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刚接起来,她劈头就问:“小茂,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来不问这个。

“妈,四千五。”我随口说了个数。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好,知道了”,就挂了。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手机又震了。妹妹的短信,就三个字:“快跑吧!”

紧接着,老家邻居徐叔的电话打进来了:“小茂,你妈带着你哥一家,大包小包的上车了,说要搬你那去住!你快躲躲!”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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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地上捡手机,手抖得厉害。

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看清。我拨回去给徐叔,响了五六声他才接。

“徐叔,您说清楚,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不久,我亲眼看见的。你妈、你哥、你嫂子、你侄子,四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后备箱都塞满了。我问你妈去哪儿,她说去省城,找你。”

我深吸一口气。

“他们带了多少东西?”

“好几个箱子呢,跟搬家似的。小茂,我瞅着不对劲,你留个心眼儿。”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

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还是抖。水洒了一半。

我年薪七十万,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这事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不是我不想说,是不敢说。

我妈这人,一辈子重男轻女。我哥是她的心头肉,我是顺带养的。从小到大,她嘴上挂着一句话:“你哥不争气,你出息了得帮衬他。”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哥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没干几个月就嫌累,回来了。我妈说:“他不是那块料,你别跟他比,你好好读。”

我读出来了,进了大厂,一路干到总监。

可我哥呢?三十多岁的人了,正经工作没干过几份。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活太累,干几天就跑回来。后来干脆不找了,在家待着。

我妈养着他,还养着他的老婆孩子。一家三口住在老房子里,我妈伺候他们吃喝拉撒。

我一直都知道这事不对,但我说不了。

每次我开口,我妈就说:“你哥不容易,你别跟他计较。”

前年,我爸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小茂,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

这话我一直记着。

可有些委屈,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半年前,我哥打电话给我,说欠了二十万赌债,债主上门了。我妈在旁边哭着说:“小茂,你救救你哥,就这一次。”

我当时心软了。

偷偷转了五万过去,跟我妈说:“这是最后的存款了,以后别找我。”

我妈说好好好,一定还。

结果第二天,我刷朋友圈,看见我哥发了张新手机的照片。一万多的那种。

我心里凉了半截。

从那以后,我就留了个心眼儿。我妈打电话问我工资,我从来不说实话。

今天早上她突然问起来,我本能地说了四千五。

没想到,她竟然带着全家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妹妹的“快跑”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

“哥……”妹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晓琳,你发那短信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说:“哥,我偷听到妈打电话了。她跟大嫂商量好的,要带着大哥一家去你那住下。你知道大哥欠的那些钱吧?”

“知道。”

“那都是假的!大哥根本没欠二十万,他只欠了八万。妈和他一起骗你的,他们多报了十二万,想多要点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有,”妹妹的声音更低了,“妈给大嫂看的那条转账短信,大嫂拍了照,发到家族群里了。说你有钱得很。”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哥,对不起……我不敢早告诉你。妈拿我的工作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听话,就让我在村里待不下去。”

“我知道了。”我说,“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眼得很。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一刻。从老家到省城,开车大概四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们中午前后就到。

我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出租屋。

客厅里摆着冰箱、电视,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阳台上有几盆绿萝。

东西不多,但都是我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

我不能让他们住进来。

一住进来,就再也赶不走了。

我打开手机,开始找短租的酒店。

02

我在手机上订了个家庭旅馆,月租的那种。

就在公司附近,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当天上午就去看房了。

老太太姓陈,人挺和蔼。她带我看了一圈,说:“小伙子,你一个人住?”

“嗯。”我没多说。

“行,押一付一,水电自己交。”

我当场付了钱,拿了钥匙。

从旅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我站在路边,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眼下的局面。

我现在的出租屋,签了一年合同,还有半年才到期。

如果直接搬走,房租押金就不要了,倒是省事。但我那些东西呢?冰箱、洗衣机、床、柜子,都是自己买的,总不能全扔了。

再说,我妈和我哥他们来了,我不在家,他们肯定会在门口等着。

我不能让他们扑空,得让他们知道我不在家。

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临时出差了,下周才回来。你们先别来了,等我回去再说。”

发完之后,我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们到哪儿了?要不要我让朋友去接?”

还是没回。

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妹,妈回我微信了吗?”

“没。”妹妹说,“她这会儿应该在车上,手机放包里了。哥,你别急。”

“我没急。”我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们到哪儿了。”

“我帮你问问。”妹妹挂了电话。

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了:“嫂子刚才发了个朋友圈,定位在服务区。他们快到了,估计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我知道了。”我说,“妹,你记住,我什么都没跟你说。”

“哥,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穿的是件外套,搭了条牛仔裤。本来想着今天去公司加班的,现在好了,家都回不去了。

我琢磨了一下,决定先回公司待着。公司离我现在的出租屋也就两站地铁,他们要是真找上门,我随时能知道。

我往地铁站走,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我说了算”的语气:“小茂,我们到了,你住哪儿?”

我心里一沉。

她都到了,我还能说什么?

“妈,我跟你说我出差了。”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下周才回来呢。”

“你骗谁呢?”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嫂子早查过了,你公司今天的考勤表上没你的名字,你今天根本不上班。”

我愣住了。

“妈,您……”

“你别跟我整那些没用的。”我妈不耐烦地说,“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们进门?你是不是嫌你哥穷?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肖家人?”

她越说越激动。

“我们有地方住,你别操心。你先告诉我你住哪儿,我们去找你。”

我沉默了几秒,说:“妈,我在外地呢。真的,出差了。你们先找个酒店住,我下周回来再联系你们。”

“你……”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手都在抖。

我没想到他们会查我的考勤。

更没想到,我嫂子早就盯上我了。

我站在地铁站口,进退两难。

回公司?不行。他们要是到公司闹,那可就更难看了。

回出租屋?更不行。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我去朋友家住两天?

想了想,我翻出通讯录,找了个大学同学的号码。

“伟哥,你那边方便吗?我家里出了点事,想借住两天。”

“行啊,你过来吧。”伟哥很爽快。

我松了口气,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我跟师傅说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年薪七十万,却连个家都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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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伟哥家住了两天,我基本没怎么出门。

白天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晚上跟他喝两杯啤酒,唠唠嗑。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了妹妹的微信。

“哥,妈昨天去你出租屋敲门了。你邻居开的门,说你两天没回来。她气得够呛,在门口骂了半天。”

我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她知道我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大嫂说,查到你公司地址了。她们今天估计会去公司堵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妹,你别掺和,我自己处理。”

“哥,你别怪我胆小……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伟哥端了杯茶过来:“怎么,你妈还在找你?”

“嗯,今天可能去公司。”

“那你去不去上班?”

“去。”我说,“我不可能为了躲他们,连工作都不要了。”

我换好衣服,出门往地铁站走。

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心里没有一点暖意。

到了公司门口,我站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会儿。

没看见我妈他们的身影。

我快步走进大楼,刷了卡,进了电梯。

一路上没遇到熟人,我心里踏实了点。

到了工位,我打开电脑,泡了杯咖啡。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尖得很:“你是肖俊茂吧?你妈和你哥在我这儿呢,你来不来?要不来,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我一听这话,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你是谁?”

“我是派出所的。你妈和你哥在我们这儿闹,说儿子不管他们了。你说这事怎么处理?”

我愣了。

他们怎么闹到派出所去了?

我赶紧问了地址,打了辆车过去。

到了派出所门口,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我妈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脸色铁青。

我哥站在旁边,正在跟一个民警说话。

我大嫂坐在另一边,抱着孩子。

我一进门,我妈就看见我了。

她腾地站起来,指着我说:“你来了?你还知道来?”

我没理会,走到民警面前:“您好,我是肖俊茂。”

民警看了看我:“你是她儿子?”

“对。”

“你妈说你不赡养她,这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有的事。我妈是来找我的,但我这两天出差了,没来得及联系她。”

“那她说你不管她了?”

“那是话赶话,我怎么可能不管她。”

民警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那你现在来了,这事就算了。下次多联系联系家人,别闹成这样。”

“是,是。”我连连点头。

民警走了。我妈瞪着我:“你还知道来?”

“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出差了。”

“出什么差?你嫂子查了,你们公司今天的班表上没你的名字,你今天根本不上班。你两天没回来,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没说话。

我哥凑过来:“妈,你别跟他废话了,他就是在躲我们。”

我大嫂在边上冷冷地说:“你看看,我这个当嫂子的,都替他累。”

“行了!”我吼了一声。

派出所大厅安静了。

我妈愣住了,我哥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喘着粗气,盯着我妈:“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妈眼眶一红,眼泪就下来了:“我想干什么?我想让我儿子管我。你哥一家日子过不下去,你混得不错,就不能帮衬一下?”

“我怎么没帮衬?”我说,“半年前你跟我借五万,我二话不说就转了。”

“那是借!”我哥插了一嘴,“又不是不给。”

“那你给啊。”我说,“五万块钱,到现在一分没还。你让我怎么帮衬?”

我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擦了擦眼泪,说:“小茂,你别跟你哥一般见识。他日子过成那样,你要是不帮他,谁帮他?”

“妈,我帮了他,那谁帮我?”

我妈被我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对民警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您了”,大步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04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回了伟哥家。

伟哥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递了罐啤酒给我。

我靠在沙发上,喝了半罐,才开了口:“他们去派出所闹了。”

“什么?”

“我妈,我哥,我嫂子,三个人去派出所闹,说我不管他们。”

伟哥愣了一下:“那你怎么搞?”

“我去了,把人领出来了。”我说,“可问题是,他们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伟哥放下啤酒:“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

“我不知道。”

“要不你跟他们说清楚?”伟哥犹豫了一下,“就说你钱不够,没法养他们。”

“说了也没用。”我摇摇头,“我妈认定了我有钱,觉得我在装穷。”

伟哥叹了口气:“那你打算一直住我这儿?”

“我订了个旅馆,明天搬过去。”

“旅馆?”

“月租的,便宜。我一个人住,凑合凑合也行。”

伟哥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小心点。”

第二天一早,我搬进了那家家庭旅馆。

房东陈姨帮我把东西搬上楼,问我:“小伙子,你一个人住?”

“嗯。”

“你妈呢?”

“她……在老家。”

陈姨笑了笑:“那你在这儿好好住,有事儿找我。”

我点点头,关上门,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有点发黄。

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很嘈杂。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妹妹的微信:“哥,你在哪儿?妈说你不接她电话,也不回微信。”

我拿起手机,看见微信里有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我妈发了十几条,我哥发了五六条,我嫂子也发了几条。

我没看内容,直接删了对话框。

我回了妹妹:“我挺好的,别问了。”

刚发出去,妹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哥,你别挂电话,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打算跟家里断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微信?”

“我不想跟他们吵。”

“可你不说话,他们就更生气啊。”

“我说话他们更生气。”我说,“我不管说啥,最后都是我的错。”

妹妹沉默了很久。

“哥,我懂。”她说,“但我真的害怕,我怕你哪天就不理我了。”

我听到这话,鼻子一酸。

“我不会的,妹。你是我妹,永远都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叫卖声渐渐远了。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看见朋友圈里我嫂子发了张照片——我和我妈在派出所门口的背影。

配文:“有钱的儿子,不认亲娘。这就是肖家的家训。”

点赞的人头不少,评论里都是骂我的。

有人留了一句:“有钱就忘了本。”

有人留了一句:“真是白眼狼。”

还有人留了一句:“这儿子白养了。”

我看着那些评论,手指发凉。

我关了朋友圈,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坐起来。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公司的内部系统。

我调出了我的银行流水。

半年前,转给我妈那五万块钱,我备注的是“借给妈”。

那之后,我还给我妈转过几笔钱:三千、两千、五千。

都是她打电话来要的,说是“家里急用”。

我都转了。

加起来,有十几万了。

我把数据导出来,弄了个Excel表格。

标注了日期、金额、备注。

然后用打印机打出来,装进信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可能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可能是想告诉我妈:这些年,我真的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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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进家庭旅馆的第三天,我在楼下小卖部买泡面的时候,接到了公司的电话。

是我顶头上司老刘打来的。

“俊茂,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你今天能来公司一趟吗?”

“刘总,什么事?”

“有人找到公司来了,说是不认识路,找你要钱。保安拦住了,但人还在楼下。”

我心一沉。

我妈他们找到公司了。

“我马上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买了泡面也没心情吃,三步并作两步往公司赶。

到了公司楼下,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走近了,看见我妈坐在花坛边上,哭得稀里哗啦。

我哥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弟弟有钱不养我,大家看看他还有没有良心。”

我大嫂抱着孩子,站在一边抹眼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视频。

我血气上涌,冲了过去。

“妈!您这是干什么!”

我妈一看见我,哭得更厉害了:“小茂啊,你可算来了。你不管你妈也就罢了,你哥你嫂子你侄子你也不管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不管。”我说,“您先起来,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

“好好说?”我妈声音尖利,“我说了你不听啊!”

“妈!”我吼了一声,“这里是公司门口,您要闹,换个地方。”

“我就要在这儿!”我妈一拍大腿,“我要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哥举着牌子往我面前走近了一步:“你就是自己有钱,不管家里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又看了看我妈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

突然,我做了一个决定。

“妈,”我说,“您要我说是不是?”

“您跟我回家,我把账算给您听。”

我妈愣了一下。

我哥也愣住了。

“什么账?”我哥问。

“这些年,我给家里的每一笔钱。”我盯着他的眼睛,“半年前你欠赌债,我转了五万。后来妈电话打过来,说要买化肥,我转了三千。说大哥没钱吃饭,我转了五千。说大嫂看中了一件衣服,我转了三千……”

我说得很快,我妈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你……”我妈张了张嘴。

“妈,您别说话,您先听我说完。”我说,“我算了一下,从我开始上班到现在,一共给您转了十一万七千块钱。我存了凭证,收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有。”

“我年薪确实不算低,可我也不是印钞的。我自己也要吃饭、交房租、交社保,我还想攒钱买个房子。”

“可您每次打电话来要钱,我都没说过不。”

“我哪次不是半夜去ATM机转账?”

“我哪次不是省吃俭用给您凑?”

“您觉得我钱多,可这钱是我加班加到凌晨三点换来的。我不能拿去填一辈子都填不满的坑。”

我一句话比一句话说得重。

说完最后一句话,我嗓子都哑了。

我妈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我哥举着牌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人群中有人小声说:“这儿子也挺难的吧。”

又有人说:“十一万七,少吗?不少了。”

还有人说:“带着全家来公司门口闹,这也太过了吧。”

我妈突然站起来,一把抢过我哥手里的牌子,扔在地上。

“走!”她说。

“妈……”我哥叫了一声。

“走!”我妈吼得更大声了。

她转身就走,挎着包,步子很快。

我哥赶紧跟了上去,我嫂子抱着孩子也慌慌张张追了过去。

围观的人渐渐散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秋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掏出手机,翻到妹妹的微信:“妹,他们说你了?”

妹妹半天才回:“没有。妈刚给我打了个电话,哭了很久。”

“哥,你真的不打算管他们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06

那天之后,我三天没回家族旅馆。

吃住在公司,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活。

办公室的同事都知道我家的事了,但没人多问。

就老刘找了个机会跟我说:“俊茂,要不要放你几天假?”

“不用。”我说,“工作忙起来,脑子就不乱想了。”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早上,我在办公室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手机震了。

我摸过来一看,是妹妹的电话。

“哥,妈住院了。”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什么?”

“昨晚嫂子打电话说的。妈晕倒了,送去镇医院了。”

“怎么回事?”

“高血压。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刺激的。”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哥,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妹妹的声音很小心。

“我……”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哥,妈再怎么样,她也是咱妈啊。”

“我知道。”我说,“可我一回去,他们又……”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先回来,去医院看看情况,跟你说。”

“好。”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准备去公司。

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号。

“喂,是肖俊茂吗?我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你妈在我们这儿住院了,你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我妈不是在老家镇上医院吗?”

“不是。她是昨晚转到我们这儿的,说是病情加重了。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顾不上多想,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我找到病房。

推开门,看见我妈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旁边挂着输液瓶。

我哥坐在床边,低着头玩手机。

我嫂子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

我一进门,我妈就睁开眼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小茂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妈。”我走到床边,“您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镇医院条件不好,你哥非要转院。”我妈说,“他说这儿医疗条件好。”

我转头看了我哥一眼。

他没抬头,继续刷手机。

“妈,”我说,“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妈说,“医生说得住院观察几天,血压不稳定。”

“那行。”我说,“您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您。”

我妈没说话。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哥站起来,说了句“妈,我出去买点东西”,就走了。

我嫂子也跟着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妈突然开口了:“小茂。”

“你是不是很恨妈?”

“不恨,”我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躺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对不起你。”她说。

我鼻子一酸,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从小就觉得,你哥不争气,你得帮他。可我没想过,你也有你的难处。”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别让你太委屈。我没听进去。”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了。

“妈,”我说,“我不是不想帮。可我真的帮不了那么多人。”

“我知道。”我妈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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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妈睡了。

我坐在床边,一直没走。

晚上,我妈醒了,护士换了一瓶药。

我妈吃了点粥,精神好了一些。

“小茂,你回去吧。”她说,“妈没事了。”

“我在医院待着,明天再回去。”

“你别。”我妈说,“你公司不是忙吗?别耽误工作。”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您别担心我。”我说,“我钱多,不缺这一天半天的。”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你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不是拿您开涮。”我说,“我是想让您知道,我还是那个儿子。”

我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小茂,你哥的事,妈以后不管了。”

“妈……”

“我说真的。”我妈打断我,“我老了,管不动了。你们两兄弟,都有自己的命。我不能一直攥着你们,非得照我的想法过日子。”

我沉默了。

“你哥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欠你的钱,不用还了。”

“妈,那钱……”

“你不用推。”我妈说,“就当妈替他还的。”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旅馆,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正想着去医院,接到了妹妹的电话。

“哥,妈出院了。”

“出院了?”我愣了一下,“她不是说还得观察几天吗?”

“走了。”妹妹的声音有点慌,“我妈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出院了。我问她回老家了没,她说回了。但我感觉不对劲,她语气怪怪的。”

“什么意思?”

“她说‘妈对不起你’,然后就挂了。我回拨过去,她不接。”

我匆忙收拾东西,打了辆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护士说:“昨晚自动出院了,我没拦住她,她说她不治了。”

“不治了?”

“她说治不好,白花钱。签字走了。”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

打了几遍,没人接。

我又打给我哥,也打不通。

我给他发了微信:“妈到底去哪儿了?”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打给老家大嫂的手机,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嫂子,妈呢?”

“回老家了。”大搜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不用管了。”

“她为什么突然出院?”

“问那么多干嘛?她没事,你别管了。”

说完,她直接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拿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我又给我妹打了电话:“晓琳,妈可能出事了。”

“她今天早上突然出院了,嫂子说她回老家了,但我打不通妈的电话,我哥也不接。”

妹妹沉默了几秒:“哥,我回去看看。”

“你别去。”我说,“我回去。”

“哥……”

“我说了,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回老家的高铁票。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没合眼。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快到站的时候,我收到了妹妹的微信。

“哥,我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妈不是自己走的,是被大哥带走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大嫂说,妈不同意继续闹了。大哥就把妈接走了,说要把妈‘送去养老’。”

“送去养老?”

“我听人说,大哥把妈送进了县城一个养老院。具体哪个,我不知道。”

车到站了。

我拎着包,走出高铁站,站在广场上。

县城的风很冷。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来找您了。您想见我,就回个话。”

然后,我打了一辆车,往老家的方向去了。

08

出租车在老家村口停下。

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土路上。

两边的房子还是老样子,灰砖青瓦。

有几个人在路边晒太阳,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小茂?”一个婶子认出了我,“你怎么回来了?”

“休假。”我说,“我妈呢?”

“你妈?不是跟着你哥去县城了?”

“去县城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老伯接了话,“说是去住养老院。你哥亲自送去的,你嫂子还到处说呢,说你大哥孝顺,把你妈送进高档养老院了。”

“哪个养老院,您知道吗?”

“这我哪儿知道。”老伯摇摇头,“你问你哥不就行了。”

我没再多问,往自家院子走。

院门是锁着的。

我翻了翻包,找到了钥匙,是搬家的时候我妈塞给我的。

打开门,院子里乱成一团。

鸡笼倒了,地上到处是鸡屎。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了但没收的衣服。

厨房的门半开着,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妈走了好几天了。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一阵阵发冷。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哥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哥,妈在哪个养老院?你告诉我,我自己去。”

我又发给大嫂:“嫂子,妈在哪儿?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同样石沉大海。

我站在院子里,拿着手机,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是妹妹打来的。

“哥,你到老家了?”

“到了。”我说,“但家里锁着门,嫂子和哥都不接我电话。”

妹妹沉默了几秒,声音小了下去。

“哥,我听说了一件事,你别激动。”

“你说。”

“我听我朋友说的……大哥把妈送到养老院,不是为了让她享福,是因为妈不想再闹了,大哥就嫌她碍事。”

“大哥觉得妈拦着他要钱,不帮他。干脆把妈送走,好自己找你。”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哥,你去哪个养老院了?”

“我不知道。”我说,“没人告诉我。”

“我帮你打听打听。”妹妹说,“你别急,我认识镇上民政所的人。”

“好,你快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小时候,我跟大哥常在树底下玩。

我捡地上掉下来的槐花,大哥爬上树去摘。

我妈在屋里喊:“你们俩别疯,快回来吃饭。”

那时候,我以为一家人会永远那么好。

可现在呢?

我大哥把我妈当成了绊脚石,一脚踢开了。

而我呢?我连她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就一行字:“小茂,妈在大丰养老院,你别来。”

发信人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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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大丰养老院,在县城东郊。

我说服自己,我妈发那条短信,是怕我去了添麻烦。

可我心里很清楚——她是真的很委屈。

我叫了一辆车,直奔大丰养老院。

到了门口,我往里走,被门卫拦住了。

“干什么的?”

“我来找我妈。”我说,“她叫张秀芬。”

门卫翻了翻登记本,说:“在三楼,305房。你上去吧。”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老人身上那种味道,淡淡的。

我走到305房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正在叠衣服。

“妈。”

我妈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茂,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您。”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妈,大哥怎么把您送到这儿来了?”

我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妈,您跟我回去,我照顾您。”

“不回去了。”我妈说,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决,“这儿挺好,有人管吃管住。你哥每个月交一千块钱,我自己也有养老金,够用。”

“你别劝我。”我妈打断我,“我这一辈子,操了太多心。不想再操了。你跟你哥的事,我也不掺和了。”

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妈,您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去了。”我妈说,“你回去吧。工作要紧,别因为我耽误了。”

我没动。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叠着衣服。

“小茂,”我妈突然开口了,“那五万块钱,妈不是想骗你。妈是真的想帮你哥。”

“你哥那个人,没出息。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看着他烂掉。”

“妈,我没怪你。”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你真的不怪我?”

“真的。”我说,“可您也得答应我,别委屈自己。如果在这儿住得不舒服,您随时跟我说,我去接您。”

我妈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拿着。”

“这是什么?”

“你爸留给你的。”我妈说,“他走之前给我的,嘱咐我等你需要的时候再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我爸的字:“小茂,爸爸没什么本事,这辈子就攒了这点钱。你拿着,别让你妈知道,也别告诉你哥。”

“你爸心里一直记挂着你。”我妈说,“他觉得对不住你,一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

我攥着信封,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在养老院陪我妈吃了晚饭。

她吃得很清淡,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

吃完饭,我扶她在走廊里散了会儿步。

县城的夜风很凉。

“妈,”我说,“您真的想好了?在这儿住。”

“想好了。”我妈说,“你不用担心我。”

“那大哥那边,您怎么打算?”

我妈沉默了几秒:“你哥那边,我不管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妈管不动了。”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点了点头。

10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妹妹发来的微信:“哥,妈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回,“她决定在养老院住下,不回老家了。”

妹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大哥那边呢?”

我没回。

我不想提大哥。

回到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信封发呆。

我爸留下的那张银行卡,没有密码,写的我生日。

我查了一下余额,五万块。

这五万块钱,是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我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完。

然后,我给我哥发了一条微信:“哥,妈的事我知道了。养老院的钱,我出。你不用管了。”

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欠我的钱,不用还了。但从今往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

我妈在养老院住了一个多月。

我每个周末都回去看她,带点水果,陪她说说话。

她的精神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小茂,我想回趟老家看看。”

“妈,您想回去?”

“嗯。”她点点头,“我想回去收拾收拾。那老房子,是我跟你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不能就这么扔了。”

“那行,我陪您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开车带我妈回了老家。

到了村口,我妈眼眶红了。

她下了车,站在土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的风舒服。”

我扶着她的胳膊,笑着说:“那您就在家多住几天。”

“不住了。”我妈摇摇头,“住一天就走。看看老房子,看看你爸。”

我陪她进了院子。

院子里比走的时候干净了一些,妹妹帮收拾过。

我妈走进堂屋,站在我爸的遗像前,说了句:“老肖,我回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鼻子一酸。

那天上午,我妈把老房子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

她把我爸的遗像擦了又擦,抱在怀里,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回养老院。”

“妈,您不多待一会儿?”

“不了。”她说,“有你爸在这儿看着家,我放心。”

我扶着她上了车。

车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

“妈,您真的舍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舍不得。”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可人活着,不能只回头看。”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车慢慢地开上了村道。

我妈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留给我的那句话:“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

我笑了笑,打开了车里的音乐。

一首老歌,是我妈年轻时候最爱听的。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也笑了。

我们谁都没说话。

可我忽然觉得,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到了养老院门口,我扶我妈下了车。

“妈,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不用天天来。”她说,“你忙你的。”

“我不忙。”我说,“我挣那么多钱,不就是想多陪陪您。”

她拍了拍我的手,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秋风又吹过来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

我拉开驾驶座,坐下来,握着方向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哥,大嫂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大哥又欠钱了。问我能不能帮忙。”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进去:“我已经关机了,一个小时后才开机。”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窗外的风吹进来,伴着桂花的香。

我踩下油门,往省城的方向驶去。

我知道,我妈在等我回去看她。

我也知道,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

为自己,也为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