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内在体验中,存在着一种看似矛盾的现象:他们感到痛苦,却似乎无法承受痛苦的减轻;他们渴望松弛,却在松弛降临时感到不安甚至恐惧。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痛苦本身,而是因为在长期的创伤适应中,一种持续的、较高的内在紧张状态已经成为了他们维持自我完整感的手段。

这种与自我的张力,是个体为对抗弥散体验而发展出的一种防御性操作。当内在世界缺乏一个稳固的核心结构时,个体通过持续绷紧自己来制造一种暂时的凝聚感。就像一个被松散堆砌的物体,在没有外部固定装置的情况下,只能靠持续的向内施压来维持不散架。这种张力令人疲惫,但相比于松弛所暴露的碎裂恐惧,它至少是可承受的。

一、张力的防御功能

理解这种自我张力,需要回到弥散体验这个核心威胁。在前文关于弥散与解离的讨论中已经描述过,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内在体验常常是边界模糊的。情绪没有清晰的起点和终点,身体感受游走不定,自我感时而凝聚时而涣散。这种弥散状态本身是一种痛苦,但它所触发的更深层恐惧是自我可能彻底瓦解:那种比昂所说的“莫名恐惧”,那种科胡特所说的“崩解焦虑”。

在健康的发展中,个体通过内化一个足够好的客体的调节功能,逐渐建立起内部的凝聚结构。这个结构使得个体即使在没有外部支持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保持基本的自我完整感。但在复杂性创伤中,这种内化过程受到阻碍。个体没有足够稳固的内部结构来抵御弥散,于是退而求其次,使用一种外在的、力量性的手段来维持凝聚:持续的自我绷紧。

这种绷紧可以在多个层面被观察到。在身体层面,它表现为持续的肌肉紧张:紧绷的肩膀、紧缩的下巴、习惯性屏住呼吸。在注意力层面,它表现为过度聚焦:将注意力死死锁定在某个对象上,不敢让它散开或自由流动,因为散开意味着可能陷入那些未被处理的感受中。在情感层面,它表现为一种持续的克制状态:不允许自己放松,不允许自己随意感受,必须时刻保持对情感的警惕和控制。

这种绷紧在短期内是有效的。就像用手将散落的沙子紧紧攥住可以暂时保持其形状,自我张力可以在弥散威胁面前维持一种“我仍然是我”的感觉。但这种维持的代价是高昂的。它将个体封锁在一种持续的耗能状态中,不允许真正的休息,不允许真正的松弛,不允许体验的中断。个体可能发现自己无法在没有某种紧张感的情况下入睡,无法在安静中不产生焦虑,无法在无所事事时不感到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即做些什么的冲动。因为在那些松弛的时刻,弥散感就悄悄地回来了。

二、紧张成为常态

当自我张力被长期维持时,它就不再只是一种应对威胁的策略,而成为了个体体验自我的默认模式。个体习惯了这种紧张,甚至将其等同于自己的存在感。紧张就是活着,松弛就是消失。

这种将紧张等同于存在的体验,在创伤幸存者的日常生活中以多种方式呈现。一些个体在身体层面已经无法识别放松的状态:如果被要求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并描述,他们可能会发现自己的肩膀始终处于高耸状态,甚至不曾意识到那是一种紧张,因为他们从未体验过真正的放松作为对比。另一些个体在时间体验上表现出这种模式:他们无法忍受空白,必须用持续的任务、计划和思虑来填充每一段时间。对于他们而言,停下来就意味着面对自己内心的弥散,而面对弥散就意味着靠近那个创伤的核心。

这种将紧张等同于存在感的心理等式,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复杂性创伤幸存者在生活变好时反而感到不安。当外部压力减轻,当关系变得稳定,当生活开始进入平稳状态时,那种习惯了的自我张力失去了外部支点。个体发现自己在安稳中感到焦虑,在平静中感到空虚,在没有问题可以解决的问题中感到存在的可疑。他可能需要无意识地制造新的问题:引发冲突、制造危机、在关系中挑起事端:来重新恢复那种熟悉的、被紧张所凝聚的自体感。这种制造不是故意的作乱,而是对那个“紧张即存在”的心理习惯的无意识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