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去年退休,开始研究养生。

先是花三千块买了个据说能“打通微循环”的泡脚桶,接着又跟老姐妹团购了一年份的石斛原浆,最近在琢磨要不要去贵州某个山沟里住一个月,说是那边有种草药,煮水喝能“排湿毒”。

我表妹急得不行,天天给我发科普文章,让我劝劝她妈。

我说我不劝。

表妹觉得我疯了。她说哥你怎么这样,那是咱妈,你不能看着她被人骗啊。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被骗了呢。

她泡那个脚桶,每晚烫得脸红扑扑的,睡眠确实好了不少。她喝那个石斛原浆,每天早上空腹来一支,觉得自己在认真养生,心情舒畅,跟老姐妹有了共同话题,朋友圈点赞都多了。

她计划去贵州那个山沟,天天翻攻略,看当地气候,研究什么时节采的草药最好,整个人有了盼头,比去年整天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精神多了。

三千块,买这些,你觉得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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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沉默了。

我们总爱说一个词,叫智商税。

好像只要花在非必需品、非刚需、非标准化的东西上,就是交了智商税。买包是智商税,买潮玩是智商税,买保健品更是智商税。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些钱,它本来就应该以这种方式流出去。

我认识一个做石斛种植的年轻人,老家在云南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县城。

他说他们那儿没什么产业,年轻人都出去了,就剩老人和孩子。后来有人带着种石斛,一开始大家都不信,觉得这玩意儿能当饭吃?结果种了几年,发现真的有人收,而且价格还不错。

现在他们村很多人不出去打工了,就在家伺候这些草药。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起码不用背井离乡。

他说哥你知道吗,我们那的石斛,到底有没有那么神奇的效果,我自己心里也没底。但那些买石斛的人,他们喝了觉得身体变好了,我们种石斛的人,卖了确实能供孩子上学。

你说这算怎么回事呢。

我说这算各取所需。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焦虑,他们怕老、怕病、怕死。这种焦虑是真实的,不是假的。他们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寄托,需要一种“我在为自己的健康做点什么”的感觉。

你让他去跑步,他坚持不了。你让他吃清淡点,他管不住嘴。这时候有人端出一碗熬得浓浓的草药汤,说这个有用,一天一杯,延年益寿

他喝了,心安了,舒服了。

而山里那些原本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人,因为这个需求,手里有了钱,日子能过下去了。

这难道不是一种转移支付吗。

只不过中间隔了一层商品,隔了一个市场,隔了一个你情我愿的交易。

很多人嘲笑保健品销售员,说他们像骗子。

围着老人转,叔叔阿姨叫得亲热,送鸡蛋送面条,最后掏出一盒几千块的保健品。

但你换个角度看呢。

这些年轻人,如果不去做这个,他们能去哪。去工厂拧螺丝,去送外卖,去工地上搬砖。那些地方不需要他们叫叔叔阿姨,但那些地方给的钱,可能还没卖保健品多。

而老人们呢。他们手里确实有些钱,退休金也好,子女给的也好,但这些钱在他们手里,其实流通不起来。老人消费欲低,吃穿用度都省,钱存着就是死钱。

保健品销售员的作用是什么。是把这些死钱激活,让它流出来,流到年轻人手里,流到产业链上,流到包装厂、物流公司、广告公司的口袋里。

你说他们骗人。但他们提供了一个东西,叫情绪价值。

老人花钱买的是陪伴,是关心,是被重视的感觉,是觉得自己还在被这个世界需要的幻觉。这些不是价值吗。

我认识一个做保险的大姐,她说她最感谢的就是那些卖保健品的。

因为很多老年人,是在被保健品销售员“教育”之后,才开始意识到健康的重要性,才开始考虑万一病了怎么办,才开始买保险。

她说你看,有些事情,你说破嘴皮子没用,但有人用一种不那么科学的方式,把观念植入了,后面的工作才好做。

我不觉得这是为骗子开脱。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产业的存在,它的经济功能远远大于它的实用功能。

就像一些地方的文旅项目,你说那个古镇是假的,那个传说也是编的,那个民俗表演就是给游客看的。

但那个镇子上的人,确实因为游客的到来,开起了餐馆、民宿、小卖部,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游客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个周末的放松,几张好看的照片,一段可以发朋友圈的记忆。

这难道不是各取所需吗。

经济学上有个词叫帕累托改进,说的是在不损害任何人利益的情况下,让至少一个人的状况变好。

我觉得很多我们看不上的产业,其实就在做这件事。

有钱人把钱花出去,买到了一样东西,不管这个东西有没有用,只要他觉得有用,他的满足感就提升了。而没钱的人因为这个交易,获得了收入,生存状况改善了。

整个社会的总福利在增加。

至于那个东西本身到底有没有用,其实没那么重要。

它只是一个媒介,一个通道,一个让钱从充裕的地方流向匮乏的地方的管道。

就像我大姑。

她现在每天乐呵呵的,喝着她的石斛,泡着她的脚,跟老姐妹讨论着要去哪个山沟里采草药。

她花的那些钱,流转到了云南某个小县城的农户手里,变成了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新修的村路。

而她自己,也因为有了这些事做,精神状态比去年好了太多。

我为什么要去戳破呢。

有些事情,看破了不说破,不是虚伪,是慈悲。

这个世界上的财富,从来就不是平均分配的。有些人钱多到没地方花,有些人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活着。

市场这个东西很神奇,它总能找到一种方式,用一种看似不合理、不高效、甚至有点荒谬的手段,让钱流动起来,让资源重新分配。

那些被我们嘲笑为智商税的东西,那些被我们斥为骗局的产业,背后可能都藏着一场静悄悄的转移支付。

你不买,自然有人买。你看不上,自然有人需要。

存在即合理这句话太绝对了。

但存在,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

这个道理,有时候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产品之外。

在那碗草药汤里,在那盒保健品里,在那个虚构的养生故事里,藏着的是无数人的生计,和无数人的心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