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里的体面，正在变成一种新型的体力活
朋友昨天跟我吐槽，说他们公司新来了个HRBP，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给技术部安装了工时统计软件。
每天几点开机，几点锁屏，哪个时间段键盘敲得最响，全部生成报表。周报里不光要写干了什么，还要写“产出物”是什么，可量化的指标有哪些。
他说：“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流水线上的计件工，区别是我得坐着敲键盘。”
我想了想，回了他一句：“恭喜你，正式成为一名IT民工。”
他苦笑着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其实不止程序员。你仔细看看周围，几乎所有工作，都在民工化。
1.
民工这个词，早些年是个身份标签。
干的是最累的活，拿的是不一定能到手的钱，社会地位不高，保障几乎为零。最关键是，他们的劳动可以被直接量化——搬了多少块砖，砌了多少米墙，拧了多少颗螺丝。
计件付费，多劳多得，简单粗暴。
那时候坐办公室的白领看不上这种工作模式，觉得没技术含量，不体面，不是正经人干的活儿。
可现在你再看看。
大厂员工一天开几个会，写多少行代码，解几个bug，完成多少个task，全在系统里挂着。KPI、OKR、工时、饱和度、人效比，一套套指标比工地的计件表还细。
某电商公司去年搞了个“星火计划”，每个运营每天要完成30个商品详情页优化，少一个扣绩效。有个姑娘跟我说，她做到后面手都在抖，眼睛看屏幕都是花的，但不敢停，因为群里实时播报每个人的完成进度，排名倒数的要被@点名。
唯一的区别是，民工拧螺丝拧累了可以直起腰歇口气，她连上厕所都得掐着表。
2.
有人说，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能一样吗？我们动脑子啊。
动脑子这事儿吧，得分真动和假动。
大部分岗位，哪来那么多创新？就是重复性劳动换了个好听的名字。文案一天写五篇稿，设计一天出三张图，运营一天发十条动态，销售一天打五十个电话。
这些东西需要动多少脑子？熟练工罢了。
真正需要深度思考、创造性输出的工作，一天能干四个小时已经顶天了。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伪产出”上。
更可怕的是，现在很多公司把“加班时长”也变成了量化指标。
我认识一个在物流公司做行政的姑娘，朝九晚六的岗位，硬是天天耗到十点才走。我问她有什么活儿干不完，她说没有啊，活早就干完了，但是领导看加班记录，走得早的要被约谈。
“大家都在那儿坐着刷手机，我也刷。反正回家也是躺着，在公司躺着还有加班餐。”
这种场景你品品。
工地的民工好歹干完活就能收工，没活儿的时候还能在工棚里打牌睡觉。写字楼里的“民工”呢？活干完了也不能走，得在那儿耗着，表演给领导看。
这到底是进步了还是倒退了？
3.
更狠的是，民工下班是真下班。
搬完一天的砖，回到工棚，冲个凉，往床上一躺，这个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老板不会半夜十二点给他发微信说“明天那个墙你重新砌一下”，也不会在周六早上八点拉个群说“有个紧急项目需要大家支援”。
但你试试。
你试试把手机关机一个周末。你试试不接领导电话。你试试假装没看见工作群里的@所有人。
试试就逝世。
有个做公关的朋友，去年国庆七天假，被拉进四个临时群，改了十一版方案。最后一版是在十月七号晚上十一点发的，对方回了个“收到，辛苦”，然后没了下文。
她说那一刻她特别想哭，但是忍住了，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
还有个做审计的男生，连续三周每天干到凌晨两点，最后一周直接睡在办公室。他发朋友圈说“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这一行猝死率高”，底下全是同行点赞，没有一个人觉得夸张。
你问这些活儿能量化吗？
能啊。工时长就是态度好，回复快就是执行力强，随叫随到就是有责任心。
这套逻辑跟工地有什么区别？工地是搬砖越多越能干，写字楼是熬得越晚越靠谱。
本质都是拿命换钱，只是民工换得直接，白领换得迂回。
4.
以前我搞不明白为什么国内的大型互联网公司叫“大厂”。
现在懂了。
哪有什么真正的企业，就是一个大型工厂。只是生产线从车间搬到了写字楼，工装从劳保服换成了格子衫，工具从扳手变成了电脑。
“厂”这个字，用得太准了。
工厂的特点是什么？标准化、流程化、可替代化。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倒下了后面排着队等着上。每个人都是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发光，拧不动了就换一颗。
这跟早期工厂里的流水线女工有什么区别？
那个年代女工在车间踩缝纫机，现在白领在格子间敲键盘。区别是缝纫机坏了有师傅修，电脑卡了得自己重启。缝纫机踩不动了就下班，电脑卡了你得等它转过来继续干。
连抱怨的理由都没有，因为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自愿”加班的。
5.
我认识一个从大厂跳出来的产品经理，现在自己单干做咨询。
他说最不适应的是没人给他派活儿了，得自己找。但最爽的也是没人给他派活儿了，不用再填那些莫名其妙的工时表。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写今天要干什么，下班最后一件事是写今天干了什么。中间每干一件事还要记录花了多长时间。一天下来干活的精力全耗在记账上了。”
他算了笔账，在大厂那会儿，真正有效的工作时间撑死了三小时，剩下全在开会、对齐、复盘、汇报、填表。
但这些“无产出”的时间，又都被算进了工时里。
所以你看到的是一个员工在公司待了十二个小时，实际上他可能只干了三个小时的活。但系统显示他饱和度很高，领导觉得他很努力。
虚胖的产出，真实的消耗。
民工至少搬一块砖就是一块砖，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写字楼里的“民工”，搬一块砖要写三份报告证明自己搬了，再开两个会讨论怎么搬得更快，最后发现砖还在原地。
6.
有人说你这是贩卖焦虑。
真不是。
我说这些只是想说明一个事实——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工作越来越像民工，那不是你的错觉，是趋势。
当大部分岗位都在变成流水线，当“可量化”成为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当“看上去很忙”比“真的有产出”更重要，那写字楼和工地，无非是换了个壳子而已。
区别只在于，民工的辛苦写在脸上，白领的辛苦写在体检报告里。
一个是腰肌劳损，一个是颈椎病加抑郁症。谁也不比谁高贵。
那怎么办呢？
没什么好办法。大环境就这样，个体能做的有限。
但至少可以做到两件事：
第一，别被量化绑架。知道哪些指标是真考核，哪些是假把式。把精力花在真正重要的事上，而不是表演勤奋上。
第二，给自己留条后路。学点带得走的东西，攒点随时能用的钱。哪天干不动了，有底气说走就走，而不是被耗在那里动弹不得。
民工有民工的活法，白领有白领的难处。
互相看不起没意思，互相理解又太难。
那就各自保重吧。少熬点夜，多动一动，体检别拖。
其他的，随他去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