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是秋天的风。
它不像春风那样好说话,不像夏风那样热烈,它来了,带着凉意,带着肃杀,带着一种"这一年又要完了"的预感。
叶子在它手里落,碧树在它手里凋,燕子见了它就飞走,鸿雁见了它就往南。
可偏偏写西风写得最好的那些诗,都不是单纯在写冷,写的是冷风里那颗心,思家的心,望断天涯的心,白发一夜生的心,追念亡人的心。
六首西风,六种心事,让我们走进他们的内心深处。
01
西风来几日,一叶已先飞。
新霁乘轻屐,初凉换熟衣。
浅渠销慢水,疏竹漏斜晖。
薄暮青苔巷,家僮引鹤归。
——唐·白居易《西风》
白居易这首,是六首里最轻盈的一首。
西风来了几天,一片叶子已经先飞了,"已先飞"三字,写出了秋意初至时那种敏感的察觉,不是满地落叶,是第一片,是秋天刚刚露出一点消息,他就感觉到了。
雨后初晴,穿着木屐出门,换上了厚些的熟衣,浅浅的水渠里,水慢慢流着,疏落的竹林里,斜晖漏进来一缕一缕的。
薄暮时分,青苔覆着的小巷里,家里的童仆引着鹤,慢慢走回来。
这最后一句,把整首诗的气息一下子收拢了,收成了一幅安然的暮色图,鹤是白的,青苔是绿的,巷子是旧的,家僮是小的,慢慢走,慢慢归。
白居易晚年在洛阳,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西风来了,换衣裳,看竹影,看鹤归,岁月轻轻的,不重。
这是六首里唯一一首安心的西风。
02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宋·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晏殊这首,开篇就是愁,菊在烟里愁,兰带着露在泣,罗幕有轻寒,燕子成双飞走了,只剩她一个人,被那轻寒留在原地。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月亮不懂离恨,它就那样照着,斜着光,从朱红的门缝里透进来,照了一夜,照到天亮,月亮无情,可它的光偏偏整夜不走,整夜照着那个睡不着的人。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这句,也是后来王国维拿来说"学问第一境"的三句。
西风昨夜把碧树都凋尽了,她独自上了高楼,把天涯路望尽了,一一望尽,是看到了尽头,也是看不到尽头,是那种极目远眺、视线穷尽、还是看不见的感觉。
想写信寄去,山长水阔,不知道寄往哪里。那个人在哪里,不知道,信往哪里寄,不知道,只是想寄,只是那个想的念头,在心里转着。
晏殊这首词,愁是真愁,可那愁是有骨气的,独上高楼,望尽天涯,不是蜷缩在那轻寒里,是站起来,看的。
03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这首小令,是中国古典文学里最著名的几句之一,人人背过,却未必每次念都能念出那个重量。
二十八个字,九个意象,全是名词,没有一个动词,没有一个形容词来解释感情,就那么搁着,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每一个都是旧的、暗的、疲的,叠在一起,叠成了一幅暮色里的秋日荒原图。
"夕阳西下",眼看天要黑了。
“断肠人在天涯。”
就这一句,把那个人放进去,那个枯藤老树里的人,古道西风里骑着瘦马的人,他在天涯,断肠,不知归处。
马致远这首,没有一个字直接说愁、说悲、说苦,可那九个意象摞在一起,那氛围自己就出来了,出来得压人,压得那"断肠人"三个字一出来,所有的愁都坐实了。
04
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
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
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
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元·张可久《折桂令·九日》
重阳节,张可久写了这首,句句都是秋,句句都是老。
对着青山,勉强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那个"强"字,用得实在。不是整然端庄地整,是强撑着整,是那种身心俱疲、还要维持体面的模样。归雁横过秋空,他这个倦客,想家了。
"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这三句是回忆,是从前欢宴时的热闹,有人殷勤斟酒,金杯碰着,玉手弹琵琶,那是繁华时候的光景,如今想起来,反衬着眼前的萧索。
“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
这是全曲最重的对句。人在西风里老去,白发生了,蝴蝶为明日菊花发愁,重阳过后,菊花凋谢,蝶便无处可去。
"明日黄花"后来成了成语,说的是过了时节的东西,可在这首曲子里,那愁是双重的,菊花是重阳时的花,重阳一过,花败,蝶愁,人也是一样,盛时过了,老了,那繁华不回来了。
回头看,天涯那边,只剩一抹斜阳,几点寒鸦。那收尾,和马致远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像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静的悲凉。
05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元·唐珙《题龙阳县青草湖》
这首诗,是六首里最奇的一首,奇在那种迷离的美。
西风把洞庭湖的湖波吹老了,湘君一夜之间白发多了许多,湘君是洞庭湖的神,连神都被这西风秋夜催老了,何况人。
喝醉了,分不清天在上还是在水里,只觉得满船都是清澈的梦,那梦压着整条星河。
"压"字,非常美妙的一个字。梦是轻轻盈盈的,星河是梦幻辽大的,可他说满船清梦压星河,那个醉后的人,躺在船上,船在水里,水里倒映着星河,他的梦漫开去,漫过水面,漫过星河,把整条星河都压住了。
这是醉人才能写出来的句子,是那种边界全消了、天水一色、梦和星河混在一起的境界。清醒的人写不出来,不够醉的人也写不出来。
06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清·纳兰性德《浣溪沙》
纳兰性德这首,是写亡妻的。
西风里独自感到凉,没有人来惦念,黄叶萧萧,窗关着,他站在残阳里,沉思往事。
那往事是什么呢,“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喝多了就睡,春困沉沉,不要惊扰他。两个人赌书,赌某一句诗在某一本书的哪一页,猜中了,笑着把茶泼出去,书香和茶香混在一起,那是怎样的闲适温柔。
“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寻常的,都是天天有的,随手就来的,不觉得稀罕,不觉得要珍惜,就那样过着,以为会一直过着。
可她走了。
走了之后,那些寻常就再也没有了,赌书的游戏没有了,泼茶的笑声没有了,那个怕惊醒他春睡的温柔没有了。剩下的,是西风,是黄叶,是残阳里一个人的背影,是那句让人心里一紧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六个字,念出来,是无言的悔,是最深的痛。不是说我对不起你,不是说我后悔了,就是说,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个"只道",是不知道它有多重,不知道有一天它会不在了,不知道那寻常的日子,是一生里最好的日子。
西风年年来,可每一个写西风的人,心里揣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我们怕西风,怕它带来的萧瑟,怕它吹落的叶,怕它催人老。
可有时候,也羡慕那个能"家僮引鹤归"的白居易,同是西风,他那里,鹤是白的,巷是青的,薄暮里走回家,安安稳稳的。
也许那才是西风最好的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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