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表决最后一票落下之前,唐映雪始终没抬眼。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冷白,没什么表情。恒新资本收购安澜生物的案子走到董事会投票环节,六席董事,她手里攥着三票,对面三票。

等最后那位独立董事按下表决器,她的耳机里传来助理低而急促的声音:"唐总,刚收到消息,安澜的创始人昨晚把手里剩下的股权全部转让了。"

"谁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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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廷州。"

唐映雪的手指顿了一下。下一秒,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进来,摘下墨镜,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她脸上。他嘴角微弯,像在跟她打招呼,又像在跟她宣战。

"不好意思,来晚了。"穆廷州把一份文件推到会议长桌上,"各位董事,恒新资本现在持有安澜生物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我作为新进大股东,申请重新投票。"

唐映雪抬起眼看他。耳机里助理还在说话,但她的手指已经按掉了通话键。

会议室的暖气很足,她的指尖却很凉。

第一章. 欧洲的十四天

十五天前,唐映雪带着男助理纪远舟飞巴黎,表面上是考察一家法国生物制药公司的实验室。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躲穆廷州。

三个星期前,穆廷州通过三家离岸信托,在二级市场悄悄吸筹安澜生物的流通股,每天吃进去不多不少百分之零点五,动作轻得几乎没人发现。等唐映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捏着百分之二十二,只比她少五个点。

她在董事会上提出要约收购,想直接把安澜整个吞下来。穆廷州不接招,转头约她吃饭,在她订好的法餐厅隔壁包间,跟安澜的创始人陈牧吃了一顿三个小时的晚餐。第二天陈牧就发了内部通告,暂停跟恒新的所有接触。

唐映雪坐在自家办公室的皮椅里看那份通告,整整看了三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然后订了去巴黎的机票。

临走前她只给司机老周发了条微信:"出去半个月,有事电话。"

老周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了句:"唐总,穆总最近在查您那年在伦敦做的那个案子。"

唐映雪看完那条消息,没回。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巴黎的前三天很平静。实验室考察、跟法国那边的投资经理喝咖啡、在酒店套房里开远程会议,一切按部就班。纪远舟跟在她后面记笔记、安排行程、订餐厅,话不多,活干得很利索。他是她从普华永道挖过来的,跟了她两年,算是最得力的手下。

第四天晚上,唐映雪在酒店大堂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穆廷州的副手赵衍,穿着一件灰蓝色风衣,正靠在电梯口打电话。她脚步没停,直接从赵衍面前走过去,后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别开。

她回房间就给国内打了电话。市场部的总监支支吾吾说最近没什么异常,法务说也没收到什么函件。唐映雪站在落地窗前看巴黎夜景,想了想,给老周发了条微信:"赵衍在巴黎。"

老周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收到。唐总,穆总上周去了趟新加坡。"

她放下手机,去浴室冲了个澡。水很热,雾气爬上玻璃。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穆廷州那天在会议室推门进来的样子。大衣是黑色的,袖口的扣子是她三年前在一家定制店里挑的,那时候她还在他手下做事,他们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甩了甩头,把水关掉。

第五天早上去凡尔赛那边看一家实验室的路上,纪远舟在车里跟她汇报赵衍的动向。赵衍昨天下午去了巴黎第九区的一家律所,待了大概两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纪远舟问她要不要查一下那家律所跟什么案子有关。

"不用。"唐映雪说,"他做他的,我们走我们的。"

纪远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唐映雪懒得去辨。

第七天,唐映雪在巴黎的丽兹酒店约了一个人,是她当年在伦敦做投行时的老上级,现在在一家欧洲家族办公室管钱。老太太叫玛格丽特,七十多岁,满头银发,喝下午茶的时候只点伯爵红茶和柠檬挞。

玛格丽特告诉她一件事:穆廷州三个星期前通过瑞士那边的一个中间人,在跟安澜生物的几个小股东接触,要价不高,但条件有点怪——他要求这些小股东在转让股权的时候签一份附加协议,协议内容玛格丽特不知道,但她的消息源说,那份协议跟唐映雪有关。

"跟我有关?"

"跟你在伦敦做的那笔交易有关。"玛格丽特放下茶杯,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柠檬挞,"孩子,你最好回去查一下当年那个SPV的架构。有人正在拿那个东西做文章。"

唐映雪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伦敦那笔交易是三年前的事,她帮一家中资企业在英国收购了一家医疗设备公司,结构搭得很复杂,中间用了两层离岸SPV。当时她是项目负责人,穆廷州是她的直属上级。所有架构都是她亲手搭的,文件也是她签的。

"谢谢您,玛格丽特。"

老太太冲她笑了笑:"不客气。你比穆廷州年轻十二岁,但你走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他当年把你从伦敦带回来,现在又想把你踢出去,这很合理,商人嘛。"

唐映雪也笑了:"您说得对,商人嘛。"

回酒店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纪远舟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次,最后忍不住问了句:"唐总,您还好吧?"

"挺好。"

她确实挺好。站在丽兹酒店的露台上吹风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把当年那个SPV的层级结构过了三遍。架构没问题,文件没问题,签字的笔迹也没问题。但穆廷州不可能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在碰那个案子,手里一定捏着点什么。

问题只在于,她还没想到那一点是什么。

第八天开始下雨。唐映雪在酒店房间里开了四个视频会,跟国内的法务、财务、战略部轮番过了一遍恒新当前的现金流和负债结构。挂掉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巴黎时间晚上十点,她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打在玻璃上,声音闷闷的。

她手机响了,是老周。

"唐总,国内有点事。陈牧今天下午召开了一个临时股东会,提议引入战略投资者,说是有几家机构表达了意向。"

"哪几家?"

"名字还没公布。但我听财务那边的人说,其中一家背后是穆总的基金。"

唐映雪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挂了电话,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笔记本,调出安澜生物的股东名册。陈牧手里还有百分之十八,加上穆廷州的百分之二十二,刚好四十。如果穆廷州再收百分之八的散户,他就过了半数。

她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纪远舟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的会帮我推掉,我去一趟苏黎世。"

第十天,唐映雪飞苏黎世。她要去见一个人,当年帮她搭那个SPV架构的瑞士律师,现在在一家精品律所做合伙人。她提前打了电话,对方答应见她,但只给她四十五分钟。

她踩着点进律所办公室的时候,律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唐小姐,你来得正好。我上周收到一份函件,有人要求调取当年那个SPV的完整设立文件。"

"谁?"

律师推了推眼镜,把一份函件复印件推到她面前。函件下方的申请人签字栏里,签着穆廷州的名字。

唐映雪低头看了那个签名三秒。他的字还是那样,每个笔画都带了个小钩子,像在每句话后面都藏了一把刀。

"你给了吗?"

"按照瑞士的法律,只要申请人能证明他跟SPV有利益关联,我们必须要配合。他提供的材料显示他当年是这个SPV的间接受益人之一。"

唐映雪深吸一口气。那层SPV的架构里,穆廷州确实在第二层放了一小笔钱,当时是为了满足当地监管对本地投资者的比例要求,三百万美金,挂在一个管理公司名下。她一直记得那笔钱,但因为金额太小,她从来没把它当回事。

现在那三百万美金变成了穆廷州撬动整个案子的支点。

"他要的是完整的设立文件,还是只有那一层的?"

"完整的。"

唐映雪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律师握了握手。"谢谢,我知道了。"

出了律所,苏黎世的阳光很烈。她站在街边,眯着眼看了会儿远处的雪山,掏出手机给穆廷州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唐映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苏黎世好玩吗?"

"你查那个SPV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当年那笔三百万的利息,我这几年是不是少收了。"

"穆廷州。"唐映雪的嗓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穆廷州笑了一声。

"我想要的东西你一直知道。"他说,"等你从欧洲回来再说吧。"

第十二天,她从苏黎世飞回巴黎,带回了一份复印件——当年的SPV设立文件她手上留过一份底,虽然不完整,但足够让她提前看清楚穆廷州能查到的所有内容。那个架构确实合规,没有任何漏洞。但有一项数据她当年录入的时候有点疏忽:SPV下面挂的那家管理公司,备案的联系电话是她在伦敦时租的那个房子的座机号。房子早就退租了,座机号也早注销了,但穆廷州如果顺着这条线去查,就会查到她当年在伦敦租房的地址。

那个地址的对面,住着穆廷州的母亲。

第十四天,她结束欧洲的工作,订了回国的机票。登机前她在戴高乐机场的免税店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只是在咖啡柜台要了一杯冰美式,站着喝完,然后走向登机口。

纪远舟拖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低声说了句:"唐总,穆总那边的人今天上午也回国了。"

"赵衍?"

"对。跟咱们同一班航班。"

唐映雪没回头,只是把登机牌递给地勤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她心想,也好,省得我下飞机再找人传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是大片大片的云。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欧洲这十四天所有的事:赵衍在巴黎出现,玛格丽特的下午茶,苏黎世律所的那份函件,穆廷州的电话,以及那个已经被注销的座机号。所有的线头都在她手里攥着,但她还没想好从哪一根开始扯。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她要了一杯温水,小口喝完,然后把杯沿上沾的口红印用纸巾擦掉。

"纪远舟。"

"嗯?"

"回去之后,你先别回公司。帮我约一下陈牧,时间我来定。"

纪远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飞机落地浦东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色有点灰。唐映雪走出廊桥,顺着通道往到达大厅走。她没让司机来接,原计划是直接打车回公司开个临时会。但走到出口的时候,她看到接机的人群里站着一排熟人。

法务部总监、财务部副总、战略投资部的头儿,六个人,清一色穿着深色西装,站得整整齐齐。最前面是陈牧,安澜生物的创始人,她这次收购案的目标方。而陈牧旁边站着的那个男人,穿着她选的袖扣,正冲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穆廷州站在接机队伍最中间,手里没拿花,也没拿接机牌,只拿了一部手机。他看着她从出口走出来,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偏过头跟陈牧说了句什么。陈牧也笑了,跟着往前迎了两步。

唐映雪站在原地,脚步没动。纪远舟在她身后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唐总,陈牧怎么跟穆总在一起?"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穆廷州那双眼睛,觉得他今天特别高兴,高兴得好像她不是刚从欧洲回来,而是刚从战场上被人押了回来。

她攥了攥手里的登机牌,纸张边缘割进指腹。

怔了三秒之后,唐映雪松开手里的登机牌,冲穆廷州笑了笑。

"穆总这么兴师动众接机,我有点受宠若惊。"

"应该的。"穆廷州往旁边侧了一步,把陈牧让到她面前,"陈总等你好久了。正好,你回来,咱们今天一起吃个饭,把安澜那件事聊透。"

陈牧冲她伸出手:"唐总,好久不见。穆总说您在欧洲那边谈得很顺利,咱们的收购案可以重新启动,我也觉得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唐映雪跟陈牧握了手,手指冰凉,掌心干燥。她看了一眼穆廷州,又看了一眼陈牧,然后转头对纪远舟说:"行李你先带回去。"

纪远舟没动。

"我说,行李你先带回去。"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静的。

纪远舟这才接了她手里的登机牌和护照,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唐映雪没看他。她正看着穆廷州,看着他那双含了笑意的眼,心想:你赢了这局,但游戏还没结束。

第二章. 接风宴

穆廷州选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在浦东的写字楼顶层,包间临窗能看到整个陆家嘴的天际线。桌子不大,圆桌六人位,坐了他们三个加上恒新和安澜各带的一名法务。唐映雪坐在穆廷州对面,中间隔了一道转盘,上面摆着一壶正山小种和四碟凉菜。

陈牧坐在穆廷州旁边,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做生物医药的人都这样,面上客气,底下刀光剑影。唐映雪见过陈牧三次,前两次在谈判桌上,他一直笑眯眯地跟她打太极拳,既不说不卖,也不说怎么卖。第三次是她去巴黎前一天,他在电话里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她"暂停接触"。

今天他坐在穆廷州身边,笑得比前三次都开。

"唐总,欧洲那边收获怎么样?"陈牧给她倒了一杯茶。

"还行。看了几家实验室,有一家的重组蛋白表达平台做得不错,感兴趣的话回头可以聊聊合作。"

"那敢情好。唐总路子广,我们安澜在技术转化这块确实缺优质合作伙伴。"陈牧说完看了穆廷州一眼,"穆总说我那事有转机,我寻思着不能辜负穆总的面子,就主动约了您。唐总别嫌我唐突。"

唐映雪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得很,陈牧今天坐在这里,不是给穆廷州面子,是穆廷州拿住了他的七寸。安澜最近一批核心产品在CDE的审批卡了三个月,而穆廷州投的一家CRO公司正好有那个靶点的临床数据,陈牧急着要那批数据去补充申报材料。穆廷州拿数据换他坐下来谈,这笔交易谈得轻巧。

菜陆续上来,蟹粉豆腐、清蒸鲥鱼、葱油拌面,都是上海本帮菜,看着清淡,味道做得扎实。穆廷州拿公筷给唐映雪夹了一块鲥鱼放在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还在三年前。

"尝尝,这家做得不错。"

唐映雪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鱼,没动。

"穆总,"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他,"咱们直接聊正事吧。你费这么大周折把我从欧洲请回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请我吃鱼。"

穆廷州也放下筷子,拿了湿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不急不缓。

"唐映雪,安澜生物这个案子,我做了一个新方案,你可以听听。"他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转盘推到她面前,"恒新和安澜不搞要约收购了,我建议改成合资。恒新出资,安澜出技术和管线,新公司独立运营,股权对半分。"

唐映雪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没翻。

"合资公司谁说了算?"

"董事会席位恒新和安澜各占一半,独立董事一人,由双方共同提名。"

"独立董事谁?"

"还没定。但我觉得,可以找一个咱们都认可的人。"

唐映雪笑了一下。她翻开文件扫了两行,又合上,推到转盘中间。

"穆总,您这个方案有两个问题。第一,安澜的管线里最有价值的那条抗肿瘤药,专利期只剩四年了,新公司成立之后再花两年去做临床,等拿到批文只剩两年销售窗口,资本回报率根本算不过来。第二,股权对半分,意味着所有重大决策都得双方同意,而您手里握着安澜的CDE数据,随时能用那个卡我。这套方案说白了,就是用合资的名义把我的钱和你的技术绑在一起,然后你坐在旁边收过路费。"

陈牧的脸色变了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插话。

穆廷州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但没散。

"你分析得都对。"他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恒新全资收购安澜,现金加换股,估值你报,我来砍。砍完之后安澜作为恒新的全资子公司独立运营,陈总留任,技术团队不拆。你的CRO公司作为安澜的优先供应商,签五年框架协议。你把CDE的数据授权给安澜,安澜付授权费。"

陈牧的茶杯停在半空,看了穆廷州一眼。

穆廷州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包间里的暖气很足,他袖口的扣子在她视线里闪了一下。

"你全资收购,钱从哪来?"他问。

"恒新的账面现金加两笔银行授信,够了。如果不够,我还有海外信托的资产可以质押。"

"那两笔银行授信里有一笔是今年四月到期,还有三个月。你确定能续?"

唐映雪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鲥鱼,鱼肉白嫩,浇了葱油,香气袅袅地往上升。穆廷州在给她递话——他查过恒新的授信情况,也一定查过那笔四月到期的钱背后站着哪家银行。那家银行的信贷部总经理刚换了人,新来的那个人姓王,是他当年在沃顿的室友。

但她不打算在这儿接他的话。

"穆总,"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鲥鱼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鱼不错,谢谢。但今天的正事咱们谈完了,陈总也在这儿,我的态度已经说得很清楚:全资收购,不搞合资。您要是觉得这个方案可以聊,咱们改天正式开会。要是觉得不行——"

她顿了顿,把筷子放下,用餐巾印了印嘴角。

"那您就去查那个SPV吧。查清楚了,咱们再聊。"

陈牧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看一盘下到中盘的棋。他放下茶杯,笑嘻嘻地站起来:"那什么,我去打个电话,你们慢慢聊。"

他带着安澜的法务出去了,包间里只剩唐映雪和穆廷州两个人。转盘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茶壶里的水凉了半截。

穆廷州没动,坐在原地看着她。

"映雪。"他叫了她一声,嗓音降了半度。

"穆总,咱们在工作场合就别叫得这么亲热了。"

"你当年在伦敦做那个SPV的时候,管理公司下面挂的那个电话,是我家的座机号。"

唐映雪的手在桌布下面攥了一下,面上没动。

"那是我租的房子的电话,不是你家。"

"我查过了。你租的那个房子在我家对面,中间隔了一条巷子。你当时租的时候就是冲着我妈去的,你想知道她跟我爸离婚之后过得好不好。"

唐映雪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穆廷州,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三百万美金我确实投了,但那笔钱是我妈当年离婚之后分到的抚恤金。她把那笔钱给我,让我在英国好好读书。我把它放进你的SPV,是因为——"

他顿住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窗外陆家嘴的灯火明明灭灭。

"是因为什么?"唐映雪抬起眼看他。

"是因为我当时想帮你。"穆廷州说,"你觉得我是在布局,是在算计你,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SPV的架构里,那一层管理公司是唯一一个我名义上能查到的位置。如果有一天有人追查那笔钱从哪来,我只能说那是我自己的投资。我护了你三年,唐映雪。"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到她身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头顶的发旋。

"合资方案你回去再想想。我不逼你,但陈牧等不了那么久。安澜的现金流只能撑四个月,那个CDE的数据他必须拿到手。你如果不答应合资,他只能把公司卖给另外一家出价的人。"

"谁?"

穆廷州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间的门轻轻合上,唐映雪一个人坐在桌前。窗外的陆家嘴灯海一片,楼宇之间穿梭的光点像某种无声的河流。她伸手把那碟鲥鱼拖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口吃完了。

鱼肉已经凉了。

第三章. 内鬼

回国第二天,唐映雪没去公司。她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坐了一上午,把穆廷州那份合资方案的复印件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方案写得滴水不漏,条款设计精巧,每一个细节都在替穆廷州自己留后路。但那份方案最让唐映雪介意的不是条款,是穆廷州在里面夹了一页附件——附件上面是安澜生物过去两年的供应链采购明细。

那页附件不是公开资料。安澜的采购数据从未对外披露过,连恒新的尽调团队都没拿到完整版。

唐映雪把那一页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她给纪远舟发了条消息:"你来一趟我公寓。"

纪远舟半小时后到,抱着一台笔记本和一摞打印件。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初春的凉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唐映雪让他坐沙发,自己坐在对面,把那一页附件推过去。

"你看看这个。"

纪远舟低头扫了一遍,脸色微变。

"这是安澜的采购数据?"

"对。穆廷州给我的合资方案里面夹的。你帮我查一下,这份数据除了安澜自己的采购部,还有哪些人经手过。特别是陈牧身边那个财务总监,姓何的那个。"

纪远舟点了点头,拍了几张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把打印件还给她。

"唐总,还有一件事。"他从笔记本里调出一份邮件截图,"昨天您下飞机之后,我回公司整理您欧洲出差期间的邮件记录,发现您的工作邮箱在您离开期间被人远程登录过一次,登录IP来自上海某家咖啡馆的公共Wi-Fi,时间是上星期三下午三点。"

"登录时长?"

"十二分钟。没有下载附件,但打开了您跟法国那家实验室沟通的一份邮件,里面有一个附件链接。那个链接是您发给他们的一份保密清单,上面列了安澜生物跟恒新未来合作的技术方向。"

唐映雪深吸一口气,把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

"帮我查一下咖啡馆的监控。还有,"她抬起头,"那十二分钟里,公司还有谁在线上看了我的共享日历。"

"明白。"

纪远舟走后,唐映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寓里没开灯,她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把整件事的链条在脑子里重新接了一遍:穆廷州拿到安澜的采购数据、陈牧忽然倒向穆廷州、她的邮箱在出差期间被登录、苏黎世律师收到调档函件。这一整条线串起来,指向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她身边有人在给穆廷州递消息。

那十二分钟里公司有权限登录她日历的人只有四个:她的行政助理、战略投资部总监、法务部老刘,还有纪远舟。纪远舟是她在巴黎的时候主动跟她汇报邮箱异常的,排除。行政助理跟她三年,是个老实姑娘。老刘今年五十二岁,明年退休,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剩下那个,战略投资部总监张阅微,是半年前从外面挖过来的,履历漂亮,跟穆廷州在同一个MBA项目待过。

她拨了张阅微的电话。

响了五声,张阅微接了。

"唐总?"

"阅微,我上周去巴黎之前,让你帮我盯的那份行业调研报告,你发我邮箱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约两秒。

"发了,唐总。您上星期五晚上发的邮件给我,我连夜整理完,第二天上午十点发到您邮箱了。您没收到吗?"

"收到了,我就是确认一下。"唐映雪的语气很轻,"辛苦了,周一见。"

挂了电话,她捏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张阅微的回答没有问题,时间对得上,语气也对得上。但她在电话里停顿的那两秒,让唐映雪想起一件事——上星期五她给张阅微发邮件的时候,抄送了行政助理和纪远舟。张阅微如果只是正常回了那封邮件,她不该有那两秒的犹豫。

她在犹豫什么?

周一早上,唐映雪准时到公司,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耳垂上戴了副小小的珍珠耳钉。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前台旁边的会客区坐了一个人——陈牧。

他来得比她早。手里捧着一杯咖啡,跟前台的姑娘有说有笑。看到唐映雪从电梯里出来,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比接风宴那天收敛了一些,看起来更认真。

"唐总,早。方便聊两句?"

"陈总请进。"

她把陈牧让进办公室,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在他对面。

陈牧没绕弯子。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正式的公函,放在她面前。

"唐总,安澜董事会昨天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决定启动正式出售流程。我不是来催您做决定的,但您得知道一件事——除了恒新,还有一家机构在跟我们接触,报价比您的上一个版本高百分之十五。我之所以还坐在这儿,是因为我个人更倾向于跟您合作。您做事的风格我了解,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安澜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其他股东看到更高的报价,我压不住。"

唐映雪拿起那份公函翻了翻,放下。

"陈总,那家机构是谁?"

陈牧犹豫了一下,说:"振华资本。"

振华资本是穆廷州旗下一只人民币基金的名字。唐映雪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滑了一下,心想:原来你的"合资"是这么玩的。一边给我递合作方案,一边用另一家公司去报高价截胡。不管我答不答应合资,安澜最终都得落到你手里。

"陈总,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之内,我给安澜一个正式报价,现金加换股,条件比您手里的那份高。"

陈牧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最终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她握了手。

"唐总,一周。我等您。"

送走陈牧,唐映雪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看对面大厦的天台。阳光打在大厦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帮我约振华资本的赵衍,今天晚上。"

老周很快回:"赵衍那边说今晚没空。"

"那就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赵衍在静安寺那边有一个会,中间有半小时空档。"

"好。"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回皮椅里。这时候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

"唐总,有一位殷小姐找您,说是您私人财富顾问。没有预约,但她说很急。"

"让她进来。"

殷知意是她的私人财富顾问,认识五年了,帮她打理海外信托和一大部分个人资产。殷知意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直接放到她桌上。

"映雪,你那个海外信托上周有一笔资金被冻结了,瑞士那边发来的通知,说是有人提出异议,要求冻结你信托名下的一笔资产,理由是那笔资产的来源涉及三年前某宗交易的关联方利益分配纠纷。"

唐映雪低头看那份文件,看完之后闭了闭眼。

那笔被冻结的资产,就是当年在伦敦做那个SPV的时候剩下的利润留存。钱不多,两百万美金出头,但穆廷州通过那个三百万的支点,撬动了她整个信托架构的稳定性。一旦信托资产被冻结,恒新的现金流就会受影响,她的授信续期也会遇到问题。

"异议人是谁?"

殷知意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另一页纸递过来。

异议人一栏签了一个名字:赵衍。但那份异议的授权委托书末端还有一行小字——"本案实际受益人:穆廷州"。

唐映雪笑了一声。她把那页纸收进抽屉,对殷知意说:"帮我约个瑞士那边的律师,我要正式应诉。"

"没问题。但映雪,这个案子如果打到法庭,时间会拖很久。你的授信四月到期,时间上来不及。"

"我知道。"唐映雪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在那之前,我要先把安澜的案子落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殷知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映雪,你跟穆廷州之间到底怎么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唐映雪没抬头,只说了句:"人都会变。"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拿起手机,给纪远舟打了个电话。

"那个咖啡馆的监控查到了吗?"

"查到了。唐总,上星期三下午两点五十分到三点零二分,坐在靠窗位置用笔记本电脑的那个人,我找人辨认过了。是张阅微。"

唐映雪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落下来。

"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过去,屏幕朝下。

第四章. 摊牌

第二天下午,唐映雪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静安寺那家咖啡馆。赵衍约的地方不大,藏在一条弄堂的尽头,门面刷了墨绿色的漆,门口摆了两盆龟背竹。她挑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热美式,没加糖。

赵衍比约定时间迟了七分钟进来,灰蓝色风衣换成了一件深棕色夹克。他看到唐映雪坐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唐总,稀客。"

"不绕弯子了,赵衍。"唐映雪把咖啡杯放下,"振华资本给安澜的报价,穆廷州让你做的?"

赵衍靠在椅背上,没否认。

"你告诉他,安澜这个案子他拿不走。我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让陈牧自愿把公司卖给我。"

赵衍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唐总,您要是真有这个本事,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我喝咖啡了。"

唐映雪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赵衍。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张阅微,收件人是一个陌生邮箱,邮件标题是"安澜采购数据明细",附件大小四点二兆。

赵衍看了一眼,嘴角的肌肉绷紧了。

"我身边那个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她传给你的所有数据,从今天起全部作废。我的尽调团队会重新做一份完整的安澜评估报告,所有的数据口径全部更换。振华手里那份报价,用的是过时数据,陈牧的财务总监一旦看出估值逻辑有问题,你们那个报价就废了。"

赵衍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另外,"唐映雪收回手机,放回包里,"你跟张阅微说一声,她今天下午不用来上班了。HR会给她办离职手续,补偿走法定标准,多的一分没有。"

赵衍放下杯子,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笑了一声。

"唐总,您这一手够狠。但我得提醒您一件事——穆总手里那个SPV的案子,您确定能扛得住?瑞士那边的法庭一旦启动程序,您的信托资产至少冻结六个月,恒新的现金流撑不过四个月。"

"那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唐映雪站起来,把自己的咖啡杯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你帮我带句话给穆廷州:当年那个SPV,他往里面放了三百万。我今天还他五百万,把那个案子撤了。他要是不撤,我就把当年那个项目的完整文档公开——包括他那三百万的资金来源说明。"

赵衍的表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唐总,您这是威胁。"

"是。"唐映雪冲他笑了一下,"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她转身走出咖啡馆,初春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她站在弄堂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陈牧打了个电话。

"陈总,报价我提前准备好了,明天上午给您看。现金比例我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换恒新的股份,锁定期两年。"

陈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唐总,您怎么突然加码了?"

"因为我等不及了。"唐映雪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回到公司已经是傍晚。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张阅微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电脑和几本笔记本。张阅微的眼睛有点红,但坐得很直。

"唐总。"

"坐。"唐映雪关上门,走到自己的皮椅里坐下来,看着张阅微。

张阅微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唐总,我知道您为什么让我走。我不解释什么,我只想问一句:您怎么发现的?"

"咖啡馆的监控。"

张阅微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穆廷州给您开了什么条件?"唐映雪问。

"帮我解决我弟弟的债务。他去年做生意亏了一百多万,被人追债追到家里。我走投无路,穆总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定期提供一些信息,他们可以帮我把那笔债平掉。我……我没想害您,唐总,我以为只是一些行业信息,不是什么核心机密。"

唐映雪看着张阅微的眼睛,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你在我这儿做了半年,我给你的薪资在行业里是中等偏上的水平,年终奖你也拿了。你遇到困难应该跟我开口,而不是背地里跟对手做交易。"

张阅微的眼眶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唐总,对不起。"

"离职手续办完就走。你的推荐信我不会给,但背调的时候我也不会说你坏话。好聚好散。"

张阅微站起来,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唐映雪把额头靠在办公桌的桌面上一会儿。桌面的木头是冷的,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点冰凉的安抚感。

她直起身,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的正式报价方案。

第五章. 第一次反击

唐映雪熬了一个通宵。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她关了电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周发的。

"唐总,穆总那边今晚有一辆商务车去了陈牧家,待了两个小时。车是振华的。"

她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早上七点,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昨天熬出来的报价方案打印出来装订好,带着纪远舟一起去了安澜生物的办公楼。陈牧的办公室在八楼,整层都是研发实验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她走进陈牧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陈牧面前还摊着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振华资本的Logo。

"陈总,我来了。"

陈牧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把振华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接过唐映雪的方案书翻开。

唐映雪没有坐,她站在陈牧办公桌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翻阅她的方案。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牧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方案书,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唐总,您这份报价,比您上次口头提的条件高了不少。现金百分之七十,换股百分之三十,锁定期两年。估值溢价百分之十二,这个水平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下很可以了。"

"条件好,是因为我不想拖。"唐映雪说,"陈总,安澜的现金流还有四个月。您今天签了这份协议,恒新的财务部立刻就能把第一笔现金打到安澜账户上,三个月之内完成交割。您和您的团队全部留任,研发项目一个不砍。您想要的那个CDE数据,我也能从穆廷州手里谈过来——用我自己的方式。"

陈牧眯着眼看了她几秒。

"唐总,您知道振华昨晚派人来我家了吧?"

"我知道。"

"他们提了一个新条件——维持之前的报价,另外给我个人百分之二的干股。条件只有一个:不要跟恒新签。"

唐映雪笑了一下。

"陈总,穆廷州给您干股,是因为他想用您的公司做他整个资本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安澜的技术、管线、CDE申报通道,全都值钱。但您自己想一想——他把您安在合资公司的CEO位置上,您是真的有决策权,还是得听他背后那家基金的话?"

陈牧沉默了。

"您做安澜做了十几年,公司从三个人发展到三百人,您不希望它变成别人盘子里的菜。"唐映雪把声音放轻了一点,"我这边不一样。安澜成为恒新的全资子公司之后,您作为CEO,独立运营,预算我批,但方向您定。我不干涉研发,不动您的团队。您要的是做事,我要的是资产。咱们不冲突。"

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最后伸手拿起了桌面上那只签字笔。

"唐总,"他说,"我这个人做生意这么多年,最看重一个东西:说话算话。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如果将来有一条做不到——"

"我做不到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陈牧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在方案书的签字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唐总。"

唐映雪接过那份签了字的方案书,手指微微发紧。她把文件交给纪远舟收好,跟陈牧握了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昨晚熬了通宵的疲倦一下子涌上来,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酸软。

"唐总?"纪远舟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您没事吧?"

"没事。走吧,回公司。"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

安澜的协议签下来,意味着穆廷州的振华那边报价失效,他在董事会层面的所有布局全部落空。赵衍手里那套用过时数据做出来的估值报告,一旦陈牧的财务总监接手恒新的正式报价进行对比,振华的方案就会被判定为不具备竞争力。

穆廷州输了这一局。

但唐映雪知道,这只是一局。他的SPV案子还在瑞士等着她,她的信托资产还被冻结着,四月到期的授信还在倒数着日子。

她走出安澜大厦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是殷知意。

"映雪,瑞士那边有消息了。穆廷州昨天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把他那三百万资金的完整来源链也放进去了——资金来源说明里提到了你当年租的那个地址。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

"什么后果?"

"法庭那边的人说,如果这笔资金跟你的私人关系有明确的关联,他们可能不会简单地把这案子当做商业纠纷来处理。他们会启动一个实质审查程序,时间至少再加三个月。"

唐映雪站在安澜大厦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映雪?你还在听吗?"

"在。"她吸了一口气,"帮我订一张去瑞士的机票,越快越好。"

"你打算亲自去?"

"对。我要带着一份新的证据去,告诉瑞士那边的法庭,那三百万美元的来源虽然涉及私人关联,但资金本身是合法投资,不涉及任何利益输送或不当得利。这笔钱的资金链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只需要把当年我租那个房子的租赁合同找出来——合同上写的租赁目的是商务用途,不是私人住所。只要证明那套房子是我当时的工作室,那通电话是工作电话,穆廷州的关联性指控就不成立。"

殷知意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那份租赁合同你还有吗?"

"我留着底。当年所有的工作文件我都有存档,一份没扔。"

"那行。机票我来订,你准备好材料,越快越好的。"

挂了电话,唐映雪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上海三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楼宇之间飞过去。

纪远舟在几步之外等着她,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方案书,安静地站在风里。

"纪远舟,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我办公室保险柜里第三个抽屉的那份蓝色文件夹取出来,送到我公寓。晚上我要用。"

"明白。"

唐映雪走下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安澜大厦对面的人行道上。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正朝她这边看。

她没转头,只是对司机说了句:"走吧。"

车子汇入车流,她靠在后座上闭了眼。右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那是三年前在伦敦的时候,她路过一家小店随手买的,戴了就没摘过。

穆廷州站在安澜大厦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赵衍从旁边的咖啡店里出来,走到他身后。

"穆总,安澜那边刚确认,陈牧签了恒新的协议。"

穆廷州没回头,只是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

"她手上的材料齐不齐?"

"她当年租那个房子的租赁合同还留着,殷知意那边已经在订瑞士的机票了。如果她拿到法庭上证明那个地址是她的商务工作室,咱们的资金关联指控就不成立。"

穆廷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名写着:映雪。

他把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又按掉了。

"让她去。"他说。

第六章. 飞瑞士

唐映雪从公寓的保险柜里翻出那份蓝色文件夹的时候,手指碰到里面的纸张,有种隔了很长时间的亲切感。三年前在伦敦租那间房子的租赁合同还保存得很完整,一共六页纸,上面有中介公司的章、房东的签字,还有她的签名。合同第三条明确写了一条:"房屋用途仅限于商业办公,不得作为私人住所。"

她把这份合同仔仔细细拍了一遍存进手机,然后把原件装进一个防水文件袋里,放进行李箱夹层。

去瑞士的航班是第二天一早的。她只带了一个登机箱,背着一只电脑包,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把整个案子的时间线重新整理了一遍。

安澜协议已经签了,陈牧那边下周启动交割流程。只要资金到位,恒新就能在四月中旬之前完成对安澜的控股。瑞士那边的案子如果能在两周之内拿到一个有利的裁决,她的信托资产解冻,授信续期就不会有问题。

所有的事情都卡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

登机前她收到了纪远舟发来的一条消息:"唐总,穆总昨天去了趟瑞士。您这次过去可能会在那边碰见他。"

她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窗外是上海灰白色的云层。

在苏黎世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是下午两点。她拖着登机箱走出机场,打车去了那家律所。律师看到她带来的租赁合同原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推了推眼镜。

"这个很有说服力。如果你的资金链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法官大概率不会把这笔投资定性为关联利益输送。但——"律师把合同放回桌上,"对方有权质证。如果他提出你的租赁合同有伪造嫌疑,需要做笔迹鉴定和时间鉴定,这会拖长程序。"

"我有当年的工作邮件和银行流水做佐证。全部归档在云端,随时可以调阅。"

律师点了点头:"那行,我们现在就向法庭提交补充材料。"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唐映雪站在苏黎世的街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雪山。空气干燥而清凉,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苏黎世,穆廷州带她来见一个客户,他们站在同样的位置,穆廷州给她买了一支冰淇淋,草莓味的。她当时还说这种天气吃冰淇淋太冷了,穆廷州说冷才好吃。

她收回视线,沿着街边往前走,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下一个路口看到了那家卖冰淇淋的小店。橱窗里的样品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价格涨了。

她没买,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酒店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酒店大堂的落地窗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的扣子是她熟悉的那对银色哑光款。

穆廷州抬起头,隔着落地窗看了她一眼。

唐映雪站在窗外,一动没动。

穆廷州合上电脑,站起来,推开酒店的门走了出来。他站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映雪。"

"穆总追到苏黎世来了?"

"我没追你。"他说,"我来见一个客户,住这间酒店,正好看到你从外面路过。你信不信都行。"

唐映雪没说话。

穆廷州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瑞士法庭那边的撤诉申请。我今天上午已经签了,下午正式提交。"

唐映雪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为什么?"

"因为那个案子的核心材料我已经拿到了。"他把信封往前递了递,"撤诉不代表我输了,只是因为我没必要再打下去。安澜被你拿走了,我的振华在这个案子上已经出局了。再纠缠那个SPV,对谁都没有好处。"

唐映雪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确实有纸质的文件。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那个SPV查不出问题的?"

穆廷州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做事的风格我太熟悉了,你不可能留下什么致命的漏洞。我查那个案子,不是为了把你送进去——"

"那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为了让你回来。"

苏黎世的街道上有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从他们两个人之间飞过去。唐映雪手里的信封边缘有一点发皱,她把信封收进包里,抬起头看他。

"穆廷州,你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就是为了让我从欧洲飞回来,然后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对。"

"幼稚。"

"是幼稚。"他承认了,语气很轻,"但你确实回来了,不是吗?"

唐映雪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穆廷州,安澜的事我不会让步。你那个CRO公司的数据授权协议我会单独来找你谈,价格公道,条件合理。你如果愿意做安澜的供应商,咱们就按生意场上那套规矩走。你如果不愿意——"

"我愿意。"他在她身后说。

唐映雪脚步顿了顿,没再回头,沿着苏黎世的街道一直走远了。

走到看不到那家酒店的地方,她站在路边掏出了手机,给殷知意发了条消息:"穆廷州撤诉了。信托资产应该很快解冻。"

殷知意秒回了一条:"你怎么做到的?"

唐映雪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面,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谈好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了看天。苏黎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远处有飞机拉了一条白色的尾迹云,横贯整个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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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部分内容AI辅助整理,全文人工修改核实,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