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瞬间:智能音箱正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婴儿监视器把呼吸数据实时传到你手机上,孩子抱着内置聊天机器人的毛绒玩具咯咯笑。你站在婴儿房门口,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一切看起来都更安全、更省心了,但隐隐有个问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当科技能干这么多,我作为父母,还能给孩子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

美国芝加哥大学有一位做小儿外科和儿科学的教授,叫达娜·萨斯金德(Dana Suskind),她最近在一档播客里聊到了这个话题,提出的观点可以说既让人安心,又让人紧张。安心的是,她提醒我们有些事AI永远做不了;紧张的是,如果社会不认真看待这件事,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可能会不知不觉变得稀有起来。

萨斯金德教授的身份很特别——她既是一位执刀的外科医生,也是儿童早期发展的研究者,这种双重身份让她对“什么真正塑造孩子的大脑”这件事有一套非常务实的观察。在她2026年出版的新书《Human Raised》中,她没有把AI当成敌人,也没有把它当成救星,而是把问题提得更加根本:在孩子生命最早的几年里,大脑像一座高速施工的城市,每秒钟都在搭建神经元连接。这座城市的建筑许可证,应该发给谁?发多少给算法,发多少给真人?

她的回答很明确——AI或许能模仿人类的语言、逻辑甚至创造力,但它模仿不了那种“有回应、有温度、真正看见孩子”的人际关系。你可以让一个语言模型用完美的语调安慰一个正在闹脾气的三岁小孩,但它不会真正感受到孩子的挫败,不会在讲完道理之后把孩子抱起来转个圈,让孩子从生气突然变成大笑。正是这些细碎到几乎不值一提的互动,构成了孩子情感调节能力、共情能力和安全感的基础。萨斯金德认为,这些“关系性的、响应式的互动”不能外包,因为父母和照护者不是一台输出知识的机器,而是一面能映照出孩子情绪的镜子。

这就说到了让很多人困惑的现实困境:智能产品早已渗透进育儿生活的缝隙。从能分析哭声的婴儿监视器到接入了大语言模型的早教玩具,技术正越来越主动地参与甚至主导亲子互动。这本身并不是坏事,但萨斯金德观察到,有时候技术正在从“帮手”悄然变成“替代品”。当父母过度依赖这些工具来安抚、陪伴甚至回应孩子时,被减掉的不是父母的辛苦,而是孩子大脑在等待真人回应时本该发生的那一连串关键生长。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萨斯金德并没有抛出什么“AI会毁掉一代人”的恐慌论调,她更关心的是一种微妙的社会转变。她指出,如果任由市场推动技术渗透,而社会不刻意保护亲子互动的空间,那么高质量的、充满真实对话和肢体接触的养育,很可能会变成一种“奢侈品”——只有那些有时间、有经济能力、有意识去屏蔽过度技术的家庭才能给孩子。而那些在资源匮乏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可能会更多地被推给设备和算法。这种差距一旦形成,它影响的不是孩子的知识积累,而是更底层的东西:好奇心的驱动方式、面对挫败的第一反应、学习新事物时是否敢于犯错。这些在早期都由人际互动雕琢而成,AI暂时还接不住。

萨斯金德在播客里谈到的“解决方案”也很有意思,她没有停留在“父母要少给孩子看屏幕”这类个体责任上,而是把目光投向更大的社会结构。她呼吁建设一个真正支持父母的社会——比如更有弹性的工作制度、更有质量的公共育儿支持、更清晰的数字产品规范,让父母不必在生存压力和陪伴质量之间做残酷的取舍。换句话说,不让人类连接变成“奢侈品”,靠的不是每个家长咬紧牙关做超人,而是让整个社会愿意为“养育”这件事托底。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那我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坦率地说,萨斯金德没有给一份操作清单,她的提醒更像一种方向感:在你下一次把手机塞给孩子,或者让智能助手接管睡前仪式的时候,可以停一秒问问自己,这个场景里,我的存在能不能不是被减掉的成本,而是更有价值的增量?科技可以增强养育,但它不能完成养育。孩子的大脑会记住的,可能不是那个会背唐诗的机器人,而是你笨拙地模仿机器人声音时把他逗得前仰后合的那个夜晚。

这件事本身并不神奇,真正神奇的是,这么古老的道理在今天居然需要被重新讲述。但我们至少可以庆幸,当AI走得越来越快,仍有人在提醒我们慢下来,看一看孩子眼睛深处那片人类特有的、等着被真实回应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