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部实行全国垂直管理体系,省市县一级没有对应的地方铁道部门,铁路线延伸到哪里,它的影响力就覆盖到哪里。
从运输调度、工程建设到人事任免,所有事务在系统内部闭环运转,地方行政体系很难插手。这种条块分割的模式,让它成了行政体系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它拥有一套完整的社会服务体系,覆盖职工从生到死的全周期。
铁路子弟从幼儿园、中小学到大学,都有专属的院校就读,北京交通大学、西南交通大学等行业名校,最初都隶属铁道部管理。
系统内有专属的铁路医院、防疫站,甚至有后勤、殡葬等配套机构,职工看病、养老几乎不用走出系统。
更特殊的是它拥有独立的司法权;铁路公安、铁路运输法院、检察院自成三级体系,列车上、车站内、铁路沿线的刑事、民事案件,全部由铁路司法系统管辖。
这些司法机构的人财物都由铁道部统筹,与地方司法体系相互独立,案件办理全程不与地方交叉。
早年列车上发生持械斗殴案件,涉案人员会直接被送入铁路看守所,整个流程不经过地方公安和司法系统,家属想托人打听都找不到门路。
央视网曾公开指出,这种企业办公检法的模式,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很容易滋生部门保护主义,损害司法的统一性与公正性。
铁道部还带有浓厚的半军事化属性;大量退伍转业军人进入系统,多数职工接受过民兵训练,组织纪律性强,能够快速响应应急运输、抢险救灾等任务。
巅峰时期全系统职工超过240万人,还早于三大运营商搭建了自主通信网络“铁通”,覆盖所有铁路沿线区域。
在那个年代,能进入铁道部工作,就是名副其实的铁饭碗,福利全、保障稳,是无数人羡慕的职业选择。
权力高度集中的体制,在特定历史阶段能集中力量办大事,但放到市场经济环境里,弊端也越来越明显。
最核心的矛盾就是政企不分——铁道部既是制定行业规则、监管安全的政府部门,又是负责运输经营、工程建设的市场主体,裁判员和运动员身份重合。
中编办负责人在2013年改革解读中明确提到,这种模式下安全监管责任和运营主体责任边界模糊,出了事故分不清是政府监管不到位还是企业运营有问题,责任很难真正落地。
2011年“7・23”动车事故发生后,这一矛盾被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债务压力是倒逼改革的另一个重要推手;2003年铁路启动跨越式发展,高铁大规模开工建设,投资规模连年攀升。
2009年铁道部负债1.3万亿元,2010年涨到1.89万亿元,2011年突破2.41万亿元,到2012年第三季度,总负债已经达到2.66万亿元,资产负债率61.81%,单季度税后亏损就超过85亿元。
建设资金高度依赖银行贷款和铁路债券,融资渠道单一,社会资本又因为体制壁垒难以进入,这种靠债务堆出来的高速发展,显然无法长期持续。
封闭体系还带来了运营效率的问题。大量学校、医院等社会职能占用运营资源,以成都铁路局为例,2003年全局辅业单位就有461个,从业人员超过6万人,接近全局正式职工的两成。机构臃肿、人浮于事,主业的经营活力被不断稀释。
同时铁路独立于综合交通体系之外,与公路、水运、民航的衔接不畅,各种运输方式的组合优势发挥不出来,也推高了全社会的物流成本。
在全国统筹综合交通的大趋势下,铁路继续自成一派已经不合时宜。
2013年3月,十二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审议通过国务院机构改革和职能转变方案,正式撤销铁道部,延续64年的“铁老大”政府部门时代宣告结束。
原有职能被一分为三:拟订铁路发展规划和政策的行政职责划入交通运输部,统筹铁路、公路、水路、民航协同发展;组建副部级国家铁路局,由交通运输部管理,承担安全监管、技术标准制定等行政职能;全部企业运营职能由新成立的中国铁路总公司承接,负责运输调度、客货经营、工程建设和安全生产主体责任。
这场改革最值得称道的地方,是没有走“一刀切”的极端,既划清了政企边界,也保留了铁路统一调度的核心优势。
行政端回归监管本位,企业端走向市场主体,中国铁路总公司作为独立法人自负盈亏,融资渠道得以拓宽,社会资本参与铁路建设有了体制基础,运价市场化改革也随之启动。
国家同时明确,建立公益性运输补贴机制,对学生、伤残军人、涉农物资运输,以及青藏线、南疆线等公益性线路予以专项补贴,不把政策性负担全部甩给企业。
改革并未止步于2013年;2017年起,全国18家地方铁路局陆续完成公司制改革,从全民所有制企业转为国有独资公司。
2019年6月,中国铁路总公司整体改制为中国国家铁路集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74万亿元,由财政部代表国务院履行出资人职责。
从行政部门到全民所有制企业,再到规范的国有独资公司,铁路系统的市场化改革一步步走深走实;当然,我们不能因为改革就否定铁道部的历史贡献。
从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时期的军事运输保障,到宝成铁路、成昆铁路、青藏铁路等世界级工程的修建,高度集中的体制在国力薄弱的年代,撑起了国民经济的运输大动脉,完成了很多市场化体制下很难推进的战略任务。
无数铁路人风餐露宿、扎根一线,为国家铁路建设付出的汗水,永远都值得被记住。改革不是否定过去,而是让铁路事业适配新的发展阶段。
权力的价值,从来不在覆盖的领域有多全,而在行使的边界有多清。
铁道部的撤销,不是对过往的否定,而是一次顺应时代的权力归位——政府做好监管,企业做好经营,司法守好公正。
对普通百姓来说,列车跑得更快、出行更方便、票价更合理,就是这场改革最实在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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