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家庄正定沿201省道进入灵寿界,过了同下,便是相邻的两个村子:东木佛、西木佛。1961年之前,东西木佛原本是一个村,叫木佛。人丁增到六七千口,一个村子装不下了,便一分为二,各立门户。
我家在东木佛村。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到两村交界的一处高岗上玩。那时,我不知道为何村子叫木佛村;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座商周古墓;更不知道,三千多年前,滹沱河北岸便有我的先祖在此生活。只知道,朝阳从滹沱河面上升起,夕阳从太行山脉沉下,那炊烟袅袅的村庄、风吹翻涌的麦浪、田地里跳动的蚂蚱、荞麦花中纷飞的蜂蝶,凝聚成我的童年记忆!
神秘面纱
1978年,对于木佛村的人来说,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份。但对考古界来说,却有着重大意义。
当时,有村民到东木佛村西、西木佛村东的高岗上取土,铁锹挖到一个硬物。他想看看这下面到底埋的是什么,于是挖了很久,挖出来一个“铁罐子”,罐体上满是绿色锈迹。打开盖子,上面还写着“亚伐”两个字。
他并不知道,这个叫“亚伐”的“铁罐子”实为铜卣(yǒu),乃是商代晚期珍贵礼器,专用于祭祀。
“亚伐”铜卣,为椭圆腹提梁卣,两侧有提梁,高22厘米,器身布满精美饕餮夔龙纹。其中,饕餮双目突出,威严神秘,是器身的主纹。“亚伐”二字如何理解?学界说法不一。有学者认为,“亚”是商王朝主管军事的武官,或地方首领,“伐”意为军事征伐;也有专家推测,“亚”是“次、副”的意思,“伐”为官职,相当于军事指挥副职。
后来,这尊“亚伐”铜卣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刚出土时,灵寿没有文物管理所,不具备一级文物存放条件,便被转到了正定县相关单位保管。正定隆兴寺曾铸有纪念币,其背面便是此卣图案。
存世商代“亚伐”铜卣,目前已知仅两件。另一件为陕西汉中城固县1976年出土的方罍。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却刻着同样的“亚伐”铭文。专家由此判断,“亚伐”并非人名,而是一个军事编制称号。或许,商王朝在帝国西南方与北方两个方向,布下了相同的军事防务体系。
除了“亚伐”铜卣,西木佛遗址还出土了爵、戈、矛、铃等青铜器,以及陶鬲、罐、豆等陶器,它们的面世,揭示了西木佛墓地的历史面貌。专家判定,这是一处规格较高的商周贵族墓地。
2021年,距上次考古43年后,河北省、石家庄以及灵寿县三级相关单位再次组成考古队来到西木佛村,进行系统性发掘。
经过一年多的考古发掘,考古人员勘探了约11万平方米的面积,发现晚商至西周时期的遗迹100多处,挖掘出32座墓葬及祭祀、生活等三类主要文化遗存。其中,25座墓葬被确定为晚商至西周时期,其余属隋唐至宋金时期。
此外,还发掘出10个殉牲坑、一口深11米的大型商代水井,以及1座车马坑。据专家确认,这是河北省首次发现的晚商时期的车马埋藏。幸亏这次发掘,让这辆马车在地下静静等待了三千多年后,终于重见天日。也让太行山东麓商周时期的生活场景,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人们面前。世代生活在此的村民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一直与商代人同地而居。
资料显示,在墓地的西南角是一座“甲”字形大墓,墓室上口长5.2米,宽3.1到3.3米,墓道位于墓室南侧,长6.75米。虽然盗挖严重,但墓室里还是出土了玉璜、玉器等精美佩饰。
到底是谁有资格用这么大的墓、配这么好的玉?专家推测,很可能就是“亚伐”铜卣的主人。
亚伐铜卣
商代从商王到平民皆重酒嗜酒。《尚书·酒诰》载:“庶群自酒,腥闻在上。”商代人虽酗酒成风,但所用酒具却并非青铜,也非卣。在那个时代,青铜器是贵族垄断的礼制和权力象征,平民只能用陶器、石器或骨角器。作为手握兵权的贵族,“亚伐”将军有资格使用青铜礼器。铜卣,就是其中一种。
那么青铜卣是干什么用的呢?《左传·成公十三年》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青铜卣作为礼器,用于祭祀、宴飨和随葬。埋入之初,这件青铜卣内,应当是装过“亚伐”将军祭祖用的酒,献给祖先,以求子孙宗族平安、战争胜利。
数百万年前,伴随着太行山的抬升与华北平原的下沉,滹沱河应势而生,自太行山腹地奔涌而出,在灵寿段划出了一道温婉的弧线,木佛村就处在河北岸的二级台地上,地势高峻。
三千多年前的一个清晨,滹沱河边的雾气还没散尽,“亚伐”将军已经登上高岗。他从士兵手里接过盛着新酒的铜卣,按照祭司的指引,虔诚地跪下,把酒洒在地上,献给祖先。酒渗进土里,和时光一起沉淀。
祭酒之人,应是商王派驻此地的军事指挥官。商王朝晚期,其北方直接控制的疆界大概在今天的北易水流域——保定中南部的定州、唐县一线。出了这个范围,就是商人心中的北方了,这些“方国”,时而臣服,时而侵扰。
木佛村正好处于这条边防线的中间位置,向北是边境,向南是王畿,向东是腹地。正是基于这样的战略考量,商王精心设计了防御体系,将精锐部队派驻于此,由握有兵权的军事指挥官“亚伐”驻守。邯郸武安的赵窑、山西绛县的周家庄,加上灵寿木佛村,三处据点沿太行山东麓排开,扼守了井陉口等太行山要道及滹沱河沿岸的几处关键渡口。
有驻军必然有饮水用井。西木佛遗址发现的商代水井,深近12米,边长1.8米,井框用木头以榫卯结构拼合而成。这也是继藁城台西遗址之后,河北发现的晚商时期保存最好的水井。
发掘中,井底出土了罐、鬲、罍等陶器,还有铜刀、木桶和几十根骨簪。井内为何会有骨簪?据推测,这口井应当是使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彼时,每天清晨,木佛村的女人都会来此打水,她们低头晃动井绳时,头上戴的骨簪或许不小心滑落到了井里。这个说法很有画面感,时间把一切埋进了土里,我们只能通过出土的这些陶罐、骨笄等,来感受一下当年的烟火气息。
车马辚辚
殉牲,曾是古代丧葬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古代王公贵族的墓葬中,通常都有独立的殉牲坑,是专门用于埋葬牛、羊等祭祀或陪葬动物的,象征着墓主人生前的财富、地位与权力。
西木佛遗址发现了近十个殉牲坑。其中,一头身长约两米的牛骨架保存完整。令人不禁浮想:当年,它被牵到这里,侧卧屈肢,头部朝上,长眠在主人墓旁陪伴着他。
文物不言,历史有声。如果说殉牲坑是死亡的语言,那么蚌壳与苇席则是生活的注脚。考古队在殉牲坑附近发现了成堆的蚌壳和苇席。由此可见,彼时滹沱河水量丰沛,盛产河蚌、芦苇。这些生活遗存,为我们再现了当时的一个场景:天气炎热,男人们去河里摸鱼捞蚌,女人们从井里打上水来,在灶台前忙碌,孩子们打闹累了,躺在苇席上等着吃饭。炊烟升起,饭菜的香气便开始在村里飘荡。
同样被发现的,还有一座大型车马坑。3米见方,马头朝东车厢在西,东西走向,车身木头尽管已经腐朽,只留下碳化的痕迹,但车衡、车辕、车厢、车轮等轮廓仍在,很多青铜构件仍嵌于原处,车厢左侧红色髹漆依然鲜艳。
车轮直径约1.5米,车上发现了旌旗旗杆和铜铃;车厢里有一柄青铜短剑,剑柄雕成兔首形;车舆上部留有篷盖的油漆痕迹。依此推断,这是一辆带篷的大中型乘用车,可用于指挥作战,也可用于代步出巡。关于此车来源,学界有两种推测:一种认为是商王赐给“亚伐”将军的,另一种认为是本地匠人照着殷墟样式仿造的。学界倾向于前者。
木佛之南
西木佛遗址这些遗存,展现出当时这里地势高峻,下方的滹沱河河水汤汤,水草丰美,沿着河畔高岗定居着木佛村先民。
这里作为一处北方军事据点,每日,“亚伐”将军登高南望,看着士兵们操练、喂马,在夜晚燃起篝火,围着火堆饮酒、歌唱,思念各自家乡,活脱脱一幅晚商边境驻军图。
时光与滹沱河水一同流淌,一同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悲欢离合、兴衰变迁!
直到有一天,我来到了村南,来到这片曾流过商代水流的河畔,跟随着年轻的父亲母亲,到滹沱河边搂树叶、捞鱼虾、撇粽子叶。赤脚踩在石头上,河水从脚趾间淙淙流过。我突然好奇地想:商代的先民们是否曾在我脚下的这片滹沱河里,淘米、洗衣、饮马?我踩过的某块石头,是否也被某个先民踩过?
同一片土地,同一条河流,不同的是无法穿越的时光年轮,让我站在地面,看着地下成为一抔黄土的他们!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亚伐”将军与他的兵士们,早已没入历史的风尘。如今滹沱河畔的木佛村人,依然在这片土地上春种秋收,怡然自得过着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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