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六十九】
“其生气勃勃的思想性及表达的卓越性”
史传统
谭延桐在凝望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埃及荣誉文学博士,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签约音乐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谭延桐
亨利•柏格森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文学系读书时,曾做过班级的图书管理员。由于他爱书如命,也便常常地在书架前流连忘返,翻来翻去,以致常常地忘记了这类书和那类书的原来的位置,因而难免鸠巢鹊占。有一次,他所留下的“现场”被他的任课老师发现了,任课老师便忍不住用一种十分严厉的方式提醒他:柏格森,你那颗图书管理员的灵魂何以能忍受如此谬误?墙倒众人推,同学们也便一起起哄:柏格森没有灵魂!……
柏格森显然是不可能没有灵魂的。不仅不可能没有灵魂,事实上,他还比常人多了至少一倍的灵魂。一颗灵魂负责管理着不疏不漏的审辨力,一颗灵魂负责管理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也便使他在自然科学、自然历史、数学、文学、哲学等诸多方面都投放了自己的非同寻常的兴趣和热情,就像是下了极大的赌注一样。柏格森的灵魂使柏格森迅速地由一个唯物主义者转变为一个唯心主义者——心灵和物质相比,显然是心灵更重要的了——这位惊世骇俗的唯心主义者,一眨眼便抛出了一连串的质问:“原子的任意拥抱能够产生莎士比亚的伟大灵魂吗?字母的科学排列能够产生了不起的《圣经》吗?用生物学意义上的亨利•柏格森能够解释其幽默的活力的哲学意义上的亨利•柏格森吗?……”这些质问,很快就使他获得了一种崭新的审视力,从而开始用他心灵的眼睛去重新审视一切了。
这时候,直觉跑来帮了他的大忙。他不无感慨地说,“直觉,如果能够得以正确地运用,便是精神的一个合法而辉煌的领域了;实际上,直觉是把握事物本质的唯一手段……我将不再从我所处的外部来了解运动,而是从运动所在的地方,从内部,事实上就是从运动本身之中来了解运动”。在他看来,理性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堆铁块,而只有直觉才称得是稀有金属。灵与肉、精神与物质的并存,都是实在的;而记忆则是精神与物质的交叉点,直觉便是这种交叉的形式;直觉既是内在的又是外在的,外在成分是物质,内在成分是精神,二者一旦结合起来了,也便成为一种推不倒的真实。这种观点不但对后来的哲学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且成为许多现代派作家,譬如普鲁斯特小说的精魂所在。他还说,“哲学的职责一定是摆脱那种完全是理智的东西的形式和习惯,一定是充满热忱地去考察和研究活的东西,而不顾及实际的使用,它的特殊对象就是慎思明辨”。为了进一步贬低理性,抬高直觉,他接着又说,“在由上帝的恩典所产生的的任何作品面前,大脑只不过是一个无用的、不能理解的外乡人。艺术、自然以及一切伟大的杰作绝非大脑所理解,只能由灵魂、自我——直觉的自我去领悟”。为了他生命里这颗冉冉升起的哲学的太阳不被乌云遮住,自此,柏格森也便把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人类心灵的研究上了。顺理成章地,他也便成了生命哲学思潮中最有代表性、影响也最大的哲学家和思想家。
通过他的《时间与自由意志》《物质与记忆》《笑与形而上学》《创造进化论》《道德和宗教的两个来源》等等著作,他频频向茫茫宇宙发出了旋风般的质问。这时候,31岁的柏格森已经成为法兰西大学的哲学教授了。这位教授,显然是一位不合时宜的教授。当别人在大谈肉体的时候,他却在大谈心灵;当别人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物质的时候,他却在津津有味地谈论着精神……就是这样一位不合时宜的教授——一个纯金的哲学齿轮,带动起了生命哲学的快速转动的。至此,柏格森也便越来越坚信生命的力量了。他坚持认为,并特别强调,“生命冲动作为一种纯粹的活动性,倾向是不可能有任何相对的静止和稳定、不可能有任何间断性的。它只能是一种纯粹的流动”。柏格森的生命哲学课,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学生们的极大欢迎,让他的几乎是每一位学生都从内心里感到了“一种神秘的战栗”;让整个世界都感到了一场暴风雨的到来……尽管他不是狰狞的,而是优雅的;不是刻意的,而是随意的。而就在这种优雅和随意中,这位瘦小的哲学家竭力用大脑去理解着现在,用心灵去预示着未来。
这位一向憎恶陈旧的思维、更憎恶陈旧的言语的哲学家,用他一生的精力,同“陈旧”这样一个天敌作着不屈不挠的斗争。最终,他胜利了,他用时间的原材料雕塑出了一个崭新的属于整个人类的“柏格森”。有的人称他为柏格森博士,有的人称他为柏格森院士,有的人称他为哲学家柏格森,有的人称他为作家柏格森……都离不开三个字——柏格森!
“你们现在一定很疲倦了,失去了希望了,但不要害怕。我也曾经像你们一样疲倦和失望过,但就在某一时刻,我获得了生命的含义……”柏格森继续在对着全人类讲解着,用他的生命哲学,用他的文学创作。1927年,他捧回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奖杯,理由是,“其生气勃勃的思想性及表达的卓越性”。
(本文选自谭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赏析】
“其生气勃勃的思想性及表达的卓越性”
——谭延桐散文《柏格森的灵魂所忍受的》赏析
“其生气勃勃的思想性及表达的卓越性”,这话,本是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所授予的亨利•柏格森的颁奖词,拿它用在谭延桐的散文创作上,同样适用,并且是十分吻合。
《柏格森的灵魂所忍受的》是一篇极为出色的学者散文。文章既不是干巴巴的哲学讲义,也不是浮光掠影的人物轶事汇编,而是一次作者与柏格森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整篇散文始终忠实于柏格森本人的思想脉络,没有进行任何无关的引申,也没有加入不属于文本本身的文化内涵。谭延桐用流畅自然的文字,精准地呈现了柏格森的主题思想,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思想深度,同时拥有着极为鲜明的艺术特色与诸多动人的细节亮点。读完这篇散文,读者会真切地意识到,柏格森的灵魂所忍受的一切误解、寂寞与质疑,最终都转化成了奔涌不息的生命激流,穿过近百年的时光,依然能够冲刷我们的心灵,让我们重新学会用直觉去触摸事物的本质,用灵魂去领悟生命的真实。这或许就是这篇散文最珍贵的价值所在。
从一次课堂事件到价值的重估
散文的开篇没有任何宏大叙事的铺垫,直接将一个发生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日常场景推到读者眼前。“亨利•柏格森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文学系读书时,曾做过班级的图书管理员。由于他爱书如命,也便常常地在书架前流连忘返,翻来翻去,以致常常地忘记了这类书和那类书的原来的位置,因而难免鸠巢鹊占。”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被谭延桐敏锐地捕捉到,成为整篇散文的叙事原点。任课老师严厉的质问“柏格森,你那颗图书管理员的灵魂何以能忍受如此谬误?”,以及同学们的起哄“柏格森没有灵魂!”,共同构成了柏格森灵魂最初所“忍受”的具体内容。这种来自日常语境的误解,恰恰成为了他后来思想突围的最初动力。
谭延桐没有停留在对这一事件的趣味化讲述上,而是立刻做出了反向回应。“柏格森显然是不可能没有灵魂的。不仅不可能没有灵魂,事实上,他还比常人多了至少一倍的灵魂。一颗灵魂负责管理着不疏不漏的审辨力,一颗灵魂负责管理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个关于“双倍灵魂”的判断,直接点破了整篇散文的核心主题。柏格森所忍受的,从来都不是一次简单的同学调侃或老师批评,而是整个时代对精神价值的普遍漠视,对直觉力量的习惯性低估,对生命本质的机械化拆解。他的“忍受”不是被动的妥协,而是主动的承载,是在众人都追逐物质与理性的潮流中,独自为心灵、精神与生命冲动保留位置的漫长坚守。
顺着这个主题脉络,谭延桐自然地引出了柏格森思想转向的关键节点。“这也便使他在自然科学、自然历史、数学、文学、哲学等诸多方面都投放了自己的非同寻常的兴趣和热情,就像是下了极大的赌注一样。柏格森的灵魂使柏格森迅速地由一个唯物主义者转变为一个唯心主义者——心灵和物质相比,显然是心灵更重要的了。”这里的“赌注”二字用得极有分量,它意味着柏格森放弃了当时主流思想语境下的安全路径,选择了一条充满争议的思想道路。他抛出的三个著名质问,被谭延桐完整地引入文本之中。“原子的任意拥抱能够产生莎士比亚的伟大灵魂吗?字母的科学排列能够产生了不起的《圣经》吗?用生物学意义上的亨利•柏格森能够解释其幽默的活力的哲学意义上的亨利•柏格森吗?”这三个层层递进的问题,正是整篇散文主题的核心支撑。它们直接挑战了当时占据主导地位的机械论世界观,将被物质主义和理性主义遮蔽已久的灵魂价值重新拉回公众视野。谭延桐通过这些内容的铺陈,清晰地告诉读者,柏格森的灵魂所忍受的,本质上是整个时代对生命复杂性的简化,对精神创造性的矮化,而他所有的哲学努力,都是为了打破这种简化与矮化,为人类找回属于自己的内在生命真实。
整篇散文的主题始终没有脱离“灵魂的忍受与突围”这一主线。从校园里的小小误解,到哲学界的观念碰撞,再到整个世界对生命冲动的重新认知,谭延桐一步步拓展着主题的边界,最终将柏格森的个人选择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启示。“你们现在一定很疲倦了,失去了希望了,但不要害怕。我也曾经像你们一样疲倦和失望过,但就在某一时刻,我获得了生命的含义。”柏格森的这段讲述,被放在散文的后半部分,成为主题的最终落点。它让读者意识到,柏格森的灵魂所忍受的一切,最终都转化成了能够抚慰他人、照亮他人的生命力量。这也正是谭延桐想要传递给读者的核心认知。真正的灵魂坚守,从来都不是孤芳自赏的封闭,而是在忍受误解与寂寞之后,向整个世界敞开的温暖馈赠。
在理性与直觉的辩证中锚定生命本质
散文最值得称道的地方之一是没有停留在人物轶事的表层叙述,而是精准地切入了柏格森哲学思想的核心肌理,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思想深度。他没有对柏格森的理论进行生硬的教科书式转述,而是将思想观点完全融入散文的叙事脉络之中,让抽象的哲学思考拥有了自然流动的生命质感。整篇散文的思想推进过程,完全遵循着柏格森自身的思想发展逻辑,从直觉的价值确认,到生命冲动的阐释,再到对机械思维的持续反抗,层层深入,最终抵达柏格森生命哲学的最深处。
谭延桐抓住了柏格森思想体系中最核心的支点,也就是直觉的地位问题。他直接引用了柏格森的原话。“直觉,如果能够得以正确地运用,便是精神的一个合法而辉煌的领域了;实际上,直觉是把握事物本质的唯一手段……我将不再从我所处的外部来了解运动,而是从运动所在的地方,从内部,事实上就是从运动本身之中来了解运动。”这段引文的放置位置极为巧妙,它紧跟在柏格森的三个著名质问之后,自然地给出了柏格森对自己提出问题的解答路径。谭延桐没有进行多余的理论阐释,只用了一个极为生动的比喻便点明了二者的地位差异。“在他看来,理性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堆铁块,而只有直觉才称得是稀有金属。”这个比喻既准确又形象,铁块坚硬、冰冷、可以被标准化批量生产,对应着理性的工具属性与固化特征。稀有金属珍贵、独特、不可复制,对应着直觉的精神属性与创造特质。这种处理方式,让普通读者也能瞬间理解柏格森对理性与直觉的不同定位。
谭延桐进一步梳理了柏格森关于灵与肉、精神与物质、记忆与直觉的关系论述。“灵与肉、精神与物质的并存,都是实在的;而记忆则是精神与物质的交叉点,直觉便是这种交叉的形式;直觉既是内在的又是外在的,外在成分是物质,内在成分是精神,二者一旦结合起来了,也便成为一种推不倒的真实。”这段内容的呈现,没有任何逻辑断层,它让读者清晰地看到,柏格森抬高直觉并非是要彻底否定物质的存在,而是要打破此前二元对立的思维误区,找到精神与物质相互连接的真实通道。谭延桐在这里没有刻意引入道家佛家或禅意相关的概念,因为柏格森的思想体系本身就建立在西方现代哲学的转型节点之上,他的思考路径完全是从生命本身的体验出发,而非来自东方宗教的启示。谭延桐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一点,没有为了增加所谓的文化内涵而进行牵强附会的引申,始终忠实于柏格森思想本身的特质。
“至此,柏格森也便越来越坚信生命的力量了。他坚持认为,并特别强调,‘生命冲动作为一种纯粹的活动性,倾向是不可能有任何相对的静止和稳定、不可能有任何间断性的。它只能是一种纯粹的流动’。” 这段引文的引入,将柏格森的思想从认识论层面推进到了存在论层面。谭延桐让读者明白,柏格森所强调的直觉,最终指向的是对生命本身的把握。生命不是可以被拆解成原子、被概念框定的静态物体,而是永不停歇的纯粹流动。那些试图用固化的理性框架去捕捉生命本质的做法,最终得到的只能是生命的空壳,而非生命本身的真实。谭延桐在这里点出了柏格森哲学课带给学生的独特感受。“柏格森的生命哲学课,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学生们的极大欢迎,让他的几乎是每一位学生都从内心里感到了‘一种神秘的战栗’。”这种“神秘的战栗”,正是当人直面生命本身的纯粹流动时,灵魂深处所产生的自然震颤。它不是来自任何外在的灌输,而是来自柏格森的思想本身所携带的生命力量。
谭延桐没有回避柏格森思想的“不合时宜”,反而将其视为思想深度的重要体现。“这位教授,显然是一位不合时宜的教授。当别人在大谈肉体的时候,他却在大谈心灵;当别人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物质的时候,他却在津津有味地谈论着精神。”这种“不合时宜”,恰恰是柏格森思想最珍贵的地方。他没有跟着时代的流行话语随波逐流,而是逆着潮流而上,在所有人都朝着外部世界张望的时候,带领人们转身向内,去重新发现自己的心灵。谭延桐清晰地指出,正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坚守,让柏格森的思想穿越了时代的局限,不仅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哲学发展,更成为了普鲁斯特等现代派作家的创作精魂。这种跨领域的影响力,恰恰证明了柏格森思想的深度与广度,这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能够渗透到人类精神生活各个角落的活的力量。
以散文的质感承载哲学的重量
《柏格森的灵魂所忍受的》最难得的艺术特质是实现了散文的文学性与哲学的思想性之间的完美平衡。谭延桐没有因为要讲述哲学内容而牺牲散文的语言质感,也没有因为要追求文学表达而弱化思想的严谨性。整篇文字的节奏张弛有度,长短句自然交替,意象选择精准贴切,叙事推进流畅自然,让读者在毫无阅读负担的情况下,一步步走进柏格森的精神世界。这种艺术处理能力,让这篇散文在众多关于柏格森的介绍文字中脱颖而出,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特艺术生命。
谭延桐采用了“以小引大,由表及里”的推进方式,从一个微不足道的校园小事开始,逐步扩展到柏格森的思想转向,再到他的核心哲学观点,最后延伸到他的学术影响与历史地位。整个结构没有任何生硬的跳转,每一个环节的衔接都极为自然。开篇的图书管理员事件,看似只是一个趣味引子,实际上却为整篇散文埋下了核心伏笔。柏格森因为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打乱了书籍的位置,恰恰对应着他后来在思想世界里打乱了机械论哲学的固有秩序。这种前后呼应的隐性结构,让整篇散文的内在逻辑极为严密,所有的内容都围绕着“灵魂的忍受与创造”这一核心线索展开,没有任何多余的游离成分。读者跟着文字的节奏往前走,不知不觉间便完成了一次对柏格森完整精神世界的游历,完全不会产生阅读哲学著作时常有的疲惫感。
谭延桐的语言运用有着极为鲜明的个人特色。他的文字既不追求华丽辞藻的堆砌,也不陷入干巴巴的说明,而是在平实之中透出力量,在流畅之中藏着精准。长短句的搭配极为讲究,长句用来铺陈思想脉络,承载复杂的哲思内容,让叙述显得从容舒展。短句用来抛出核心判断,强化观点的冲击力,让文字显得干脆有力。比如“不仅不可能没有灵魂,事实上,他还比常人多了至少一倍的灵魂。一颗灵魂负责管理着不疏不漏的审辨力,一颗灵魂负责管理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里前一句是短促的判断,后两句是并列的阐释,长短结合,节奏明快,瞬间就把核心观点清晰地送到了读者面前。再比如“最终,他胜利了,他用时间的原材料雕塑出了一个崭新的属于整个人类的‘柏格森’。”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修饰,却有着千钧重量,把柏格森一生的坚守与成就全部浓缩其中。
谭延桐没有使用任何生僻的意象,所有选择的意象都来自日常经验,却有着极强的表现力。除了前面提到的“铁块”与“稀有金属”的比喻,他还将柏格森比作“一个纯金的哲学齿轮”。“就是这样一位不合时宜的教授——一个纯金的哲学齿轮,带动起了生命哲学的快速转动的。”这个意象极为贴切,纯金的质地象征着柏格森思想的纯粹与珍贵,齿轮的功能象征着他在整个生命哲学思潮中起到的核心带动作用。还有“为了他生命里这颗冉冉升起的哲学的太阳不被乌云遮住,自此,柏格森也便把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人类心灵的研究上了。”将柏格森的生命哲学比作冉冉升起的太阳,将外界的误解与质疑比作乌云,既形象又准确,把抽象的思想发展过程转化成了读者可以直观想象的画面。这些意象的使用,极大地降低了哲学内容的理解门槛,同时也让整篇散文的文学质感变得极为饱满。
谭延桐的引文处理方式体现出极高的艺术分寸感。整篇散文所有引用的柏格森原文,都严格遵循原文内容,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每一处引文的放置位置,都经过了精心考量,完全融入了散文的整体叙事脉络之中,丝毫没有出现引文与上下文脱节的生硬感。比如在讲述柏格森对哲学职责的理解时,谭延桐自然地引出他的原话。“哲学的职责一定是摆脱那种完全是理智的东西的形式和习惯,一定是充满热忱地去考察和研究活的东西,而不顾及实际的使用,它的特殊对象就是慎思明辨。”紧接着便顺理成章地引出下一段内容。“为了进一步贬低理性,抬高直觉,他接着又说,‘在由上帝的恩典所产生的的任何作品面前,大脑只不过是一个无用的、不能理解的外乡人。艺术、自然以及一切伟大的杰作绝非大脑所理解,只能由灵魂、自我——直觉的自我去领悟’。”这种引文的衔接方式,就像是柏格森本人正在顺着谭延桐的叙述节奏,一步步向读者讲述自己的思想,完全没有普通学术文章中引文的割裂感。这种处理方式,让哲学话语与散文话语实现了无缝对接,两种不同质地的语言在文本里和谐共存,共同服务于整体的表达目标。
在细微处见硬功的表达魅力
谭延桐对人物形象的塑造,没有使用任何宏大的形容词进行刻意拔高,而是通过几个极为克制的细节描写,就让柏格森的形象生动地立了起来。“尽管他不是狰狞的,而是优雅的;不是刻意的,而是随意的。而就在这种优雅和随意中,这位瘦小的哲学家竭力用大脑去理解着现在,用心灵去预示着未来。”这段描写没有任何夸张的渲染,只用了“优雅”“随意”“瘦小”几个简单的词语,就把柏格森的外在气质与内在力量完整地勾勒了出来。读者仿佛可以亲眼看到这位身材瘦小的哲学家,站在巴黎的课堂上,用温和优雅的语气,向学生们讲述着生命冲动的哲学,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锋芒,却有着足以撼动整个思想世界的力量。这种以简驭繁的人物刻画方式,远比堆砌一堆赞美之词要有力得多。
对柏格森众多著作的处理体现出了谭延桐的艺术巧思。“通过他的《时间与自由意志》《物质与记忆》《笑与形而上学》《创造进化论》《道德和宗教的两个来源》等等著作,他频频向茫茫宇宙发出了旋风般的质问。”这里没有对任何一本著作的内容进行展开介绍,只是将书名依次排列,然后用“频频向茫茫宇宙发出了旋风般的质问”一句话带过。这种处理方式极为高明,它既向读者交代了柏格森一生的主要学术成果,展现了他思想体系的庞大体量,又没有陷入对每本著作内容的琐碎介绍之中,始终保持着散文的整体节奏不被打断。“旋风般的质问”这个表述,更是极为传神地写出了柏格森的思想在当时的思想界所掀起的巨大冲击力,就像一阵旋风刮过,把此前所有僵化的思想落叶全部卷走,为新的生命哲学清理出了生长的空间。
谭延桐对不同身份称谓的处理是一个极为精彩的细节亮点。“有的人称他为柏格森博士,有的人称他为柏格森院士,有的人称他为哲学家柏格森,有的人称他为作家柏格森……都离不开三个字——柏格森!”这段排列式的叙述,层层递进,把柏格森在不同领域获得的认可全部串联了起来。谭延桐没有去评判这些称谓的高低,而是最终落点在“柏格森”这三个字本身。这三个字超越了所有外在的头衔,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精神符号,它代表的是那个用一生坚守灵魂价值的独特个体,而不是任何一个被社会身份定义的角色。这种处理方式,恰恰暗合了柏格森生命哲学最核心的主张,生命的本质不能被任何外在的标签所定义,它的全部价值都来自于自身的内在冲动与创造。
散文的结尾部分,谭延桐将柏格森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事实自然地引出。“1927年,他捧回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奖杯,理由是,‘其生气勃勃的思想性及表达的卓越性’。”整篇散文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添加任何多余的总结性议论。这个结尾处理得极为克制,却有着极强的余味。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本身就是一个最有力的证明。它证明了柏格森的哲学从来都不是脱离文学的冰冷思辨,他的思想本身就拥有着强大的文学性与感染力。他用直觉去领悟艺术,同时也用充满生命力的文字去表达自己的哲学,最终实现了思想性与表达性的完美统一。这个结尾没有刻意升华主题,却让所有前面铺陈的内容都落到了实处,让读者自然而然地生出无限感慨。一个曾经被同学起哄说“没有灵魂”的年轻人,最终用自己的一生,为人类的灵魂世界贡献了如此丰厚的馈赠。
法国哲学家柏格森是生命哲学和过程哲学开创者,中国哲学家谭延桐是情况哲学和佯狂哲学的创始人,同为哲学家,他们自是惺惺相惜,因此,谭延桐笔下的柏格森便是一个羽翼丰满、一飞冲天的柏格森。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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