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把刚泡好的热茶往桌上一放,伸手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昨天同学聚会的情景,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过电影。

两个月前,班长在微信群里发了通知,说毕业四十年了,大家回老家聚一聚。

老王在单位里干了一辈子技术,刚办完退休手续。他想着多年没见的老面孔,心里有些热乎,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坐着火车赶了回去。

饭局定在镇上最大的一家饭店里。一进包间,屋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烟雾缭绕的。

大家伙刚坐下没多久,聊着聊着,话头就扯到了退休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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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主位的老张,以前在局里当过小领导,他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自己现在一个月拿八千多,根本花不完。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一边夸老张有福气,一边互相盘问起来。

没一会儿,大家的目光都转到了坐在角落的老王身上。

老张问他:“老王,你以前在那个老厂子效益不是挺好吗?现在退下来一个月拿多少?”

老王愣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大口喝了水。其实他工龄长,职称也高,退休金扣完杂七杂八到手有八千五。

但他看着桌上这阵势,心思转了转,把杯子稳稳放下,笑了笑说:“我那厂子后来不行了,我这刚办完,一个月也就两千三。”

话音刚落,桌上突然静了那么几秒钟。老张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了停,随后叹了口气,干笑了两声,拍了拍桌子说:“两千三……在咱们这小地方,省着点倒也够吃面条了。”

接下来的饭局,老王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之前还拉着他回忆当年的几个人,开始转过头去跟老张碰杯。

大家聊着买房、旅游,没人再往老王这边递一根烟,也没人再问他在城里的日子。老王没觉得难受,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酱牛肉,落得个清静。

聚会散了之后,大家在饭店门口客套了几句,就各自坐车走了。老王回到老家的小平房里,睡了个安稳觉。

可谁能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震个不停。

老王拿过手机一看,是班长打来的。刚一接通,班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直接问他:“老王,昨天听你说退休金才两千三,是不是当年厂里算错了工龄?我认识社 保 局的人,需不需要帮你去查查账目?”

老王心里一热,刚解释完说不用麻烦,电话刚挂断,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当年睡在他上铺的老李。

老李在电话里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老王,我手里还有点闲钱,你要是手头紧,随时跟我吱声。”

从早上八点一直到傍晚,老王的手机几乎没停过。他仔细数了数,整整二十五个电话,全都是昨天参加聚会的同学打来的。

那些在饭桌上没怎么跟他说话的男女同学,在电话里里都在关心他这两千三的日子怎么过。

有的说要给他寄点自家种的木耳大枣,有的说帮他在镇上物色了个看大门清闲活计,一个月还能多赚一千多。

老王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看着天边慢慢落下去的夕阳,眼睛有些发酸。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半天没有动弹。

昨天在饭桌上,他以为大家都变了,变得只看钱,只看身份。

可直到今天这二十五个电话打进来,他才明白,那份四十年前一块儿吃大锅饭、抄作业的交情,其实一直都在。

大家只是在饭桌上有些面子上的攀比,可听说同学真的过得不好时,那份心疼和着急全是真心的。

老王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决定等会儿在群里发个红包,把实情跟大家伙说明白,再挨个给那二十五个同学打个电话,请大家来家里喝顿酒。

这人活一辈子,能有这么一帮子在关键时刻惦记你的老同学,心窝子比拿多少退休金都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