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华文女作家协会
【东瀛荷风】——“春夏记忆”
文学专辑征文之一
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 裘 索
喜欢看电影,有时间看,没时间挤出时间也要看,却很少在上海看,常在东京看,因为青山寓所步行十分钟的方圆就有各类影院十来家。
在国产片一片哀鸿中,《给阿嬷的情书》横空出世,自四月上映以来票房口碑双双走高。五月的某一天,手机里闪出政协将上映该片的短信,放映的那天我坐在车里合上双眼享受着日语翻唱的《月下煮茶》短视频歌谣前往观影,咀嚼着“煮”这个带有光阴沉淀感的字,从浦东陆家嘴的事务所到浦西北京路的政协,一路陶醉在恰似邓丽君吟唱的日语歌、粤语歌的旋律中。
听不懂潮汕话,像看埃及印度的译制片那样,用余光看字幕,看完了这部一朝出海、半世漂泊,平淡得出奇、又深邃到窒息的潮汕人下南洋“过番”的情书。也许因为古汉字是潮州话和日语发音共同的源头,感觉像在东京看日语片。日汉字的发音大量借自古汉语,而潮州话作为闽南语支系,留存了大量魏晋唐宋时期的发音特征。现在官方普通话经历了剧烈的演变,使许多汉字发音与古音拉开了差距,而作为古汉字的活化石,潮州话则少有这样的变迁,更接近唐宋时日本遣唐使引入古汉字时的原始发音,感觉上比普通话更接近日语。潮州话的存古和日语中的借古在特定历史维度上的邂逅,潮汕话没有翘舌音也没有后鼻音,上海话尤其是老派上海话也是没有翘舌音、后鼻音,这让母语是上海话、妥妥的上海宁感受到别样的由语言而生的文化魅力,也让以日语为主要工作语言的我,有一份特别体验。想起郭沫若曾幽默调侃地说:“秦始皇讲了一口潮汕话”,这调侃折射出多少潮汕方言里那份丰厚的文化底蕴!
潮汕方言独特,音乐独到,片中配乐让我喜欢有加。现在很多大片,音乐情绪往往表现过猛,但情书中的音乐却很克制,有张力,从无声到有声,应验了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以余味定输赢“一说。作曲是潮汕籍的年轻人,1400万的小成本制片决定了配乐这环节难以攀请交响管弦乐队录制,想必制片人给予作曲人的对价也是相当的有限,而作曲人却有情有义地用心打磨配乐,同是潮汕籍的年轻词曲家于2020创作的、让小伙伴在钢琴前边弹奏边哼唱时录制的《月下煮茶》,这首闲放了六年的歌,千帆过尽相逢了与它灵魂相契的情书。
阿嬷把信批叠好放回原处合上盖,电影就此打住,她合上的是一个时代的回音,用文字抵抗集体遗忘。影院灯光亮起,看到邻座的其他委员多有泪眼朦胧。侨批无声、潮音长续,默诵着民国风那般的文白交互的侨批:“江海万里,心里念你,便不觉遥远”,眼前浮现出南枝河边煮茶向天国焚烧信批的画面,想起三十年前由中山美穗主演的荣膺国际大奖的《情书》影片,以主人公因哀思寄往天国的情书而展铺的叙事。情义为何物,淑柔丧偶式的带娃为情付出一生,南枝知恩守护为义付出一生,这种“有情有义”的东方价值观,贴合了那个时代的背景。走出影院视线移回现实的机屏,打开来时一路乐享的日语翻唱的《月下煮茶》,屏上却是“视频已被作者删除”的文字,而后却跳出一个金融信诈短信,江湖凶险,是算计。在人情缺失,信义不守,在算法的投喂下变得麻木的当下,一种巨大的文化断层和反差向我袭来。
岁月流逝,很多故事淡出记忆,有些故事挥之不去。是夜往事涌上心头,潜入梦中。近四十年前的那个还没有手机的年代,留学生会等在绿色的公共电话机前排队,只为与国内的家人通话。记不清是哪一年的春晚的一台相声节目,将苦逼的留学生在东瀛背尸卖肾说进了相声,我没有听说周边的小伙伴们有过这样不堪回首的经历,但有过为报平安,每个月在固定的某一天的固定时间去公共电话拨通国际电话,事前在家书中叮嘱家人千万不要接听,铃声响三下既挂下,以告平安,不产生任何的话费。相比在手机随身携带微信电话免费拨通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当下,铃声却很少想起,情何以堪。
一个月后,应沪上华夏文化经济促进会之邀,去上影影城二刷情书。观摩后的影评沙龙,一屋的文化艺术界人士,就我一个圈外法律人,本想做个听众,听听上海电影评论学会会长刘海波教授的评说,冷不防被主持人“华促会“会长尤存先生第一个点名让我说几句。便忠实于第一职业的本行,从信托、知情权的法律角度三言两语了一下。根植于人情乡土的道德自律,不靠抵押、不靠担保、不靠契约,有信批局四个字就是跨越山海,价值连城的信用背书,这种没有合同也信守承诺的内心尺度,其力量远胜于纸面上的法度。然而我们生活在情与法的不同维度中,情书一片是超越血缘的道义与恩情,而法律则是保障个体的基本权利。南枝的“隐瞒欺骗”是特定年代下的无奈选择,它守护了山海之外的一个家庭,却在无意中也剥夺了远在唐山的这个家庭女主人的知情权和再婚选择权,而这恰恰又是这部电影的魅力所在。一个时代的人,用一纸信批做到了现今的所谓家族财富管理中最重要的事:让自己的意志跨越时空,落到该到的人的手里。
沙龙结束,品味着专家从艺术和社会层面的剖析,真心期待道德的回归。推开家门打开琴盖,让指尖在黑白键上移动,让冰轮、夜火、孤影中的月下煮茶的诗意满室流淌。万里毗邻、情昭日月,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多想回到过往,多想留住超越时空的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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