后我就是您的亲闺女,我会好好孝顺您。”我一字一顿地复述,“我爸那天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他平时滴酒不沾的。他说他终于有闺女了,他说他这辈子没女儿,儿媳妇就是他的女儿。”

苏念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你把他的女儿弄丢了。”我说,“在他最需要女儿的时候。”

“周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离婚协议我寄到你爸妈家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车是我名下的,你爸妈住的那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出的,属于赠予直系亲属,我会通过法律途径收回。”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跟陈恺这三年的所有共同消费,包括机票、酒店、餐厅,我已经委托律师调取记录,会作为离婚诉讼的证据提交。”

“你不能这样!周远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绝情?”我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爸的遗像,“我爸对你那么好,你连他最后一程都不肯来送。你说我绝情?”

我挂了电话。

13

陈恺被林知意带走了。

临走前,林知意对我点了点头,说周先生,保重。我说谢谢你愿意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霜。

“不是我帮你。”她说,“是我自己需要一个了结。”

她拉着陈恺走了。陈恺全程低着头,西装皱巴巴的,再也没有来时的体面。

灵堂前的花圈被风吹歪了几个,二叔去重新摆好。围观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但还有很多人站在远处,举着手机,不知道是在记录,还是在告别。

我重新跪回我爸的遗像前,给他烧最后一把纸钱。

火光照在遗像上,我爸的笑容忽明忽暗。

“爸。”我轻声说,“我做到了。”

没有人回答我。

但我总觉得,他听到了。

三天期限到了。

14

第四天早上,我们撤了灵堂。

我和二叔,还有几个工友,把帐篷、花圈、遗像一样一样搬上卡车。广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喷水池继续喷水,鸽子继续在广场上踱步,晨练的大爷大妈继续打太极。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搬完最后一趟,二叔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我爸走那天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二叔问。

“离婚,打官司,把房子要回来。”

“然后呢?”

我看了一眼我爸的遗像。

“然后好好活着。像他一样,踏踏实实的。”

二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苏念发的,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卡车。

卡车发动的声音盖住了一切。后视镜里,广场越来越远,我爸的遗像被我用毯子裹好,放在副驾驶座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还是那样笑着。

憨厚,踏实,像什么都没怪过谁。

我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十五天后,离婚手续办完了。苏念净身出户,她爸妈搬出了那套房子。陈恺被公司辞退,林知意跟他走了离婚程序。苏念的“男闺蜜”从此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我把爸爸的骨灰葬在了城郊的公墓,墓碑朝南,能晒到太阳。

下葬那天,我跪在墓前,给他倒了一杯酒。

“爸,事情都办好了。”

风吹过来,墓碑旁边的松枝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离开。

身后是沉默的墓碑,身前是延展的路。

阳光很亮,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