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又拾起那块旧搓板
文/清河
我的家乡在晋西北,漫山遍野丛生柠条、圪针。这儿物资样样紧缺,唯独黄土与大风随处可见。山里人世代靠种地谋生,就算天天擦洗,身上总能搓出泥条;衣裳不管刚晒干,还是压箱底许久,出门前总要拍两下裤腿,掸去满身尘土。
周末我从小城赶回市区探望母亲,一进卫生间,那块老旧木搓板格外扎眼。我劝她用洗衣机,她却摆摆手:“就一两件小件,新式洗衣机操作复杂,我摸不透,白白费水耗电;老机子早就不中用了,不如手搓两遍,洗得干净省心。”
我望向阳台角落那台菊牌老式单缸洗衣机,红漆斑驳剥落,心里一时五味杂陈。黄土漫天、全靠徒手搓衣的苦日子早已远去,家里电视常年闲置,这台陪伴我们四十多年的老洗衣机,也彻底成了摆设。
早些年村里不通自来水,家家户户点油灯照明。天刚亮,男人挑桶去后沟挑水灌满水瓮;正午时分,妇女端着大铁盆蹲在墙根搓洗衣物,祖祖辈辈都是这般光景。后来自来水管通到家门口,扁担水桶渐渐落了灰;洗衣机走进各家,木搓板便堆去墙角,邻里间还总拿“跪搓板”打趣。
父亲常跟我说起1985年夏天的旧事。那时姑父在太原汾机上班,回乡探亲闲聊,说对面国营晋西机器厂马上要造洗衣机,一台一百多元,城里工人都抢着预定。短短几句话,父亲牢牢记在了心里。
当年院心的晾衣绳上,永远挂满沾满黄土的粗洋布衣裳。在黄土塬忙活一天,满身泥垢,攒下满满一盆脏衣服,全村人只能徒手搓洗。寒冬井水刺骨,手一泡进去瞬间冻僵;盛夏蹲在沿台石上洗衣,烈日烤得后背一层层脱皮。母亲常年冷水劳作,手掌结满厚茧,手上裂着密密麻麻的口子,每到秋冬红肿作痛,常常整夜睡不安稳。
80年代挣钱艰难,一百多块算得上巨款,差不多抵家里大半年开销。可一看见母亲开裂的双手,想起她洗衣遭的罪,父亲半点犹豫没有。他翻出平日一分不舍得花的积蓄,托付姑父,务必帮家里带回一台洗衣机。
姑父清楚我们家境拮据,爽快应下。回到太原四处托人,好不容易才拿到稀缺的购机名额。当年山里交通闭塞,大件家电不送货,二十多公斤的洗衣机,全靠姑父一路扛回。他扛着机器挤闹市、坐绿皮火车,一路颠簸,坚硬机身压在肩头,背带勒出一道道红印。他一路上小心护着,生怕磕碰损坏,只盼村里人往后也能少受洗衣的苦。
洗衣机要运回的消息传回村里,爷爷高兴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天未亮,山间满是露水与寒气,他牵上毛驴套好驴车,赶几十里山路去县城接应。土路坑洼,驴蹄踏过扬起漫天黄土,爷爷心里只盼早点把这台能减轻家务的机器拉回家。
载着红洗衣机的驴车刚进村,瞬间围满看热闹的村民。山里人只见过搓衣板,哪见过方方正正的红色铁家伙,人人凑上前打量,有人夸赞鲜亮红漆,有人伸手拧动旋钮,满眼都是羡慕,都说父亲懂得疼惜妻儿。母亲小心地把机子抬到屋檐平整处,拿抹布细细擦去浮土,我们几个孩子围在一旁,满心期待往后洗衣能轻松些。
这台老洗衣机型号是菊牌XPB1.5-3720,80年代工业编号各有含义:X代表洗衣机,P为普通款,B是单桶。机身铭牌字迹依旧清晰:额定洗衣重量1.5千克,电机功率120瓦,额定电压220V,频率50Hz,整机输入功率240瓦,单次注水三十至三十五升,整机净重二十二千克。机身刻印的出厂编号85485,标注着1985年7月出厂。
物资匮乏的80年代,这台机子彻底改变了家里的生活,再也不用代代徒手搓衣、寒暑煎熬。从前天不亮,母亲就端着铁盆蹲在沿台石上,就着冷水搓洗全家衣物,年年如此,从未停歇。洗衣机到家后,大半辛劳得以消解:沾满黄土的脏衣丢进桶内,轻拧旋钮,清水翻滚,泥沙尘土尽数冲刷干净。
母亲不必再整双手泡在冰水中,也不用顶着烈日洗衣。省下的时间,她打理菜园、照料老小,总算有片刻清闲。洗衣时机器低沉的嗡鸣绕着小院,是独属于我们家安稳踏实的声响。这声响里,藏着父亲不善言说的心疼,藏着普通农户只求安稳度日的朴素心愿。
当年全村只有我们家同时有电视和洗衣机。每到傍晚,乡亲们总上门,一边围坐看电视,一边拿来脏衣服借用洗衣机。我们从不嫌麻烦,搬出小板凳,烧好热水添进桶里,一屋子人闲谈说笑,十分热闹。
红色洗衣桶日复一日翻滚粗布衣衫,流水冲去一身黄土。老旧机器承载着小院所有人情往来,乡亲们聊着逐年变好的日子,脸上满是朴实笑意,都盼着生活愈发红火。
对闭塞的黄土山村而言,这台洗衣机不只是一件家电,更像一扇小窗,让村里人真切触摸到工业带来的便利,亲眼看见时代向前的模样,体会平凡日子里细碎的温暖。
四十余年转瞬而过,如今全自动滚筒洗衣机随处可见,大容量、多功能,早已替代笨重的老式单缸机。可我们始终舍不得丢弃这台1985年的菊牌洗衣机,即便红漆剥落、机身老化,也时常擦拭妥当安放。它早已不再运转,却是家里独一份的老物件,机身上每一道划痕、起皮的红漆、零星锈迹,都是苦日子留下的印记,封存着回不去的旧时光。
伸手抚过斑驳机身,四十多年前的画面尽数涌上心头:姑父扛机赶路肩头泛红的疲惫,爷爷凌晨赶驴车满心的期盼,洗衣机进村全村围观的热闹,母亲不用再冷水洗衣后舒展的眉眼。所有往事、人情与岁月回忆,全都藏在这一方红色铁桶之中。
黄土高原长风不息,吹旧砖瓦、磨薄衣衫,冲淡无数岁月痕迹,却抹不掉这台老机器承载的温暖。
靠搓板冷水洗衣的苦日子早已远去。立在角落的老洗衣机,见证手工劳作慢慢退场,见证黄土山村逐步摆脱贫瘠,日子愈发富足便利。它出自军工大厂,扎根黄土农家的柴米油盐,一头是建设家国的厚重底色,一头是寻常百姓的烟火温柔。
一台老旧洗衣机,装着老一辈清贫坚韧的岁月,藏着普通人简单纯粹的欢喜,记录时代变迁,留下黄土山村数十年人间烟火。
眼下母亲重新拿起搓板,指尖摩挲木板交错的沟槽,搓洗衣物力道从容。老洗衣机安静立在一旁,新旧两种洗衣器物共处一室,像一场跨越四十年的对望。每次望向沉寂的老机器,我总能读懂父辈藏在心底的牵挂,读懂普通人对安稳生活的珍惜,看见时代稳步向前的足迹。藏在铁皮纹路、旧日机鸣里的过往,朴素温热,历经岁月冲刷,依旧动人。
文稿来源丨神池县融媒体中心总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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