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那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拽住我衣角。
她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低低:“爸,我看见姥姥总往你杯子里倒白色的粉末。”我手里正削着苹果,刀子一顿,削好的皮断了,掉在地上。
厨房里传来岳母洗菜的水声,哗啦哗啦,像浇在我心上。
六年来,岳母每天下午四点雷打不动给我泡枸杞茶,端过来总要站我跟前,看着我喝完才肯走。
我从来没多想。
可这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01
我叫沈翰飞,在县城中学教了十几年语文。
六年前,我妻子程静怡难产大出血,没抢救过来。那时候念念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整天哭着要妈妈。
丧事刚办完,我岳母赵玉英从乡下赶来。她红着眼眶,把自己带来的布包往沙发上一放,说:“翰飞,我不走了。”
我当时想拒绝。
一个单身男人带着孩子,日子再难也能过。可岳母那样子,让我张不开这个口。
她拉着我的手,手背粗糙得像树皮:“静怡走了,念念就是我心头肉。你就让我看着她长大,成不?”
我点了头。
这一留,就是六年。
六年来,岳母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洗衣做饭,接送孩子,从没让我操过心。
早上我还没醒,她就把早饭端上桌了。晚上我改作业到半夜,她给我热杯牛奶放在书房门口。
街坊邻居都夸我有福气。
老刘头在楼下碰见我,总要拍我肩膀:“翰飞啊,你这丈母娘,比亲妈还亲。”
我也觉得自己遇上了天底下最好的岳母。
可人有的时候,就是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念念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当时没当回事,笑着刮她鼻子:“小孩子别瞎说,姥姥那是给爸爸泡茶呢。”
念念急了,跺着脚:“真的!我看见的!姥姥把杯子端过来之前,往里头倒了一点点,白白的,像盐一样。”
我愣了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晚上岳母照常端来枸杞茶。她把杯子放在我书桌上,站在旁边,等我喝。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烫。
“妈,你先去睡吧,我等凉了再喝。”
岳母没动,站了一会儿才说:“趁热喝好,凉了伤胃。”
我没搭话,假装在看作业本。
她站了足足两分钟,才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等她脚步声远了,我端着茶杯走到厨房,把茶水倒进一个洗干净的空矿泉水瓶里。
为什么这么做?我也说不清。
可能就是图个心安吧。
第二天早上,我把矿泉水瓶塞进包里,上班路上拐去了县医院。
化验要三天。
这三天,我过得心神不宁。
岳母还是每天下午四点端茶,我还是当着她的面喝。但每一口下去,都觉得喉咙发紧。
第三天下午,县医院化验科给我打电话。
“沈先生,你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你方便来拿一下吗?”
我请了假,骑电动车过去。
取到化验单时,我整个人都愣了。
茶水含氯硝西泮。安眠药的一种。
含量不高,但每天服用,会损伤神经系统。
我拿着那张纸,手止不住地抖。
街上的车声,人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为什么?
02
我没报警。
不是不生气,是我想先弄清楚真相。
岳母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在农村。安眠药这种东西,她从哪来的?又是怎么想到往我茶里放的?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妻子静怡生前,也喝枸杞茶。岳母来了之后才换的菊花茶。
我试着回忆,更早之前,岳母有没有给静怡泡过枸杞茶?
脑子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等岳母和念念都睡了,我翻出妻子的遗物。
一个旧皮箱,压在衣柜最底层,六年没动过。
里面是静怡的一些衣服,几本书,还有一本病历。
病历封面上写着程静怡的名字。我翻开,第一页是她的基本信息,身高体重血型,都正常。
翻到第二页,我停住了。
上面写着:“有遗传性心脏病,慎用麻醉类药物。建议定期复查。”
遗传性心脏病?
我跟静怡结婚八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心脏病。
她看起来那么健康,连感冒都很少得。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都被撕掉了,只剩封底还留着。
撕得很整齐,像是刻意为之。
我把病历放回箱子,又翻了翻别的。
在最底层,我看到一本旧挂历。
1985年的,纸张都泛黄了,被撕到只剩最后五页。
每一页上,都画着一个圆圈。
圆圈里写着一个名字:小燕子。
我数了数,五个圆圈,五个“小燕子”。
这挂历是静怡的,还是别人的?她为什么要留着?
我合上箱子,坐在床边,脑子更乱了。
第二天中午,我抽空去了趟岳母之前住的村子。
我想找她姐姐聊聊。
岳母有个姐姐,叫程春香,住在隔壁村,七十来岁。以前逢年过节还会走动,这两年少了。
我找了个理由,说想讨教点腌菜的法子,买了点水果就去了。
程春香家住村东头,老院子,门口种了两棵枣树。
她正在院子里喂鸡,见我来了,挺意外。
“翰飞?你咋来了?”
我笑着说:“姨,我来看看你。顺便想问问你这腌菜咋腌的,念念爱吃。”
程春香招呼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茶。
聊了几句闲话,我把话题往岳母身上引。
“姨,我丈母娘这些年在我家,挺辛苦的。我就想问下,她以前有没有什么病?或者有没有吃安眠药的习惯?”
程春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咋了?她身体不好?”
“没没没,我就是随便问问。”
程春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丈母娘这个人,心事重。她年轻时候受过刺激,晚上常睡不着。”
“什么刺激?”
程春香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她起身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女孩,穿着碎花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长得一模一样。
背面用钢笔写着:双胞胎姐妹,1980年。
但其中一个女孩的脸,被人用钢笔划花了。
“这是?”我指着照片问她。
程春香叹了口气:“你丈母娘叫赵玉英,她是姐姐。下面那个,是她妹妹,叫赵玉兰。”
“她们是双胞胎?”
“嗯。长得像吧?可惜命不一样。”
程春香把照片翻过来,说:“玉兰二十岁那年,怀了孩子。那时候农村,未婚先孕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家里逼着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后来不知道是谁逼她嫁人,她受不了,跳河死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那……那个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娃。玉兰跳河之前,把孩子放在医院门口。后来有人抱走了。”
“谁抱走的?”
程春香摇摇头:“不知道。玉英不让我问。”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二十年前,静怡二十八岁。
她二十岁的时候,到底是哪一年?
我掏出手机,偷偷查了一下。
静怡的出生年份是1972年。二十年前,是1992年。
不对,静怡是1972年生的,1992年她二十岁。
可那张照片是1980年的。1980年,静怡才八岁。
照片上的“双胞胎”,不是她。
那,是谁?
03
从程春香家出来,我脑袋像灌了浆糊。
照片上的两个女孩,一个是我岳母赵玉英,另一个是她妹妹赵玉兰。
赵玉兰二十岁那年未婚先孕,跳河自杀了。
孩子被放在医院门口,被人抱走了。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静怡的年龄,跟赵玉兰对不上。
可如果……
我甩甩头,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岳母正在厨房做饭。念念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我坐在客厅,看着厨房里那个佝偻的背影。
六年来,她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接送孩子,从没怨言。
可她也在我的茶里下药。
我走到厨房门口,说:“妈,我出去一下。”
岳母回过头:“马上吃饭了,还去哪?”
“学校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我骑车去了程广德家。
程广德是静怡的弟弟,在省城开了家建材店。他对姐姐的死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我们家没照顾好。
六年来,他几乎不跟我们来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也都是冷冰冰的几句。
他看见我来,挺意外。
“你咋来了?”
“广德,我想问你点事。”
他让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水。
“有啥事,说。”
“静怡……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有什么病?”
程广德脸色变了:“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姐她有心脏病。遗传的。”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让说。说怕你担心。”
“那她知道自己有心脏病,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程广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欠孩子的太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一句。”
“那……静怡有没有提过她有个妹妹?”
程广德的烟掉了。
“你……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捡起烟,掐灭了,说:“我姐有个双胞胎妹妹。这事家里不让说。”
“为什么不让说?”
“因为那个妹妹,生下来就送人了。家里穷,养不起。”
我心里一紧:“送哪去了?”
“不知道。我妈不让我们问。问她就哭。”
“那……那个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程广德的眼眶红了:“我姐找过她。找了好多年。后来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妹妹,怀孕了。不知道是谁的。她跑到我姐那里,让我姐帮她。我姐把她藏起来,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可那个妹妹,生完孩子没几天,就跳河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程春香说的,跟程广德说的,对上了。
赵玉兰跳河死的。
那孩子是个女孩。
那女孩……
“那个女孩呢?”
程广德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姐把她抱回来养了。”
“养在哪?”
“就养在自己身边。”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像一把刀,扎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个女孩……叫什么?”
程广德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拿出一个旧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出生证明。
上面写着:沈念恩。母亲:赵玉兰。父亲:不详。
我眼前一黑。
04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念念……不是静怡生的?
念念是赵玉兰的女儿?是我妻子的……侄女?
不对。
静怡跟赵玉兰是双胞胎姐妹。
那念念是静怡的……
我坐在客厅,一动不动。
岳母端了茶过来,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杯茶,茶水清澈,枸杞浮在面上,红得像血。
“妈,念念……是谁生的?”
岳母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你……你知道了?”
“我今天去找广德了。”
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慢慢坐到我对面,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念念是你妹妹生的,对不对?”
岳母的肩膀开始抖。她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翰飞……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静怡……”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不是我要骗……是静怡不让我说……”
“静怡?”我愣住了。
“她怀孕的时候,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医生说不让她生。她不听,说一辈子总要当回妈妈。结果……结果……”
“那念念呢?”
“念念是玉兰生的。玉兰那时候没地方去,跑到静怡那里。静怡把她藏起来,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可玉兰生了孩子就跑了,跳了河。静怡把念念抱回来,对谁说都是自己生的。”
“那念念的爸爸是谁?”
岳母摇头:“不知道。玉兰到死都没说。”
“那静怡为什么……”
“她怕念念受委屈。她跟我说,她要是没了,让我替她照顾念念。她还让我……”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小,“让我顶替她妈。”
“顶替?”
“她妈……就是我妹妹。我妹妹死了,她怕你知道了,就不要念念了。让我顶着妈的名,来照顾你们。”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锅。
六年。
整整六年。
我睡在谎言上,吃了六年的饭,喝了六年的茶。
“那药呢?你给我下药,也是静怡让你干的?”
岳母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是我自己……”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恨意。
“我以为……是你要把念念送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送走念念了?”
“静怡走那年,有人跟我说……你想再找一个,把念念送到她妈那边去。我信了。我想……你要是身体不好,就没心思找了。这样念念就能一直留在你身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翰飞……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她哭了六年,忍了六年,每天给我下药。
为的,是留住她的外孙女。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05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书房,把六年来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静怡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
她说,翰飞,对不起。
她说,好好活着。
她说,别让念念受委屈。
她说的好多话,我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包括让岳母来我家,包括让岳母顶替她妈。
可她没算到,岳母会给我下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不是报案。
是去咨询。
我把岳母的情况跟民警说了。民警说,这叫故意伤害罪,情节轻的量刑也轻。
我问,有没有别的方法?
民警说,可以调解,只要受害者不追究。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两根烟。
回去的路上,我去了趟念念的学校。
站在教室外面,看着她趴在桌子上写字。
小脑袋低着,铅笔握得特别认真。
她长得像静怡,也像岳母。
不,她更像赵玉兰。
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姨子。
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了。
念念看见我,跑出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爸爸想你了。”
她咯咯笑:“爸爸,你脸好脏。”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念念,爸爸问你个事。”
“嗯?”
“要是有一天,爸爸跟你说,姥姥不能跟我们住一起了,你难过吗?”
念念的大眼睛一下子湿了。
“姥姥要去哪?”
“姥姥……要去她自己的家。”
“不要!我不要姥姥走!爸爸你不要赶姥姥走!”
她哇哇哭起来,小拳头捶着我的胸口。
我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好了好了,爸爸不说这个了。”
晚上,岳母照常端来茶。
我看着她,说:“妈,以后不用泡茶了。”
她愣了愣,点点头,把茶杯端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静怡,念念,赵玉兰,还有那六年的茶水。
06
一个星期后,静怡的忌日。
我买了纸钱和水果,带念念去上坟。
岳母没去。她说,她在家里做饭。
我知道她是不想面对。
到了公墓,静怡的墓碑上,她的照片还是六年前那张。
笑得很好看。
我蹲下来,点了一根烟,放在墓碑前。
“静怡,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
我拿出那张双胞胎的照片,放在墓碑上。
“你有个妹妹,叫赵玉兰。念念是她生的,对不对?”
风呜呜响,像是在替我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我会嫌弃念念?”
“她叫了我八年爸爸,我怎么可能不要她?”
念念在旁边玩石子,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念念,叫妈妈。”
念念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叫了一声:“妈妈。”
我又拿出那张出生证明。
赵玉兰的名字,写在那里。
她生念念的时候,才二十岁。
二十岁,怀着孩子,没地方去。
她找了她姐姐,她姐姐把她藏起来。
她生下了念念,然后跳了河。
她为什么跳河?
是害怕?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不明白。
从公墓回来,我去了程春香家。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赵玉兰的事。
程春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我来了,招呼我坐。
“翰飞,你又来了。”
“姨,我想问问我小姨的事。”
“玉兰?”
“嗯。她到底为什么自杀?”
程春香沉默了好久,说:“玉兰跟静怡,虽然是双胞胎,但命不一样。”
“静怡命好,嫁给了你。玉兰命不好,找了个不是人的。”
“她找了个什么人?”
“一个城里来的,说来村里修路。哄了玉兰的身子,就走了。玉兰肚子大了,那个男的跑了。”
“家里人知道了,逼着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说‘这是当妈的心头肉’。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了个老光棍,让她嫁过去。她不愿意,就跳了河。”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那……那个男的呢?”
“谁知道。跑了就再也没回来。”
“那孩子……”
“孩子生下来了,放在医院门口。是静怡去抱的。静怡抱着孩子回来,哭了一整夜。”
“后来呢?”
“后来静怡就把孩子当亲生的养了。”
“那……我丈母娘为什么来我家?”
程春香看了我一眼,说:“静怡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她让你丈母娘来照顾念念。可你丈母娘心里有愧。”
“什么愧?”
“她觉得,玉兰的死,她也有责任。”
“她有什么责任?”
“当初逼玉兰嫁人的人里,有她一个。她觉得自己要是拦一拦,玉兰就不会死。”
我愣住了。
原来,岳母心里的秘密,不只是念念的身世。
还有她对妹妹的愧疚。
这六年,她不是来照顾我的。
她是来赎罪的。
07
回到家,岳母已经把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念念坐在桌前,高兴地喊:“爸爸,吃饭啦!”
我洗了手,坐下来。
岳母坐在对面,低着头,不看我。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味道跟以前一样好。
“妈,吃饭。”
岳母抬起头,看了看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翰飞,明天……我就搬回去。”
“搬哪去?”
“回村里。”
“我……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不想再……”
“妈,你坐下。”
她愣了愣,慢慢坐下来。
“念念需要一个姥姥。”
“我知道。”
“我也需要一个人帮我照顾她。”
岳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翰飞……对不起……我真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
“我不是想着害你,我就是……”
“我知道。吃饭吧。”
她擦擦眼泪,端起碗。
念念在旁边歪着头:“姥姥,你咋哭了?”
“姥姥没哭,姥姥眼睛进沙子了。”
“那我给你吹吹。”
念念跳下椅子,跑到岳母面前,踮起脚尖,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吹气。
岳母一把抱住念念,哭得更凶了。
我看着她们,心里酸得厉害。
我知道,这个家,不能没有她。
晚上,岳母把念念哄睡了,来到我书房。
她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放在我面前。
“翰飞,这个你看看吧。”
我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发黄,字迹歪歪扭扭:“姐:
你别恨程静怡。是我自己想死的。
我生了这个孩子,没人要我,孩子也会嫌弃我。
我把孩子放在医院门口了,你给抱回来。
告诉孩子,她妈死了,别让她知道她妈是个贱货。
玉兰,绝笔。”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她精神一直不好。生完孩子,更不好了。”岳母说,“她总觉得是念念害了她。可念念有啥错呢?”
她又拿出一张照片。
是念念满月的时候,静怡抱着她,笑得很开心。
“静怡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宠得不得了。可她心里一直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
“她怕有一天,你会怀疑。所以她才……才让我来帮你。”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她怕你不要念念。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的男人,也是最傻的男人。”
我低头,看着信。
纸上,赵玉兰的字迹,像一把刀。
我妈是贱货。
这句话,要是让念念知道了……
“妈,这个……别让念念看到。”
岳母点头:“我知道。”
我合上铁盒子,还给她。
“收好。”
她抱着铁盒子,站在门口,看着我。
“翰飞,你还叫我妈?”
“你不就是我妈吗?”
她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08
日子又过了一个月。
岳母还是每天做饭洗衣,接送念念。
但茶水,再也没有了。
下午四点,她还是会泡茶,端到我书房。但不再站在跟前看着我喝了。
她放下就走,脚步也轻快了些。
有回念念写作业,遇到一道填空题:“我的家庭”。
她写:“我有爸爸,有姥姥,还有妈妈在天上。”
岳母看见了,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我知道,她在哭。
那天晚上,我去了趟程广德家。
我把他姐姐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姐……她真傻。”
“她不是傻,她是太聪明了。”
“聪明?”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就什么都安排好了。包括念念。”
“那你知道念念是谁生的?”
“我知道。是你姨的孩子。”
程广德看着我:“那你还……”
“还什么?”
“还养着她?”
“她是我女儿。谁生的不重要。”
程广德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羡慕你傻。”
我们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
“翰飞,我姐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就求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要是我知道了真相,让我别跟你说。”
“她说,你不知道,你跟念念才是一家人。你知道了,这家人就散了。”
原来,静怡什么都想过了。
连这个,都想到了。
“那你怎么还告诉我?”
程广德看着我,说:“因为我姐已经死了。你活着,念念活着。我不想你们再活在谎话里。”
我从程广德家出来,走在街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想起静怡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我。
又说,最对不起的人,也是我。
我当时没明白。
现在明白了。
她瞒了我一辈子。
可她的心,比谁都苦。
09
念念过八岁生日那天,岳母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还有念念最爱的可乐鸡翅。
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前,念念许了愿,吹了蜡烛。
岳母给念念夹了块鸡翅,说:“念念,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念念咬了一大口,说:“姥姥,你最好啦!”
岳母笑了笑,眼神里全是宠。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不需要再追究什么。
不需要再问为什么。
吃完饭,念念去写作业了。
岳母收拾碗筷,我在旁边帮忙。
“妈,我来吧。”
“不用,你忙你的。”
“没事。”
我们一起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泡沫堆了满池子。
“翰飞。”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以后,不给你下药了。”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我知道错了。”
“我就是……”
“妈,别说了。都过去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翰飞,下辈子,我给你当亲妈。”
我笑了。
“这辈子也可以当。”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轻松。
晚上,我把念念哄睡了,坐在客厅看电视。
岳母端了杯茶过来。
我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她。
“没放药。”她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枸杞茶,甜的。
“妈,这个好喝。”
“你喜欢就好。”
她坐到我旁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的什么我没听进去。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
我看了看身边的岳母,又看了看房间里熟睡的念念。
心里,突然很安静。
10
天气渐渐凉了,入了秋。
岳母的生日快到了。她今年六十七。
我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想了半天,说:“我想回趟老家。”
我说行,我开车送你去。
那天是周六,念念也请了假。
我们三个人开车回了村里。
岳母的老家,是一个叫小河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背靠着山。
岳母带着我们,去了村后头的一块坡地。
坡地上长满了草,有两座坟。
一座是岳母丈夫的,一座是她妹妹赵玉兰的。
赵玉兰的坟前,连块碑都没有。
岳母蹲下来,用手拔掉坟前的草。
“玉兰,姐来看你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带了个人来,你姐……你的外孙女。”
我和念念站在旁边。
过了半天,岳母才说:“念念,叫姨姨。”
念念歪着脑袋:“姥姥,这是什么姨姨呀?”
“你妈妈的亲妹妹。”
念念似懂非懂,对着坟喊了一声:“姨姨好。”
风吹过来,坡上的草沙沙响。
像是谁在回应。
岳母从篮子里拿出纸钱,点上。
“玉兰,你放心吧。念念长得好,翰飞也对念念好。你也该安心了。”
纸钱烧起来,灰烬飞上天。
我蹲下来,往坟前放了一束花。
“小姨,念念是我的女儿。我会把她养大成人。”
岳母在旁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坟地回来,岳母带着我和念念,在村里转了一圈。
她指着村口的老槐树:“我跟你妈小时候,天天在这树下玩。”
又指着村后的那条河:“那条河里,我跟她一起捞过鱼。”
她说了很多很多。
好像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次说完。
回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岳母坐在后座,抱着念念。
车窗外的山,一点一点远去。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把玉兰的坟迁一迁。”
“迁去哪?”
“迁到我们城里那个公墓。离得近,我能常去看看她。”
我点点头:“行,我来安排。”
“还有……”她顿了顿,“我想把玉兰的事,跟念念说。”
“等她大一点吧。”
“嗯,等她大一点。”
念念睡着了,靠在岳母怀里。
岳母摸了摸她的头,说:“翰飞,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谢谢。”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是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我突然想起静怡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欠来欠去,到最后谁也还不清。
可我觉得,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机会还。
我看了眼后视镜。
岳母低着头,在看念念。
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她的脸。
她老了。
比六年前老了很多。
可她的眼神,比六年前亮了很多。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
不是所有人都能原谅,也不是所有事都能忘。
可只要往前走,总能看到光亮。
车到楼下,我停好车。
岳母抱着念念,我先上楼开门。
屋里很暖和,灯亮着。
餐桌上,摆着岳母出门前做的菜。
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壶枸杞茶。
我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喝了一口,甜的。
没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